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两年

春运高峰依旧,绿皮火车还是那样拥挤。这一次,李卫东没买年货,只攥着一张站票,身上揣着仅剩的几十块钱,一路颠簸着不敢喝水、不敢吃饭,只想省下几分钱带回家。没了年货的拖累,少了份顾虑,却多了满身狼狈与愧疚。在外打拼一年,竟一无所有,他实在没脸见父母。

推开门,李卫东彻底愣住了。家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窗户破了个大洞,用破旧草席挡着,寒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墙壁上结着一层白霜,墙角的旧陶罐上也凝着冰粒。

母亲张桂兰坐在炕边,佝偻着身子搓着冻得通红发紫的手,指关节肿大,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刻满皱纹,嵌着些许灰尘。

父亲李建国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却没心思添进灶膛,只是低头发呆,后背比去年更驼,鬓角全白,眼神浑浊,浑身透着被生活压垮的疲惫。

李卫东站在门口,手里的站票被攥得变了形,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又被屋里的冷风裹住,冻得浑身发抖,可心口的沉闷远胜寒意。他想说句“我回来了”,喉咙却像被堵住,眼眶瞬间发红。家里比去年更破败,没有红灯笼,没有春联,连一丝过年的气息都没有,只有挥之不去的寒冷与压抑。

听到动静,张桂兰缓缓抬头,看清是李卫东,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了起来。她连忙停下搓手,挣扎着起身,双腿冻得发麻,踉跄着扶住炕沿才站稳。“东子?你可算回来了!”她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过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驱散了些许寒意。

李建国也抬了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依旧是那副严厉模样,可眼角微微泛红,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欣慰。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声音低沉沙哑。“进来,站在门口冻着?”说完,他轻轻把枯枝放进柴火堆,动作缓慢而沉重。

李卫东快步上前扶住母亲,指尖触到她冰坨子似的手,心头一酸。“妈,我回来了,对不起。”他声音哽咽,眼泪掉在母亲手背上,“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生火?”

张桂兰擦去他的眼泪,自己眼眶也红了,却强装轻松。“傻孩子,妈不冷,习惯了。”她拍了拍李卫东的手,语气无奈,“这一年日子难,你爸零活越来越少,工头还拖欠工资,家里积蓄早花光了,买不起煤和柴,只能靠他每天去后山捡柴火,勉强烧点热水。”

李卫东看向灶边的柴火堆,只有少量细小枯枝,根本撑不过整个冬天。再看父亲,依旧低头沉默,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父亲好强,一辈子勤恳,如今却要放下身段,冒着寒风捡柴火,还要忍受旁人白眼,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李卫东走到父亲身边,双腿一软想跪下,被父亲一把拉住。李建国的手虽冷,力气却大,眼神严厉,语气沉重却藏着心疼。“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跪什么?是爸没本事,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话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眼泪掉在地上,瞬间冻住。

这是李卫东第一次见父亲流泪。在他印象里,父亲是铁骨铮铮的东北汉子,再大的困难也从不低头落泪。可如今,父亲却被生活压得掉泪,李卫东再也忍不住,抱着父亲失声痛哭,把一年来的委屈、疲惫和愧疚全发泄了出来。

张桂兰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父子俩,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掉。她擦了擦泪,上前拍着两人的后背,哽咽着安慰。“别哭了,东子回来了,一家人团聚就好,日子再苦,总会有盼头的。”哭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凄凉中藏着暖意。

哭了许久,父子俩才平复下来。李卫东擦干眼泪,看着父母苍老憔悴的模样,在心里发誓。明年一定要好好干,挣够钱,让父母过上暖和日子,再也不用捡柴火过冬。

张桂兰擦干泪,拉着李卫东坐在炕边。“你一路辛苦,歇着,妈去给你煮点热水,再煮饺子。借了邻居家的面粉和韭菜包的,是妈一点心意。”说完,她转身走向灶膛,添柴点火,柴火“噼啪”作响,微弱的火光给冰冷的屋子添了丝暖意。

李卫东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发酸。母亲身体不好,却总为家里操劳。他起身要帮忙,却被张桂兰拦住。“不用,你歇着,等着吃饺子就好。”李卫东没再坚持,站在一旁,心里的决心更坚定了。

李建国也走了过来,添了一把柴,语气比刚才温和。“你妈说得对,歇着去。明年好好干,脚踏实地,别再被骗,肯吃苦,总有出路,咱们一家人总能过上好日子。”

