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开始往上浮——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爬。
缓缓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对着脸。
眯着眼,盯着天花板。
盯了很久。
双手撑起身体,骨头咯吱响了一下。
转过头。
床头柜,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那儿。
伸手拿过手机,按亮——
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运营商发的话费提醒。
我想把它放下,手指顿住——
#万达广场神秘歌手#
#全网寻找钢琴小哥#
我盯着那几行字。
盯了好几秒。
“叮铃铃铃——!!!”
心脏猛地一缩。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响了七声。
房间又安静下来。
起身,走向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
一下。两下。三下......
转身走出卫生间。
走到那个掉漆的桌上,放着那箱泡面。
蹲下来,从箱子里抽出一桶。
红烧牛肉面。
撕开盖子,撕开调料包。
往里面倒。
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不用看。
拎起角落的热水壶——
空的。
拎着壶,走到卫生间,接水。
走回来,插电。等着。
水壶嗡嗡响。
身体靠在桌边,看着那个壶。
“嗡——”
拎起来,往泡面桶里倒。
热水冲进去,那股熟悉的味道腾起来。
盖上盖子,叉子插在盖子上。
端着泡面桶,走到床边坐下。
揭开盖子,拿起叉子,搅了搅。
热气扑到脸上,带着熟悉的、廉价的塑料味。
“又吃泡面!胃不要了?!”
声音从后面钻出来,带着一点嗔怪,一点心疼。
下一秒,袖子一紧,被拽着往前走。
把我按在厨房门口,食指点了点我的鼻尖:“等着。”
话音落下时,她已经背对着我,伸手从墙上取下围裙。
系带的动作很熟练,在腰后打了个结。
“咔”鸡蛋在碗边磕开——
“滋啦”一声下锅。
她用锅铲翻个面,蛋黄刚刚凝固。
锅铲一挑,煎蛋滑进碗里,推到我面前:“吃吧。”
她坐在对面,双手撑着桌沿,手掌托着下巴,嘴角慢慢弯起来。
先是左边,然后右边,最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就这么看着我吃。
目光在我脸上慢慢游走,然后眨眨眼,像把这一刻,收进眼睛里面。
歪了歪头,带着一点点期待问:“好吃吗?”
我点头,张了张嘴:“好吃”
一滴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砸在手背上。
凉的。
叉子停在半空。
低头看着那桶泡面。
已经坨了。
站起身。
端着泡面桶,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就一个水池,一个灶台。
把泡面桶放在灶台上。
打开上面的柜子,空荡荡的。
打开下面的柜子,有一个小锅。
把锅拿出来,放到水池里。
洗完锅,放到灶台上。
打开火,蓝色的火苗跳起来。
转过身,打开冰箱。
空的。
关上冰箱,杵在原地。
火苗还在烧,锅底慢慢热起来。
伸手,关掉火。
低头,看着那桶泡泡面。
伸手,倒进锅里,泡面黏在锅底。
重新打开火。
用锅铲戳了戳那团面,戳不动。
火苗烧着锅底,一股焦味飘起来。
关掉火。
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猛地转身,一脚踹在冰箱上!
“砰——!!!”
冰箱晃了晃——
没倒。
抬起手一拳砸在墙上!
“砰——!!!”
拳面来一阵钝痛,黏腻的温热顺着手背往下淌。
“砰——!!!”
我猛地转过身。
房门被踹开了!门板猛地撞向内侧的墙。
那扇薄薄的、漆面起皮的木门, hinges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hinges那两个词是怎么蹦出来的?
我不知道。
只看到门把手那一侧——
锁舌连着木屑从门框里崩出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门板还在墙上弹了一下。
赵哥站在门口。
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没完全收回去。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有一滴挂在眉梢上。
手里还攥着那根老烟筒,攥得指节发白,竹筒表面反着光。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
落在我那只滴着血的手上。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才往前走近几步,看着我:“吃饭了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吃饭了吗?”
我摇头。
他抬起手,把手停在我面前,掌心朝上:“跟我走。”
我看着他的手——
粗糙,黝黑,指节上还有常年握烟筒磨出的老茧。
掌心摊着,像等着我放什么东西进去。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赵哥的手猛地收紧,用力攥了一下。
然后松开,转身,往外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干嘛?走啊!”
我抬脚跟上去。
他看了一眼屋里——
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走出房房间。
楼道里很暗。
声控灯——又坏了。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我眯着眼。
赵哥站在阳光里,手里攥着那根老烟筒,回头看我:“走。”
我愣了几秒秒,跟上去。
跟着他穿过巷子。
穿过老街、修车行。
老板在门口蹲着抽烟,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小卖部,冰柜嗡嗡响,老板娘在门口择菜。
公交站旁边,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尖锐地划破午后。
走了一段。
赵哥忽然停下,我差点撞上。
抬起头。
眼前是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王胖子海鲜大排档。
赵哥转过身:“这儿招人。我跟老板认识。你去试试。”
没等我说话,赵哥转身就往里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
抬起脚,迈进去,门帘在身后落下。
赵哥正和一个光头男人说话。
那个光头男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个来应聘的陌生人。
又像看一个,不知道该不该收的人。
赵哥走过来:“行了,王哥同意了。你先干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子谦,活着就行。”
说完掀开门帘,走进阳光里。
门帘晃了晃。
落下。
我看着那扇门帘。
“愣着干嘛!”
那个光头男人站在后厨门口。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换衣服去!墙角那柜子,自己找件合身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立着一个掉漆的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塞着几团红色的东西。
走过去,蹲下来,翻开那些布料。
红色T恤,印着黄色的字:王胖子海鲜。
一股味道腾起来。
随手拿了一件,站起来,抖开。
尺寸偏大,袖子盖住半个手掌。
我拿着它,站在原地。
“那边!”
光头男人又喊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后厨旁边一扇半开的门。
我走过去。
推开门。
是一个狭小的空间。
墙上钉着几个生锈的挂钩,地上堆着几双脏兮兮的拖鞋。
角落里有一面镜子,镜面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脱掉自己的外套,套上那件红色工服。
领口太大。
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
镜子里那个人,扯了扯领口,那红色死死裹着他。
像——
一层新长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