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门口。
老树的枯叶还在落。
一片、一片、慢慢悠悠地飘下来。
每一片飘落在脸上,都像轻轻拍在眼皮上。
伸手去接,却抬不起来。
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光、泛黄的天花板。
撑着床板,坐起来,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按上去。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先撞进眼睛的,是一抹红。
一叠钞票。压在催缴单上,边角翘起,像一小簇火苗。
旁边,一个墨绿色的保温煲。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伸手,碰了碰那叠钞票。粗糙的纸边刮过指腹,沉甸甸的。
又伸向保温煲——
手指触到盖子上的磕痕,凹进去的一块,刚好卡住拇指肚。
拧开——
一股热气扑出来。
白米粥的香,淡淡的,混着一点点咸。
粥熬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米油凝在表面,薄薄一层。
保温煲旁边,靠着一个透明塑料勺。
端起保温煲。
温热的,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
舀一勺,送进嘴里——
米香很淡,舌尖碰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咸。
一口。两口......
吃完最后一口,放下保温煲。
那点温热还在胃里,一小团火,慢慢烧着。
抬头看向那叠钞票。
催缴单上的字从红纸底下印出来,歪歪扭扭的。
窗外——
夜色沉沉的,天已经黑透。
撑着床沿站起来。
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肌肉的轮廓。
“你这身肉,值好几套房子!”
声音突然蹦出来。
我眨了眨眼,视线晃了晃。
她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等着我问“为什么”。
膝盖忽然弯了一下。
撑住墙。
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砸在头顶,整个人猛地一抖。
闭上眼——
黑暗落下。
水还在冲,哗哗的、哗哗的、一直在响。
“再睡一会儿嘛——”
声音从水声里钻出来,拖着一截软软的尾音——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
“再睡一会儿嘛——”
上班要迟到了。
她眨了眨眼:“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起~”
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笑。
那双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心脏猛地一缩。
手扶着墙,额头抵在手背上,大口喘气!
胃猛地抽了一下。
撑着池边,对着洗手池干呕。
喘了很久。
呼吸缓缓平下来。
直起身,关掉水龙头。
抬起头。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隐约映出一个人影。
抬手抹了一把。
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双眼睛。
“替我看看。这世界还有什么好。”
余音还在耳边环绕。
和刚才一样,像她刚说完,还没走远。
抬起手。
手指抵在水雾还没散尽的镜面上。
一笔、两笔。
一个歪歪扭扭的“X”,画在她问的那句话上面。
手从镜面上滑落。
转过身。
走出卫生间。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轻得没有声音。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阵风没停。
继续往里走,吹动桌上那枝干枯的满天星。
然后又从窗口出去了,像只是路过。
我站在原地,让风把身上最后一点水汽带走。
抬起头,窗外亮起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
都有人。
而我——
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那叠红色的钞票,旁边是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
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又松开。
抬起脚,跨出一步。
伸手把钞票折好,塞进裤兜。
纸币的粗糙触感贴着大腿,有点硌。
拿起手机,揣进口袋,和那叠钞票挨在一起。
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推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
声控灯。
我站在门口,等了两秒。
没亮。
又等了两秒。
还是没亮。
跺了一脚。
“啪。”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
走下台阶。
刚到楼道口,晚风迎面扑过来。
老旧小区的院子里,乱七八糟停着几辆电动车。
一辆自行车倒在旁边——
没人扶。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声音飘过来,带着方言的尾音。
更远的地方——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低下头,往前走。
拐过几个街角,到了那片夜市。
一个亮着昏黄灯泡的小吃摊。
几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
在角落坐下。
摊主头也不抬:“吃啥?”
