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存心害她

一直坐等开席,顾时目光平视前方,一边听着某人的声音,一边与旁人谈笑风生。

宾客们无非是想打探圣上心意,好提前周旋,或是攀附新贵,让自家在京城根基更稳。

顾时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却滴水不漏。

他向来不苟言笑,即便玩笑似的问话,也带着审犯人般的锐利。

话从他口中一出,宾客们不敢隐瞒,如同布袋漏了底,三两下便全交代了。

一圈问下来,众人这才发觉,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长随在一旁暗暗替他们捏了把汗。

锦衣卫镇抚使的嘴,向来密不透风。本来安安生生吃顿饭便罢,偏要凑上去套近乎,这下可好,反倒让皇上知道了不少事。

谁不知锦衣卫是皇上最得力的心腹,一举一动皆承圣意。

【糟了,这一桌全是侯府贵人,嬷嬷没告诉我具体喜好……】

侯府贵人,她指的便是他这一桌了。

生辰宴的主角,二弟顾林,就坐在他身旁呢。

顾时心想,好在这些男子对吃食并不讲究,就算挑剔,也只在酒上做文章,应当不会注意到柴扉。

等了好一会儿,上菜的丫鬟们鱼贯而入,一盘盘菜肴行云流水般呈了上来。

顾时并未侧目,仅凭余光便已察觉,柴扉并没有在他这桌上菜。

【二老爷夫人、大小姐、三小姐、二奶奶……得仔细认认,可不能搞错】

这时,侯府二公子顾林特意起身举杯,朝顾时敬道:

“兄长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参加小弟的生辰宴,实是荣幸,弟弟先敬您一杯。”

兄长参加弟弟的生辰宴,本是常理。

顾林却偏要以寿星之姿主动敬酒,在众人面前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倒像是顾时平日苛待了这位继弟一般。

这等小心思,用在旁人身上或许还能过过瘾,可顾时本就心烦,此刻更觉可笑。

他面上笑意未减,从容接道:

“前几日我连夜处置公务,便是为了赶上你的生辰宴。父亲都来了,我岂能失礼?”

若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来。

顾林脸色一黑,却还得在众人面前强撑笑容。

那笑灿烂又僵硬,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只得仰头灌下酒,讪讪坐了回去。

实力悬殊,一回合便败下阵来。

众人眼睛都是雪亮的。

往日顾时还顾着体面,愿与顾林装一装兄友弟恭,今日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一杯烈酒灌下,胃里隐隐灼烧,更添烦躁。

就在这时,围屏锦缎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女声:

“大胆贱婢!我吃了虾就身上起疹子,你这是要害我命?”

【四小姐不能吃虾,她对虾过敏!】

一道熟悉的嗓音轻轻响起,柔软中带着惶恐:

“奴婢知错,不慎放错了位置,绝不敢谋害四小姐!”

她像是吓坏了。

顾时呼吸微顿。

此刻宾客满堂,他不能起身替她解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顾时只通国法,后宅这些规矩,他并不熟悉。

她做错了事会受怎样的罚?

这时,老夫人缓缓开口:

“一个奴婢罢了,何至于让四丫头动这么大肝火?”

这么多人看着,侯府的体面还得留。

四小姐的生母三夫人也顺势接话:

“母亲说得是。奴婢做得不好,让嬷嬷们慢慢教便是。这是哪个院的?领下去吧。”

话似缓和,实则步步紧逼:哪个院子教出来的丫鬟,如此不懂规矩?

邹嬷嬷连忙上前,温声笑道:

“是奴婢管教不周。”又转向柴扉,低声道:

“你先退下。”

柴扉听得明白,此刻不宜多言,免得越说越错。

见有人出面维护,她低头应道:

“是。”

随即匆匆离去。

【忙活一天,算是白干了……好在保住了小命。钱,再找机会赚吧。】

顾时眼尾微动,余光轻掠。

倒是苦中作乐,心态不差。

柴扉并未走远,思来想去,还是该向邹嬷嬷道声谢。

人家肯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下主子的怒火,这份情她得记着。

打工人,真不容易。

宴散时已是深夜,宾客的谈笑声渐行渐远。

远远望去,邹嬷嬷仍在席间指挥丫鬟收拾残局。

没等到嬷嬷,却等来了海棠。

她早早过来帮忙,得以提前离开,此时笑眯眯凑近,压低声音说:

“邹嬷嬷让我替你领了工钱。”

三十文,不多不少。

这是她应得的。即便有错,也是嬷嬷交代不清,这钱她拿得心安。

可心里仍是一暖,邹嬷嬷不克扣工钱,是个好管事的。

这时梨花路过,嗤笑一声:

“还是嬷嬷心善,犯了错的人还能领赏钱。这点钱就乐坏了吧?”

柴扉还没找她算账,她倒自己送上门了。

邹嬷嬷本是让梨花来交代事宜,梨花不愿帮忙却不明说,偏偏漏了四小姐忌虾这一条。

虾过敏可轻可重,重了能要人命。

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柴扉微微一笑:

“犯错这事,还得多谢梨花妹妹。若不是你,我哪能提前离场呢?”

梨花脸色一白。若真被人知道实情,她这谋害主子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她是二房的人,怎会不知二房四小姐的忌讳?

知而故犯,其罪更甚。

她绷着脸道:

“你少胡说!我明明说清了所有主子的忌讳,是你自己没听仔细。”

柴扉本只是想试探,并没指望问出结果。

此事只有她二人知晓,无凭无据。

可梨花那心虚的模样,已让柴扉确定了真相。

海棠在一旁小声嘟囔:

“要我说,梨花就是因为在世子房里待久了也没得宠,这才嫉妒你的……”

连抱怨都细声细气,听着有些可爱。

柴扉原本紧绷的脸,不由松了松。

原来梨花就是被二公子从世子房中要走的那个丫鬟。

梨花冷哼一声:

“拿着这点钱偷着乐去吧,往后离这儿越远越好。”

有海棠在旁边,柴扉更不愿输了气势,淡声反问:

“难道你不是为钱而来?”

梨花忽然瞥见前方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走近,而背对着的柴扉毫无察觉。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抬高声音:

“我来宴席,自是诚心为侯府出力。哪像你们,整天惦记那十几文钱。”

顾时在席间吃得有些饱,正缓步走着消食。

他耳力极佳,远远便清晰听见柴扉的声音:

“你若真对钱没兴趣,又何苦从贴身丫鬟勤勤恳恳爬到通房?

还特意跨一个院子换主子。照我看,口口声声说不爱钱的人,倒比那些贪财吝啬的病得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