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鹤岗的寒风裹着细碎雪粒,刮得李卫东脸颊生疼。
他紧了紧怀里的布袋子,里面的棉鞋和白酒被抱得严实,这是他褪去狼狈后,唯一能给父母的慰藉。
出了火车站,熟悉的煤烟味混着雪的清冽扑面而来,低矮的平房、光秃秃的白杨树,还有路上裹着厚棉袄步履匆匆的行人,每一样都让他心头一热。
这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安放所有委屈的家。
朝着厂区大院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往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大院,此刻却冷清得让人揪心。
道路两旁的平房,大半都紧锁着房门,门把手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有的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墙角的杂草被寒风刮得东倒西歪,透着破败与落寞。
斑驳的墙壁上,几张泛黄的“下岗再就业”标语格外刺眼,红色的字迹被风吹得模糊,无声诉说着这个老厂区的困境,也诉说着家家户户的艰难。
李卫东放慢脚步,目光扫过熟悉的街巷,想起小时候,这里挤满了和他一起玩耍的伙伴,傍晚时分,工友们下班的欢声笑语、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还有母亲在门口呼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如今只剩寒风呼啸,只剩满院萧条。
他想起临走前,父亲一夜白头的模样,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涩,脚步也愈发沉重。
远远地,他就看到自家那间小平房的门口,两个单薄的身影正不停地朝着路口张望,寒风把他们的棉袄吹得鼓了起来,却丝毫没有挪动脚步。
是父母,他们一定等了很久,或许,从他说要回来的那天起,就日日在门口期盼。
李卫东的眼睛一热,喉咙发紧,快步走上前。张桂兰率先看到他,身子猛地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皱巴巴的外套、冻得通红的脸颊、沾满灰尘的鞋子,还有手里那只不起眼的布袋子,儿子的狼狈,一眼就能看穿。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冰凉的手,紧紧攥着不肯松开,脸上挤出欣慰的笑容,一遍遍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她没有问他在外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没有问他挣了多少钱,更没有问他为何这般狼狈。
她懂,儿子在外打拼不易,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提那些烦心事,再多的委屈,也抵不过一家人团圆。
李建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足够传递所有的关心。
“快进屋,外面冷,炕烧得暖烘烘的。”
张桂兰拉着李卫东的手,快步走进屋里,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念叨,生怕他冻着。
推开门,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身上所有的寒凉与疲惫。
屋子依旧简陋,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擦得一尘不染,炕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叠着整整齐齐的被子,桌子擦得锃亮,哪怕日子再清贫,也透着浓浓的烟火气,这是母亲用双手,撑起的一方温暖天地。
李卫东放下布袋子,坐在暖烘烘的炕沿上,浑身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双腿还有些麻木,却觉得无比安心。
张桂兰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又转身走进厨房,嘴里念叨着。
“你先歇着,暖暖身子,年夜饭马上就好,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李建国坐在他身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愈发沧桑。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没有过多的话语,却丝毫不觉得尴尬,这份沉默里,藏着无需言说的牵挂与理解。
李卫东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看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怕父母担心,怕破坏这难得的团圆氛围。
没过多久,张桂兰就端着饭菜走了出来,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没有往年的鱼和鸡,没有丰盛的菜肴,只有一盘翠绿的炒青菜,是自家种的,干净新鲜
一盘炖土豆,炖得软烂入味,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一盘酱豆腐,是平时下饭的家常,也是家里仅有的咸菜
还有一碗胖乎乎的饺子,冒着热气,是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家里条件有限,没有什么好吃的,你别嫌弃。”
张桂兰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又带着一丝期待
“快尝尝饺子,看看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我特意多放了点鸡蛋。”
她说着,就给李卫东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的碗里。
李建国站起身,从李卫东带来的布袋子里拿出那瓶便宜的白酒,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飘了出来。
他找了两个小碗,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李卫东,一杯放在自己面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满满的关心。
“在外照顾好自己,踏实干活,别偷懒,也别学坏,挣多挣少无所谓,平平安安就好。”
李卫东接过酒杯,双手捧着,看着父亲,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挤出灿烂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说。
“爸,你放心吧,我在外挺好的,老板对我不错,干活也不累,明年我一定好好努力,踏实干活,能挣更多钱,回来好好孝顺你和我妈,再也不让你们受苦了。”
他说着谎,笑容依旧灿烂,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只要能让父母安心,只要能陪在他们身边,再苦再累,他都能扛。
张桂兰看着父子俩,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不停地给李卫东夹饺子、夹青菜,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多吃点,在外肯定没吃好,补补身子,来年才有力气挣钱。”
李卫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韭菜的清香,鸡蛋的鲜香,还有母亲的心意,交织在一起,暖得他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透着浓浓的年味,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说说笑笑,没有荣华富贵,没有锦衣玉食,却有着最朴素的幸福。
李卫东陪着父亲慢慢喝酒,听母亲念叨着家里的琐事,说着邻里间的近况,刻意避开了所有不好的话题,努力扮演着“过得很好”的样子。
他知道,父母或许早已看穿了他的伪装,只是不愿点破,就像他不愿说出委屈一样,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团圆与温暖。
年夜饭吃得很慢,也很温馨。灯光下,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映在墙上,格外温暖。
吃完年夜饭,张桂兰收拾着碗筷,李卫东主动上前帮忙,却被张桂兰推着按回炕沿。
“不用你帮忙,你坐着歇着,一路累坏了,这些活妈来就行。”
李卫东没有再坚持,只是坐在炕沿上,静静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夜里,李卫东躺在暖烘烘的炕上,身边是熟悉的被褥味道,混合着煤烟和柴火的气息,那是家的味道。
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哽咽着,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发泄在深夜的寂静里。
他知道,天亮之后,他依旧要笑着面对父母,依旧要伪装自己过得很好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再次离开家,再次踏上南下的火车,再次去那个陌生的小镇打拼。
可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份团圆的温暖,只想做回那个可以在父母身边撒娇、可以肆无忌惮发泄情绪的孩子。
他紧紧裹了裹被子,感受着炕头的温暖,感受着家的温暖,心里充满了力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厂区的萧条,覆盖了路上的泥泞,也仿佛覆盖了所有的委屈与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