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的规矩,比李卫东预想的更苛刻,没有人情可讲,只有冷冰冰的制度和工头的呵斥。
王组长平日里脸拉得老长,眼里只有产量和规矩,谁要是出一点差错,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训,罚款更是家常便饭。
有次李卫东手上沾了点油污,不小心把一个电子元件放偏了位置,刚好被王组长撞见。
“你眼瞎啊?这点活都干不明白!”王组长几步冲过来,指着他的鼻子呵斥,声音尖利得盖过了机器的轰鸣,“一个元件五十块,从你工资里扣,再出错,直接卷铺盖滚蛋!”
周围几个工友抬了抬头,又飞快地低下头闷头干活,没人敢吭声,更没人敢上前劝一句。
李卫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腮帮子咬得发紧,喉结滚动了两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咽了回去。他猛地拿起镊子,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偏的元件,又扯过旁边干净的碎布,一点点擦去手上的油污,指尖蹭过布料,动作比先前慢了半拍,却格外细心。
王组长见他服软,又骂骂咧咧地训了两句,才转身走开,临走前还撂下一句。“再敢马虎,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卫东垂着眼,全程一言未发,镊子夹着电子元件,精准地安放在电路板上,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车间里的工友,来自五湖四海,四川的、湖南的、河南的,大多和他一样,是为了挣钱,孤身来深圳打拼。
可大家都忙着赶产量、挣加班费,各自顾着各自的活计,白天在流水线上沉默劳作,手指翻飞间只有机器的轰鸣;晚上回到宿舍,要么沾床就睡,发出均匀的鼾声,要么靠着墙根坐着,双手抱着膝盖发呆,彼此间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偶尔吃饭时碰到,也只是简单点个头、扯一下嘴角,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闷头快吃,吃完就匆匆赶回车间,没人停下脚步搭一句话。
李卫东端着搪瓷碗,坐在食堂角落,扒拉着米饭,目光落在碗里寡淡的青菜上,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比起义乌作坊里,老板娘刻薄却还有工友间偶尔递过来的半个馒头,这里的冷漠,像深圳的湿冷风,钻得人心里发空。
天不亮,宿舍的灯还没亮,他就悄悄起床,叠好被子,揣上搪瓷缸,率先赶到车间;天黑透了,车间里的人陆续走光,他才最后一个停下手里的活,揉一揉发酸的胳膊,搓一搓麻木的手指,眯着眼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宿舍。
身边有工友熬不住,趁着夜色偷偷收拾行李跑路,铺位一夜之间空了下来;有工友频繁出错,被王组长当众开除,拎着行李灰头土脸地走出厂区;还有的,一边干活一边唉声叹气,手里的活却没敢停下。
只有李卫东,从没有过一句抱怨,手里的活从来没停过,哪怕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只是靠在流水线旁歇上十秒,搓一搓胳膊,又立刻投入劳作。他话不多,性子闷,干活时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哪怕王组长不在身边,也从没有偷过懒、耍过滑。
闲下来的间隙,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父母站在自家平房门口的模样,他用粗糙的指尖,轻轻蹭过照片上父母的脸庞,看几秒,又迅速折好,塞回口袋,握紧拳头,手上的力道加重,再低头继续干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水线的轰鸣声依旧日复一日在耳边响起,李卫东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麻利,出错的次数越来越少。王组长路过他的岗位时,不再动辄呵斥,只是扫一眼他手里的活,微微点头,便转身走开。不用多叮嘱,不用多监督,这小子,从来不会掉链子。
李姐偶尔会劝他。“卫东,别太拼了,身体是本钱,适当歇一歇,别把自己熬坏了。”
李卫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上的活却没停,语气干脆。“没事李姐,我年轻,扛得住,多干点,能多挣点。”
李姐看着他黝黑粗糙、布满薄茧的双手,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性子太闷,太能扛了,有时候,也别太委屈自己。”
李卫东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镊子起落间,动作又快了几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到下巴,他抬手蹭了一下,继续干活。
转眼,就到了年底。
深圳的冬天,没有鹤岗那么冷,没有风雪,却也透着一股湿冷,吹在身上,刺骨的凉。厂区的墙角,贴起了红色的福字,工友们的脸上多了几分期盼,吃饭时、休息时,嘴里念叨的都是回家过年、买年货、给家里带多少钱回去。
车间里的产量越来越赶,加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灯光彻夜通明,机器的轰鸣声响到深夜,大家都咬着牙坚持,手上的活不敢有半点怠慢,只为能早点干完活,拿到工资,收拾行李回家。
李卫东干活时,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眼神亮了几分。他趁着休息间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指尖在上面飞快地算着,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这大半年,加上加班费,一共能挣四千多块钱,除去平时的开销,能攒下两千多块钱。
他把小本子折好,塞回口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也更麻利了。他想着,给父母买两身新衣服,买些年货,再给他们留点钱,让他们过个舒心的年。
可这份期盼,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凉。
到了该发工资的时候,人事部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平日里催着大家赶产量的主管,也躲着大家不见踪影。
工友们围在人事部门口,议论纷纷,脸上满是焦虑,几个性子急的,抬手拍着人事部的大门,高声呼喊着要找负责人要说法。终于,人事部的工作人员打开门,只丢下一句。“厂里资金周转困难,工资暂时发不了,先给大家发一部分生活费,剩下的,等年后开工再一起补发。”
“资金周转困难?这话谁信啊!”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就盼着这点工资回家过年,现在说不发就不发?”
