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夜空,星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轮模糊的月亮,苍白得像一枚褪色的纪念币。
脑海里忽然响起那首歌——
我问:不觉得揪心吗?
她说:揪心才听。
我说:你这是受虐狂。
她笑了一下,没反驳。
只是把耳机塞到我耳朵里:你多听几遍就懂了。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一股铁锈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心底一股酸涩翻涌上来,冲垮了强行维持的平静。
视线瞬间模糊。
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落在下巴处汇聚,滴在黑白琴键上。
一滴。两滴。三滴。
手指按下。
前奏响起。
简单,却带着巨大的空洞感。
每一个音符都像砸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闭上眼,再睁开。
目光投向某个不复存在的时空。
喉咙里发出的第一个声音,沙哑,干涩:
“多少个夜晚,再睁眼已是天亮…”
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的废墟里艰难刨出,沾满灰烬和铁锈的气息。
“风吹散的枯叶,飘落在我身边…”
周围忽然安静了。
“那个秋天的画面,像很久以前——”
钢琴伴奏缓缓推进,手指凭着肌肉记忆移动。
“我熬过每一个黑夜,只为记住你的脸——”
‘你的脸’,气息托着,微微颤抖。
“回忆———”唱到这里,声音开始变了。
不再是低喃,音调拔高,像有人攥着我的心往上提。
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追逐——
和弦变得密集而富有冲击力,如同骤然加速的心跳。
我疯狂地想要抓住那些飞速闪回的画面——
医院的走廊尽头,白得刺眼。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主治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开口:‘陈先生,林小姐的这例白血病......’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我没说话。
主治医生继续说:‘按照目前的情况,预计……’
那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主治医生的嘴还在动,嘴唇一张一合的。
我站起来,转身,拉开门。
她就在门外,坐在长椅上。
看见我,她抬起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先是左边,然后右边。
最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我害怕……”
我双手死死攥着,指甲嵌进掌心。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怕死,我怕闭上眼睛就醒不过来。”
“我怕疼,怕那些管子插进身体里的感觉。我怕——”
她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更轻了:“我怕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我抬起头,想说话。
她抬手挡住我:“你别说‘你不会有事’这种屁话。”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我还有多少天?”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我想做的事那么多……”
“我还想去看海,还想吃遍全城的小吃摊,还想——”
她缓缓松开手,垂在身侧。
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手指还在琴键上,琴键烫得像烧红的铁。
但我必须按下去!把那张脸按进去!按进每一个音符里!
“一片片凝固的——”
吸气——
胸腔扩张到极限,横膈膜下沉!
声带拉紧!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
全都吼向那个看不见的夜空:
“画面————!!!!!!”
“画面”两个字,像一把淬火的刀,劈了出去!
高频的共鸣尖锐而饱满,长尾音拖出去。
持续、颤抖、带着烧红的铁,划过冰面的撕裂感。
“嗡嗡嗡——”
麦克风承接着这股力量,通过音响放大。
周围店铺的玻璃橱窗——
乃至舞台上方几盏廉价的玻璃灯罩——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颤抖轰鸣!
“咔嚓!咔嚓!!哗啦——!”
接连几声脆响。
舞台边缘,那几盏灯罩应声破碎!
晶莹的碎片如同冻结的泪滴,纷纷扬扬落下……
“啊——!!”
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叫。
人群本能地往后缩,恐慌像涟漪荡开。
有人捂着耳朵、却更加瞪大了眼睛看向舞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可我没有停。
猛地仰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表情一定很可怕!
眼睛死死地盯着夜空。
仿佛那里有我要质问的神明。
对着麦克风。
用混合着哽咽与磅礴力量的声音,发出最后的质问与嘶喊:
“别让春天醒来,成为漫长的告别————!!!”
高音撕裂长空,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结实而极具穿透力:
“别让夏天经过,成为余生的终点————!!!”
悲怆却奇迹般地保持着金属般的质感和震撼人心的撕裂感:
“那年我们之间,来不及说的永远————!!!”
歌声穿透玻璃幕墙,在建筑的反射中叠加、回荡,传出数公里外:
“无数失眠的夜,又一次次梦见————!!!”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
砸在空气里,也砸在每一个无意间驻足倾听的人心上。
最后一句,力道骤收,声音陡然变得轻柔、沙哑、飘渺:
“你的世界,可还记得——”
最后的歌声,像从很高的地方缓缓坠落。
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孤独:
“那张少年——的脸……”
声音终于缓缓落下,从嘶喊回归吟唱。像一场风暴后的废墟,只剩下余烬和灰烟。
钢琴伴奏也渐渐平息。
最后一个和弦久久延音,直至消失。
松开琴键,手指在微微颤抖。
缓缓起身,腿有些发软。
走下舞台——
人群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我,眼神复杂——震撼、恐惧、迷惑、悲伤......
