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鹤岗的雪下得正猛,寒风刮过厂区大院,把破旧的春联吹得哗哗响。
李卫东起得比鸡早,闷头收拾行李。
义乌那个作坊他是死活不回去了,老板娘的刻薄嘴脸、苛扣的血汗钱,想想就堵得慌。东北汉子的性子,宁肯多遭罪,也不受那份窝囊气。
年前碰着王大叔,对方说侄子在深圳打工,那地方遍地是工厂,只要肯出力,不愁挣不着钱,比义乌强十倍。
这话他记在了心里,深圳这三个字,成了他跳出困境的唯一指望。
他翻出母亲给的旧布袋子,叠好几件换洗衣物,把过年时父母偷偷塞的几百块,混着上次剩下的工钱,缝进贴身内衣口袋。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在深圳的底气。
张桂兰早蹲在灶台边,给他煮了碗韭菜鸡蛋馅饺子,是他最爱吃的味。
“卫东,真急着走?过了十五再走不行?”她把饺子端过来,眼里满是不舍,声音有点发哽。
李卫东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度,心里一酸,却没露出来,扯着嗓子笑。“妈,早走早挣钱,晚走一天少一天工钱。”
他没说要去深圳,也没说不回义乌,只含糊说去个更好的地方找活,免得父母瞎操心。东北汉子的温柔,从不在嘴上挂着。
李建国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自始至终没吭声,只目光沉沉地盯着儿子,眼里有心疼,有期盼,还有一丝放心。自家小子,长大了,该去闯闯了。
吃完饺子,李卫东放下碗,拎起布袋子,对着父母鞠了一躬。“爸,妈,我走了。”
张桂兰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冻着累着,踏实干活,平平安安就好,记得常写信回来。”
“知道了妈。”李卫东用力点头,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走,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母亲的眼泪,自己那点硬气就撑不住了。
走到门口,李建国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有力量。“在外别逞强,受了委屈别硬扛,实在不行,就回家。”
李卫东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闷声应道。“爸,我懂。”
他大步走出厂区,寒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生疼,却吹不凉他心里的劲。东北汉子,说到做到,既然决定去深圳,就没打算半途而废。
他坐车赶到鹤岗火车站,买了张去深圳的站票。几十个小时的路程,他没觉得苦,比起作坊里的窝囊气,这点罪算个啥。
火车缓缓开动,朝着南方驶去,载着他的念想,一步步远离鹤岗,远离那个清贫却温暖的家。
一路向南,天气越来越暖,雪没了,树木抽出新芽,空气中飘着春天的气息。
几十个小时的站立,让他双腿麻木、双脚肿胀,浑身疲惫,可心里的期待半点没减。
直到火车驶入深圳火车站,广播里响起到站通知,李卫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他彻底愣住了。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马路上车水马龙,喇叭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穿着体面的人匆匆走过,个个自信从容。
李卫东站在广场上,拎着破旧的布袋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显得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却不卑不亢。东北汉子的傲骨,不允许他因为一身寒酸就抬不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深圳,老子来了,今儿个起,就在这儿站稳脚跟。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
他在广场上站了半天,两眼一抹黑,既没亲戚也没朋友,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该找啥活。
王大叔说的遍地工厂,他连影子都没看着,就算看着了,人家要不要他这个没学历、没技术,只剩一身力气的人,还是个未知数。
正茫然间,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小伙子,刚来深圳?找工作不?”
李卫东抬眼,眼里满是警惕。在义乌被骗过一次,他不再轻易信陌生人。
“我是中介,专门给外来务工的介绍工作。”中年男人看出他的防备,笑着解释,“看你背着行李,就知道你找活难,我这儿有电子厂、服装厂的招工信息,都是大厂,包吃包住,工资也不低。”
李卫东眼神动了动,语气干脆。“真能找到活?只要不坑人、能挣钱,再苦再累我都干。”
“放心,绝对不坑你。”中年男人拍着胸脯,“宝安区一家大型电子厂,上市公司,月薪三千多,加班有加班费,包吃包住,就是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加班是常态,没休息日,你能接受不?”