“不行,我们得去找厂长要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车间里顿时炸开了锅,工友们个个义愤填膺,有人气得拍桌子,有人气得骂骂咧咧,还有的,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李卫东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攥着那本皱巴巴的小本子,指节泛白,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眉头紧紧皱着,腮帮子咬得发紧,眼底藏着一丝慌乱,却没有上前凑一句热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多久,生活费发了下来,一张皱巴巴的五百块纸币,递到每个人手里。
李卫东捏着那张纸币,指尖用力,把纸币捏得发皱,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的光亮也暗了下去。
有工友拿着五百块钱,蹲在车间门口,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不住地叹气,烟灰落在地上,被他用脚狠狠碾了碾。“五百块钱,能干啥啊?连回家的车票都不够,这年,没法过了。”
还有的工友,咬了咬牙,把五百块钱塞进钱包,转身回了宿舍,收拾好行李,却没有往厂区门口走,只是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膝盖发呆。没拿到工资,没脸回家,只能留在深圳,一个人过年。
李卫东捏着五百块钱,走到宿舍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圳的湿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望着远处繁华的灯火,沉默了许久,抬手把五百块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又用力按了按,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都按进心底。
身边的工友们陆续收拾行李,有人翻出自己攒下的零钱,凑在一起,急匆匆地往火车站赶;有人给深圳的亲戚朋友打了个电话,拎着行李匆匆离去;还有的,干脆把行李往床底一塞,躺在被子里,蒙着头,一声不吭。
李卫东看着工友们一个个离去,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归乡的喜悦,他抬手挠了挠头,嘴角抿了抿,眼底掠过一丝羡慕,又迅速被坚定取代。
有工友路过他的铺位,劝他。“卫东,要不你也别回去了,留在深圳,等年后拿到工资,再回去,不然,你这五百块钱,回去也没法交代,还得让你父母担心。”
李卫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行,我得回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开始收拾行李。依旧是那个破旧的布袋子,依旧是那几件换洗衣物,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布袋子里,又把李姐给的两盒饼干,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面。
他把五百块钱重新摸出来,确认叠得整齐,又塞进贴身的口袋,拉了拉衣服,把口袋按紧,生怕弄丢。
“没钱怎么了?没钱也得回家。”他抬手拍了拍布袋子,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执拗,“爸妈盼着我回去,不是盼着我的钱。”
工友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麻利收拾行李的动作,没再劝说,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宿舍。
李卫东收拾好行李,拎起布袋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车间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王组长,李姐,我回家过年了,年后,我准时回来上班。”他站在两人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干脆,没有丝毫扭捏。
王组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布袋子,语气依旧平淡。“嗯,路上注意安全,年后准时回来,别迟到。”
李姐看着他手里破旧的布袋子,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忍不住从抽屉里拿出两盒饼干,塞进他的布袋子里,语气亲切。“卫东,路上吃,回家好好陪你父母过年,别太自责,钱的事,年后总会发的,你已经很努力了。”
李卫东愣了愣,连忙伸手推辞,双手摆了摆。“不用了李姐,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有钱买。”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李姐把饼干往他布袋子里又塞了塞,笑着说,“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路上饿了,能垫垫肚子,别跟姐客气。”
李卫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连忙低下头,抬手蹭了一下眼角,攥了攥拳头,语气有些沙哑。“谢谢李姐。”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简单的感谢,他怕再多说一句,声音就会哽咽,那份藏在心底的温暖,顺着眼角的湿润,悄悄蔓延开来。
