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墓碑》

福利院门口。

老树的枯叶还在落。

一片、一片、慢慢悠悠地飘下来。

每一片飘落在脸上,都像轻轻拍在眼皮上。

伸手去接,却抬不起来。

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泛黄的天花板。

撑着床板,坐起来,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按上去。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先撞进眼睛的,是一抹红。

一叠钞票。压在催缴单上,边角翘起,像一小簇火苗。

旁边,一个墨绿色的保温煲。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伸手,碰了碰那叠钞票。粗糙的纸边刮过指腹,沉甸甸的。

又伸向保温煲——

手指触到盖子上的磕痕,凹进去的一块,刚好卡住拇指肚。

拧开——

一股热气扑出来。

白米粥的香,淡淡的,混着一点点咸。

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米油凝在表面,薄薄一层。

保温煲旁边,靠着一个透明塑料勺。

端起保温煲。

温热的,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

舀一勺,送进嘴里——

米香很淡,舌尖碰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咸。

一口。两口......

吃完最后一口,放下保温煲。

那点温热还在胃里,一小团火,慢慢烧着。

抬头看向那叠钞票。

催缴单上的字从红纸底下印出来,歪歪扭扭的。

窗外——

夜色沉沉的,天已经黑透。

撑着床沿站起来。

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肌肉的轮廓。

“你这身肉,值好几套房子!”

声音突然蹦出来。

我眨了眨眼,视线晃了晃。

她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等着我问“为什么”。

膝盖忽然弯了一下。

撑住墙。

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砸在头顶,整个人猛地一抖。

闭上眼——

黑暗落下。

水还在冲,哗哗的、哗哗的、一直在响。

“再睡一会儿嘛——”

声音从水声里钻出来,拖着一截软软的尾音——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

“再睡一会儿嘛——”

上班要迟到了。

她眨了眨眼:“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起~”

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笑。

那双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心脏猛地一缩。

手扶着墙,额头抵在手背上,大口喘气!

胃猛地抽了一下。

撑着池边,对着洗手池干呕。

喘了很久。

呼吸缓缓平下来。

直起身,关掉水龙头。

抬起头。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隐约映出一个人影。

抬手抹了一把。

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双眼睛。

“替我看看。这世界还有什么好。”

余音还在耳边环绕。

和刚才一样,像她刚说完,还没走远。

抬起手。

手指抵在水雾还没散尽的镜面上。

一笔、两笔。

一个歪歪扭扭的“X”,画在她问的那句话上面。

手从镜面上滑落。

转过身。

走出卫生间。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阵风没停。

继续往里走,吹动桌上那枝干枯的满天星。

然后又从窗口出去了,像只是路过。

我站在原地,让风把身上最后一点水汽带走。

抬起头,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

都有人。

而我——

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那叠红色的钞票,旁边是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

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又松开。

抬起脚,跨出一步。

伸手把钞票折好,塞进裤兜。

纸币的粗糙触感贴着大腿,有点硌。

拿起手机,揣进口袋,和那叠钞票挨在一起。

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推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

声控灯。

我站在门口,等了两秒。

没亮。

又等了两秒。

还是没亮。

跺了一脚。

“啪。”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

走下台阶。

刚到楼道口,晚风迎面扑过来。

老旧小区的院子里,乱七八糟停着几辆电动车。

一辆自行车倒在旁边——

没人扶。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声音飘过来,带着方言的尾音。

更远的地方——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低下头,往前走。

拐过几个街角,到了那片夜市。

一个亮着昏黄灯泡的小吃摊。

几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

在角落坐下。

摊主头也不抬:“吃啥?”

盯着那张油腻的菜单,看了几秒:“素面。”

面条端上来。清汤寡水,几根青菜。

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热气扑到脸上。

低下头,把面送进嘴里。

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筷子。

掏钱,付账。

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抬头。

看天。

今晚的月亮——

苍白得可怕。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

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老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

修车行的卷闸门拉下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小卖部还亮着灯。

几个喝多了的男人从身边经过——大声说着什么,勾肩搭背,东倒西歪。

我让开路,贴着墙根走。

走了很久。

远处开始有光。

先是朦朦胧胧的一小片,像谁在天边点了一盏灯。

往前走几步,那光就大一点。

再走几步,又大一点。

拐过那个街角的时候,眼前一片灯火通明。

“万达广场”四个大字,在夜空中亮得刺眼。

停下脚步。

商场门口人声鼎沸。

音响里放着聒噪的流行乐——

我本该绕开的,这种热闹,不属于现在的我。

可腿像被什么钉住了。

就那么站着。

看着。

“帅哥!”一个声音撞进耳朵。

我转过头。

一个穿粉色宣传服的女孩站在面前。

脸上挂着职业的笑,手里递过来一张彩色传单:“我们商场在搞周年庆活动哦!”

她的语速很快,像背熟的台词:“只要上台唱一首歌,随便什么歌都行!”

“就可以获得一次抽奖机会!特等奖是最新款智能手机!”

说到“特等奖”三个字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那部手机已经揣在我兜里了。

她见我没接,又把传单往前送了送:“试试嘛!你看——”

“那边舞台多漂亮!”

顺着女孩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看去——

舞台上方——

几盏玻璃灯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折射着廉价的彩光。

舞台中央——

摆着一台黑色的立式钢琴。

很普通的商演配置。

那台钢琴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键盘盖半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像——

墓碑。

我盯着那黑白键,呼吸滞住了一瞬。

“帅哥?”女孩的声音像一根针,戳破了那层凝住的空气。

我迟缓地转过头。

她还举着那张传单,脸上的笑已经开始有点僵。

我伸手接过,纸张光滑的触感让指尖一颤。

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膝盖软了一下。

小腿发飘,脚掌落地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

又迈一步。

一步、一步朝着舞台走去。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人谁啊?”“会不会弹啊?”“......”

一个特别尖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哎呀这个人!走路怎么飘飘忽忽的!脸色好白啊!像生病了一样!”

余光扫过去——

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孩,正对着镜头说话。

旁边还站着两名女子。

一个戴眼镜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观察什么。

另一个——

就站在最边上。

没说话。

那道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我不得不多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舞台边缘围着一圈简陋的护栏。

主持人看见我走过来,眼睛一亮,对着麦克风喊:“哦!又有一位勇敢的朋友要上台了!”

“大家掌声鼓励!”

舞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往台阶上迈了一步。

脚抬得不够高,鞋尖磕在台阶沿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台下响起几道笑声。

不响,稀稀落落的,像石子丢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就没了。

主持人上前扶了我一把,小声说:“别紧张,随便唱就行。”

我没说话,脚底发飘地走向那台钢琴。

坐下来。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

举着手机拍照的、牵着小孩指指点点的、嗑瓜子闲聊的。

他们的眼神里写着好奇、期待、无聊。还有那种等着看“勇士”的、隐秘的兴奋。

我抬起手,扶了扶钢琴旁边那根蛇形软管的麦克风。

歪歪扭扭地对着下巴的位置。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低下头,目光从琴键的这一头,慢慢移到另一头。

黑白分明。

像——

生死界限。

指尖落下。

触到琴键的瞬间,整条手臂像过了电。麻意从指尖蹿到肩膀,顺着脊椎往下走。

台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主持人的嘴在动,眼神在催。

那个大嗓门女孩的声音又飘过来——

“他在干嘛呀?是不是忘词了?”

“要冷场了哦!”

“宝子们猜他会弹什么?我赌五毛钱他会手抖……”

我听见了,没理。

视线从琴键上移开。

越过台下那三名女子。

越过无数道等着看戏的目光。

落在远处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夜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