“能!”李卫东想都没想就应了。比起义乌作坊每天干十四个小时、月薪六百还被苛扣,这条件已经好太多。
“行,那咱现在去面试,面试简单,身体健康就能过,过了直接进厂。”
李卫东拎着布袋子,跟着中年男人上了公交车。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大厦,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干活,多挣钱。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电子厂。厂区很大,厂房一栋连着一栋,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统一工服,来来往往,个个行色匆匆。
中年男人带他去人事部面试,果然像说的那样简单,问了几句话、查了身份证、简单体检后,就通知他面试通过,当天安排宿舍,明天正式上岗。
李卫东没多废话,连声道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宿舍是八人上下铺,简陋但干净,有空调有卫生间,比义乌作坊的稻草床强了百倍。
“中介费两百块。”中年男人开口。
李卫东没含糊,掏出钱递过去,语气干脆。“谢了,以后有啥事再找你。”
中年男人走后,他把布袋子放在上铺,坐在床上舒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剩下的,就靠自己的力气打拼。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卫东准时到车间门口集合。
不少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聚在那儿,个个带着好奇和忐忑,只有他,神色平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没多久,一个穿工服、戴工牌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是车间组长王芳,脸上没半点笑,语气生硬。“我是你们组长王芳,以后你们就在我车间干流水线,好好学、好好干,遵守规矩,偷懒闹事的,直接开除。”
李卫东没吭声,跟着她进了车间。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流水线不停运转,工人们坐在旁边,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神色麻木。
王组长把他安排在一个岗位上,旁边一个老工人负责教他,自称李姐。
“小伙子,我叫李姐,教你把电子元件安在电路板上,一天十二个小时,不能出错,出错要扣工钱。”李姐语气亲切。
“知道了李姐,我肯定好好学,不偷懒、不出错。”李卫东点头,学得格外认真。
动作不难,就是繁琐,一开始他偶尔出错,被李姐提醒几句,没抱怨,没气馁,闷头反复练习,没多久就上手了。
第一天上班,他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麻木,眼睛酸痛,浑身像散了架。
晚上下班,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倒头就想睡,却还是撑着吃了点饭。东北汉子,知道身体是本钱,再累也得顾着自己。
往后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每天七点起床,十二小时流水线,加班是常态,赶工期时甚至要干到凌晨,累得沾床就睡。
流水线的工作枯燥乏味,身边不少工友抱怨连天,只有李卫东,闷头干活,从不吭声。
他没学历没技术,能有这份稳定的活计不容易,东北汉子的韧劲,就是认准了一件事,就咬牙干到底。
电子厂工资确实不低,月薪三千多,加上加班费,一个月能挣四千出头,比在义乌强太多。
可他一分钱也攒不下。
厂里包吃包住,却要扣伙食费、住宿费、水电费,加上买生活用品、偶尔改善伙食,再给家里寄点钱报平安,一个月开销下来,所剩无几,有时候甚至要动用到自己带来的积蓄。
正应了那句老话。厂里挣钱厂里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有天晚上,宿舍工友凑在一起叹气,抱怨攒不下钱,有的甚至说想回家。
“唉,原以为来深圳能挣点钱带回家,没想到开销这么大,白忙活一场。”
“我都花光积蓄了,真想放弃,可想想家里的父母,又只能硬扛。”
李卫东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插话。
他心里也无奈,也心酸,可他从没动过放弃的念头。东北汉子,吐口唾沫是个钉,既然来了深圳,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他拿出工资条,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清楚,现在的辛苦都是暂时的。没学历没技术,就靠力气拼,总有一天,能攒下钱,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夜里,宿舍的灯灭了,窗外的深圳依旧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李卫东躺在床上,没多想,很快就睡着了。累是真累,但他心里踏实。每多干一天,就离自己的目标近一步。
他知道,明天又是重复的一天,又是辛苦的一天。
可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