往前走——
他们便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穿过人群——
走过炸鸡摊飘来的油腻香气。
余光扫过——
那个大嗓门女孩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旁边——
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子———
手里的冰淇淋,正从指尖倾斜。
我没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
那片死寂还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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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许丹丹手里抹茶冰淇淋,滑落在地面上——
瘫软成一团融化的春天。
她浑然不觉。
视线死死锁住那个走下舞台的背影,像一柄刚淬火归鞘的剑。带着未散的灼热和寒芒,一步步没入夜色。
“嗬……嗬……”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许丹丹僵硬地转过头。
身旁的闺蜜小雅张着嘴大口喘气,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举在半空的手机,屏幕里五彩斑斓的字体疯狂跳跃——
【!!!!?????】
【主播!主播!回神啊!人呢?!】
【??????】
【卧槽!!!】
小雅的嘴唇抖动着,几次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
缓缓移动视线,看向另一侧的小婷。
向来冷静自持的小婷——
此刻,保持着之前推眼镜的姿势。
却僵在半空,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人。
顺着小婷的视线抬头望去——商场上方的环形走廊和落地窗前,不知何时挤满了人。
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已经空荡荡的舞台,和正在没入出口暗处的背影。
甚至,身前刚才还在哭闹着要买玩具的小男孩——
此刻也安静地缩在母亲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小嘴微张。
仿佛孩童的本能,也感知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某种沉重的东西。
“滴——!”
商场外马路上,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猛地刺破了这片凝滞的寂静。
“滴——滴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仿佛按下了世界的播放键,停滞的车流开始蠕动。
那个小男孩憋着嘴,小脸涨红了好几秒——
“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
哭声比之前更嘹亮,彻底打破了最后的僵持。
被压抑的人声如决堤洪水般轰然爆发——
“吓死我了!”
“是不是哪个明星啊?”
“灯怎么碎的?他喊碎的?”
“是特效吧?商场安排的特别节目?”
“不像,你看主持人都傻了……”
视线越过议论的人群,落在舞台上——
主持人踉跄着走到钢琴边,低头看着琴键上几处明显的水渍。
舞台边缘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蹲下来捡拾玻璃碎片。
“咳……咳咳!”
主持人猛地咳嗽起来,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呃……非常……感谢刚才这位朋友的精彩演唱!”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那么,我们、我们继续抽奖环节……”
主持人的话语断断续续,明显底气不足。
台下却没人响应。
“……我的天。”小雅终于找回声音,嘶哑颤抖:“我好像……”
她吞咽了一下:“拍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小婷深吸一口气,抬手扶正眼镜,找回些许镇定。
许丹丹慢慢蹲下。
从包里抽出纸巾,擦拭地上的冰淇淋。
动作很慢,很仔细。
绿色的污渍在白色纸巾上晕开。
“丹丹?”小婷注意到许丹丹的沉默:“你还好吗?”
许丹丹站起身。
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轻轻摇头:“没事。”
小雅已经切换到兴奋模式,抓着手机喊:
“我要去问问商场工作人员,能不能找到那个小哥哥的联系方式——”
“别去。”许丹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小雅愣住了:“为什么?这可是爆款素材!”
许丹丹看向出口方向。
小婷接话:“他刚才的状态——不像是想红。如果是想红,不会唱完就走。”
“可是——”小雅还想争辩。
“尊重一下表演者。”许丹丹打断她。
小雅撇撇嘴,不甘心地妥协了:“好吧……不过我真的好好奇他是谁啊……”
三人一时无言——
商场里的喧嚣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促销广播,孩童笑闹,店铺音乐。
许丹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彩色传单。
商场周年庆,唱歌抽奖,特等奖智能手机。
传单上印着的手机图片,最新款,市价近万。
把传单折好,放进包里。
小雅凑过来:“你拿这个干嘛?想抽奖啊?”
许丹丹顿了一下:“……没什么。”
小婷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秒,没说话。
“走吧,”许丹丹说:“不是还要去看电影吗?”
小雅看了眼时间:“啊对!快开场了!”
三个女子转身走向电梯,汇入重新流动的人潮。
许丹丹路过那架钢琴时,停了一步。
琴盖已经合上了。
刚才那几滴眼泪,大概被工作人员擦掉了。
许丹丹收回目光。
跟上小雅、小婷的脚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商场的喧嚣。
小雅还在复盘直播数据,小婷在理性分析各种可能性。
许丹丹身子轻轻靠在电梯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3、4、5……
忽然很想知道——
那个带着一身伤痕消失在夜色里的人,今晚会去哪里?
明天要怎么活?
“叮——”电梯门打开。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又冲了出去————
从商场门口,一路追逐着沿途的风景——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
终于,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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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身后吹过来。
衬衫吸在背上。
凉的。
脚还在动。
一步。一步。又一步。
路边的店铺一家家暗下去。
卷闸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从身后传来。
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很黑。
很窄。
两边是那种老房子的后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低下头。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盒剩饭。
绕开它,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那片老旧小区。
院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走进去。
那辆自行车还是倒在那儿——
没人扶。
走进单元门,楼道里黑漆漆的。
站着。
等了两秒。
没亮。
还是没亮。
往上走。
楼梯很陡,手扶着墙。
墙皮是凉的。
有些地方剥落了,指尖蹭到里面的水泥。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站在门口。
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把钥匙。
冰的。
掏出来,对着锁眼捅进去——
钥匙尖在锁孔周围划了两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没捅进。
攥紧钥匙,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捅进去了。
拧开。
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屋里黑漆漆的。
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点光,把那枝干枯的满天星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进去。
“砰”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彻底黑了。
站在黑暗里。
站了很久。
然后——
腿软了。
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按在琴键上。
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身体往后一倒,砸在床板上。
后脑勺碰到枕头,那个已经扁得没有弹性的枕头。
天花板看不见。
脑子里——
空的。
但又好像有东西在转——
嗡嗡嗡的,像刚才音响那种余音。
眨了眨眼。
眼眶涩,像砂纸磨过。
闭上眼。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
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