李姐摆了摆手。“快走吧,别耽误了车票,路上注意安全,记得给家里报个平安。”
“嗯,我知道了。”李卫东点了点头,用力攥了攥布袋子的带子,转身,朝着厂区门口走去,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背影挺拔,透着一股东北汉子的执拗。
厂区里越来越冷清,大部分工友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少数几个留守的人,还有依旧在运转的流水线,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孤独。
李卫东走出厂区大门,深圳的湿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却没有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璀璨的灯火,看了一眼这座繁华却冷漠的大城市,嘴角抿了抿,转身,朝着公交站台走去,没有丝毫留恋。
他抬手拦了一辆公交车,车子停下,他拎着布袋子,弯腰钻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抱着,像是抱着自己唯一的念想。
公交车上,人不多,大多都是和他一样,要回家过年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归乡的急切,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嘴角带着笑意;有人靠在车窗上,眼神望着远方,眼底藏着和他一样的愧疚与无奈。
李卫东靠在车窗上,闭上双眼,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可双手依旧紧紧抱着腿上的布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布袋子的边缘。那里面,装着他的衣物,装着李姐给的饼干,装着他仅有的五百块钱,也装着他对家的思念,对父母的愧疚。
公交车一路行驶,朝着深圳火车站的方向,车轮滚动的声音,伴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像是在催促着他,快点,再快点,早点踏上回家的路。
他靠在车窗上,渐渐有了一丝困意,却没有睡得太沉,每隔几分钟,就会睁开眼睛,看一眼窗外,确认车子还在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行驶,再轻轻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缓缓停靠在深圳火车站门口,广播里响起到站通知。李卫东立刻睁开眼睛,精神一振,拎起布袋子,快步走下车,朝着火车站的入口走去。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归乡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归乡的喜悦和急切,行李箱的滚轮声、人们的交谈声、广播里的通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却又透着浓浓的年味。
李卫东拎着布袋子,挤在人群中,脚步匆匆,朝着售票窗口的方向走去。他双手紧紧攥着贴身口袋里的五百块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坚定,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死死盯着前方的售票窗口。
他一步步往前走,挤过喧闹的人群,不顾身边人的碰撞,只顾着朝着售票窗口靠近。他要买到回家的车票,买到回鹤岗的车票。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他的心跳也渐渐加快,双手攥得更紧了,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依旧没有松开。
终于,轮到他了。
他抬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五百块钱,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语气干脆,眼神坚定。“麻烦,一张去鹤岗的火车票,最便宜的那种。”
售票员接过钱,熟练地操作着电脑,片刻后,一张薄薄的火车票递了过来,还有找零的几十块钱。
李卫东双手接过火车票,指尖轻轻摩挲着车票上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愧疚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急切与期待。他把找零的几十块钱小心翼翼地叠好,和剩下的钱放在一起,塞进贴身口袋,又把火车票紧紧攥在手里,放进布袋子的最里面,按了按,生怕弄丢。
他拎着布袋子,转身,朝着火车站候车厅走去,步伐沉稳而急切。
候车厅里,坐满了归乡的人,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回家的琐事,脸上满是喜悦。李卫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腿上,双手抱着,目光紧紧盯着候车厅上方的显示屏,等待着检票通知。
他知道,只要踏上这趟火车,就能回到鹤岗,就能回到父母身边,就能陪他们吃一顿年夜饭,哪怕,他手里只有几百块钱,哪怕,他空着手,哪怕,他带着满心的愧疚。
窗外,深圳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他归乡的急切;这座城市的繁华依旧耀眼,却留不住他想家的心。
他抬手,摸了摸布袋子里的火车票,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坚定。不管混得好与坏,不管有钱没钱,他都要回家,陪父母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