盯着那张油腻的菜单,看了几秒:“素面。”
面条端上来。清汤寡水,几根青菜。
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热气扑到脸上。
低下头,把面送进嘴里。
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筷子。
掏钱,付账。
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抬头。
看天。
今晚的月亮——
苍白得可怕。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
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老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
修车行的卷闸门拉下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小卖部还亮着灯。
几个喝多了的男人从身边经过——大声说着什么,勾肩搭背,东倒西歪。
我让开路,贴着墙根走。
走了很久。
远处开始有光。
先是朦朦胧胧的一小片,像谁在天边点了一盏灯。
往前走几步,那光就大一点。
再走几步,又大一点。
拐过那个街角的时候,眼前一片灯火通明。
“万达广场”四个大字,在夜空中亮得刺眼。
停下脚步。
商场门口人声鼎沸。
音响里放着聒噪的流行乐——
我本该绕开的,这种热闹,不属于现在的我。
可腿像被什么钉住了。
就那么站着。
看着。
“帅哥!”一个声音撞进耳朵。
我转过头。
一个穿粉色宣传服的女孩站在面前。
脸上挂着职业的笑,手里递过来一张彩色传单:“我们商场在搞周年庆活动哦!”
她的语速很快,像背熟的台词:“只要上台唱一首歌,随便什么歌都行!”
“就可以获得一次抽奖机会!特等奖是最新款智能手机!”
说到“特等奖”三个字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那部手机已经揣在我兜里了。
她见我没接,又把传单往前送了送:“试试嘛!你看——”
“那边舞台多漂亮!”
顺着女孩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看去——
舞台上方——
几盏玻璃灯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折射着廉价的彩光。
舞台中央——
摆着一台黑色的立式钢琴。
很普通的商演配置。
那台钢琴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
键盘盖半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像——
墓碑。
我盯着那黑白键,呼吸滞住了一瞬。
“帅哥?”女孩的声音像一根针,戳破了那层凝住的空气。
我迟缓地转过头。
她还举着那张传单,脸上的笑已经开始有点僵。
我伸手接过,纸张光滑的触感让指尖一颤。
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膝盖软了一下。
小腿发飘,脚掌落地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
又迈一步。
一步、一步朝着舞台走去。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人谁啊?”“会不会弹啊?”“......”
一个特别尖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哎呀这个人!走路怎么飘飘忽忽的!脸色好白啊!像生病了一样!”
余光扫过去——
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孩,正对着镜头说话。
旁边还站着两名女子。
一个戴眼镜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观察什么。
另一个——
就站在最边上。
没说话。
那道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我不得不多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舞台边缘围着一圈简陋的护栏。
主持人看见我走过来,眼睛一亮,对着麦克风喊:“哦!又有一位勇敢的朋友要上台了!”
“大家掌声鼓励!”
舞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往台阶上迈了一步。
脚抬得不够高,鞋尖磕在台阶沿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台下响起几道笑声。
不响,稀稀落落的,像石子丢进水里,泛起几圈涟漪就没了。
主持人上前扶了我一把,小声说:“别紧张,随便唱就行。”
我没说话,脚底发飘地走向那台钢琴。
坐下来。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
举着手机拍照的、牵着小孩指指点点的、嗑瓜子闲聊的。
他们的眼神里写着好奇、期待、无聊。还有那种等着看“勇士”的、隐秘的兴奋。
我抬起手,扶了扶钢琴旁边那根蛇形软管的麦克风。
歪歪扭扭地对着下巴的位置。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低下头,目光从琴键的这一头,慢慢移到另一头。
黑白分明。
像——
生死界限。
指尖落下。
触到琴键的瞬间,整条手臂像过了电。麻意从指尖蹿到肩膀,顺着脊椎往下走。
台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主持人的嘴在动,眼神在催。
那个大嗓门女孩的声音又飘过来——
“他在干嘛呀?是不是忘词了?”
“要冷场了哦!”
“宝子们猜他会弹什么?我赌五毛钱他会手抖……”
我听见了,没理。
视线从琴键上移开。
越过台下那三名女子。
越过无数道等着看戏的目光。
落在远处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夜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