李卫东点点头,眼眶又红了,用力咬着嘴唇。“爸,我知道了。明年我一定好好干,再也不好高骛远,一定挣够钱,让你和妈不受冻、不受苦。”语气坚定,既是承诺,也是对自己的鞭策。

灶火越烧越旺,映红了整个屋子,寒意渐渐消散。锅里的水烧开了,袅袅热气氤氲开来,张桂兰把饺子一个个放进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淡淡的韭菜香弥漫开来,那是家的味道,朴素又温暖。

李卫东坐在炕边,看着锅里的饺子和父母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愧疚与疲惫渐渐被暖意取代。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地回来,父母却从未怪过他。在他们眼里,他平安归来,就比什么都强。

很快,饺子煮好了。张桂兰把最大一碗饺子端到李卫东面前,笑着递过筷子。“快吃,趁热,在外一年,肯定饿坏了。借的食材,你将就吃点。”眼神里满是疼爱。

李卫东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暖得眼眶发热。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韭菜的清香混着面粉的醇香,是这一年来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这饺子里,藏着父母的疼爱与牵挂。

可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进碗里。他想起这一年的窘迫。被骗光积蓄,一路颠簸挨饿,没能给父母买一件年货、挣一分钱,还让他们受了这么多苦。他一边哽咽,一边不停往嘴里塞饺子,他不能辜负母亲的心意。

张桂兰见状,连忙放下筷子,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傻孩子,怎么又哭了?饺子不好吃?还是有委屈?跟妈说,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妈,饺子很好吃。”李卫东擦去眼泪,哽咽着说,“我就是对不起你和爸,没挣到钱,让你们受冻受苦,我没脸见你们。”

“说什么傻话。”张桂兰抚摸着他的头,眼里满是包容,“我和你爸从不指望你挣多少钱,只盼你平平安安。一家人团聚,心往一处想,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总有一天不用再捡柴火过冬。”

李建国也放下筷子,看着李卫东,语气严厉却满是心疼。“哭什么?东北汉子流血不流泪,这点苦和挫折算什么?在外打拼哪有一帆风顺的?吸取教训,下次不犯,就够了。”

“爸,我知道了。”李卫东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我一定会站起来,脚踏实地好好干,明年一定让你和妈过上暖和日子,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灶火依旧旺着,暖意包裹着整个屋子。三个人围着粗瓷碗,吃着简单的饺子,没有山珍海味,没有丰厚年货,可这份团聚的温暖,这份父母的包容与期盼,成了李卫东心里最坚实的底气。他知道,今年的冬天很冷,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寒;今年的他一无所有,可只要肯努力,明年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吃完饺子,张桂兰收拾碗筷,李卫东主动抢了过来。“妈,我来,你歇着。”他动作麻利地洗碗、擦灶,不敢有一丝懈怠。他想多替父母分担一点,想尽快弥补自己这一年的亏欠。李建国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些许欣慰,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傍晚,李建国拿出捡回来的枯枝,又添了些柴火,灶火依旧噼啪作响,屋子暖烘烘的。张桂兰坐在炕边,缝补着李卫东身上破旧的衣服,指尖依旧有些僵硬,却缝得格外认真。李卫东坐在一旁,看着父母,心里一片安稳。他掏出身上仅剩的几十块钱,轻轻放在桌子上。“爸,妈,这是我身上仅剩的钱,不多,你们拿着,买点东西。”

张桂兰连忙放下针线,把钱推了回去。“东子,你拿着,你在外边需要钱,我们不用。”李建国也摆了摆手。“收起来,明年出去打拼,手里得有钱傍身,别再像今年这样窘迫。”

“爸,妈,你们就拿着吧。”李卫东把钱又推过去,语气坚定,“这是我一点心意,就算不多,也能买点柴,让你们少受点冻。明年我一定挣大钱,再也不让你们为钱发愁。”争执了许久,张桂兰终究拗不过儿子,只好把钱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是珍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夜里,寒风依旧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户,草席缝隙里偶尔钻进一丝冷风,却再也吹不散屋子里的暖意。李卫东躺在炕上,身边是熟睡的父母,听着他们轻微的鼾声,心里格外踏实。他想起这一年的坎坷与狼狈,想起父母的包容与疼爱,心里的愧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决心与勇气。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明年,一定要早点回来,一定要带足够的钱,一定要给父母买煤、修窗户,一定要让父母过上暖和安稳的日子

明年,一定要脚踏实地,努力干活,再也不贪多求快,再也不相信那些骗人的空话,用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撑起父母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