‘王胖子海鲜大排档’
大厅里,几张塑料桌旁坐着几个客人。
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大声说笑的光膀子大汉......
空气里飘着辣椒和蒜蓉的呛味,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后厨一阵一阵传出来。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窜出来。
我转过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我面前。
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红色工服。
但看起来比我合身多了。
“我叫琪琪!”她的语速很快:“你呢?”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阿谦。”
琪琪冲我挤了挤眼:“行!阿谦,以后我罩着你!”
她上前一步。
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拉着我往里走:“这是前台,这是冰柜,啤酒在这儿,自己拿——”
“那边是后厨,你别随便进,李姐脾气爆,进去要先喊一声——”
琪琪说话的时候,手指着一处处地方,嘴一刻不停。
我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谦?”
我回过神。
琪琪正看着我,眼睛眨巴眨巴:“你发什么呆呢?”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好白啊。”
我摇了摇头说:“……没。”
琪琪没再追问,又笑起来:“行,那咱们继续——那边那几个,我跟你介绍一下!”
琪琪指向冰柜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皮肤黝黑,正把一箱啤酒搬下来。
他低着头,没看我们。
琪琪收回手,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那是阿威,话少,力气大。”
“你别惹他,他一般不生气,但真生气的时候挺吓人的——”
“不过你只要好好干活,他不会生气的。”
阿威把啤酒箱放下,抬起头——
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了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低下头,继续搬下一箱。
“那边那个——”琪琪又指向靠墙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正在刷手机。
“阿华!”琪琪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牙签从嘴角换到另一边,站起身,晃悠悠走过来。
“新来的?”
阿华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工服上印的字,又滑回来:“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才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谦。”
“阿谦,”他点点头,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第一次干这个?”
我点头。
阿华拍拍我肩膀,力道不重,但拍了好几下:“行,好好干。别太老实,这活儿老实人干不长。”
他冲琪琪扬了扬下巴:“人交给你了,带好啊。”
琪琪冲他背影翻了个白眼:“用你说!”
阿华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继续刷手机,牙签又叼回嘴角。
琪琪转过来看着我:“别理他,他就那样,话多。走吧,我再带你看看后面——”
她拉着我继续走。
经过角落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里有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正在慢慢地擦着冰柜的门,动作很慢,很仔细。
“晓琳。”琪琪压低声音,用气声说。
看着晓琳手里的抹布从左推到右,又从右推回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眨了眨眼——
冰箱门开着,冷气往外冒。
“帮我拿一下鸡蛋——”
我伸手从冰箱里找出鸡蛋,递过去。
她接过,又缩回厨房里。
我顺手把冰箱门关上,目光落在冰箱门上那几块花花绿绿的冰箱贴上——
企鹅,富士山,一只歪嘴的柴犬。
企鹅站在富士山顶上,柴犬追着自己的尾巴。
她端着煎蛋出来,看见我盯着冰箱,笑得眼睛弯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更有艺术感了?”
“阿谦?”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
我眨了眨眼,冰箱贴消失了。
眼前是琪琪,她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我张张嘴,想应一声,却没发出声音。
脚抬起来,迈出去。
踩实了,才又迈下一步。
经过后厨门口,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晓琳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
抹布一下,一下。
琪琪拍了拍手:“行了,大概就是这样!你今天就先跟着我,看我怎么做。”
说完,没等我回应,她就转身朝大厅走去。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红色工服上那行黄字随着步子轻轻抖动。
我跟在她侧后方,走得不快不慢。
“待会儿忙起来,你眼睛放亮点。”琪琪头也不回说。
她顺手把一张歪了的塑料凳摆正:“客人喊你,应一声就行,不用跑,但要快。”
我“嗯”了一声。
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后厨门口飘了一下。
门帘垂着,纹丝不动。
琪琪忽然停住脚,一根手指点在我眼前:“嘿,又发呆!”
我眨眨眼,把视线收回来。
琪琪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往上一弯,那根手指收回去,改成了拍我肩膀:“行啦,干活干活!”
她说完走到一张桌子前,开始擦桌面。
我拿起旁边搭着的抹布,学着她的样子,把另一张桌子擦了一遍。
抹布湿凉,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客人掀开门帘进来,琪琪就立刻迎上去:“几位?里边请。”
声音脆生生的,像颗小辣椒。
一个。两个。三个......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啪”一声,头顶的灯亮了。
我端着托盘,愣了几秒。
隔着托盘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窜。
“7号桌加三瓶啤酒!”
“12号桌的辣炒蛤蜊好了没!”
“客人说这香辣蟹太咸了,端回去让李姐看看!”
琪琪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
我回过神。
循着声音跑,端菜,撤盘,擦桌子。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抬起胳膊抹一把。
红色的袖口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油腻的印子。
“阿谦!这边!”
我端着托盘跑过去。
一桌客人刚走,桌上杯盘狼藉。
竹签、纸巾、花生壳、啃剩的骨头,堆成小山。
放下托盘,开始收拾。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起头。
隔壁桌坐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
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攥着啤酒瓶,正看着我。
他旁边还坐着几个同样黝黑的男人,都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干活挺麻利,来,喝一个!”他举起酒瓶:“愣着干嘛!就喝一口!”
旁边几个大汉跟着起哄。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别理他们!”琪琪不知从哪窜出来。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开:“他们喝多了就爱闹,你干你的活!”
身后传来一阵笑骂‘琪琪你这丫头——’被旁边的笑声盖住了”。
我没回头。
走到后厨门口,琪琪才松开手,看着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又走神了?”
“没有。”我说。
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你接着干。有事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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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大厅里只剩下几桌,都是慢悠悠喝着酒的客人。
后厨那边也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出的刷锅声。
我靠在冰柜旁边,腿酸得发麻。
手心里有一道红印子。
端托盘端出来的。
琪琪在擦桌子。阿华在拖地。阿威在搬最后一箱空瓶子。
晓琳,她站在角落里,叠着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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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走了。
王哥从后厨端出来一大盆炒饭,放在桌上:“都过来吃!”
我端着盘子,夹了一勺炒饭。
米饭油亮,混着鸡蛋和火腿丁,热气腾腾。
低下头,把饭送进嘴里。
味道很重。
但很香。
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终于被填住了一点。
“阿谦,今天怎么样?”琪琪坐在我旁边,一边扒饭,一边问。
“还行。”我说。
“还行就是累了,”阿华在旁边插嘴:“我第一次干的时候,第二天腿都抬不起来。”
我没说话。
阿威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晓琳坐在最边上,只舀了小半碗,慢条斯理地吃着。
王哥在旁边抽了根烟,看着我们,忽然说:“新来的那个——”
我抬起头。
“好好干。”王哥说完转身走进后厨。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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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各自散去。
换下那件红色工服,穿上自己的旧外套,走出大排档。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吹在身上,带走了一点油烟味。
街上空荡荡的。
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我停下脚步。
抬起头。
今晚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
盯着那颗最亮的星。
站了很久。
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那间出租屋,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走到床边——
躺下。
眼皮沉下去,黑暗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