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色深沉,笼罩皇宫。

绝大多数宫殿陷入寂静,唯有炼丹房所在的偏僻院落,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院子中央,一座造型奇特的土窑拔地而起。

这土窑不符合这时代任何一种窑炉的规制。

它没有火焰跟烧制物直接接触的炉膛,反而分成两个独立腔室。一个堆放燃料,另一个空空如也,顶部是用泥土跟砖块砌成的古怪弧度穹顶。

赵公公派来的一群工匠,在楚枫指挥下,正满头大汗的收尾。

他们是皇宫“将作监”手艺最精湛的老匠人,一辈子都跟砖石木料打交道。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设计。

“这玩意能成吗?火在左边烧,东西放右边,热气都传不过去吧?”一个矮个子工匠一边砌砖,一边对同伴嘀咕。

同伴撇嘴,满眼怀疑:“我瞧着悬。你看那炉顶,砌成个弧形,也不怕塌下来。”

“就是,还有那烟囱,非要留那么高,说是要让‘龙气’盘旋。我建了一辈子灶,就没见过这么干的。”

工匠们腹诽不断,手上的活计不敢有丝毫怠慢。

毕竟,这是宫里,上头交代的事,不管多荒唐,都得照办。

李格物在一旁,紧张看着这一切。

他听得懂工匠的议论,自己也满心疑惑,可他更信师父。

因为楚枫脸上,没有丝毫紧张跟不确定。

楚枫就站在土窑前,背着手,平静审视每个细节。指令清晰精准,没有一丝犹豫。

“老王,穹顶弧度再收五分,要让‘天火’能均匀反射到底部,形成‘乾坤交泰’之势。”

“李师傅,进风口的角度抬高一寸,纳的是‘巽风’,助的是‘离火’。”

他的沉稳专业,让李格物悬着的心安定不少。

就在土窑即将完工,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太监簇拥一个身穿华丽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的中年道士,浩浩荡荡走进来。

来人面容清癯,一撮山羊胡,眼神锐利,正是宫中最受乾帝宠信的方士,张道陵。

张道陵是炼丹世家出身,一手“龙虎大丹”的本事,从未炼出过什么名堂,却极擅包装营销。乾帝前几年吃的那些面色发青的“仙丹”,大半出自他手。

他听闻宫里来了新骗子,三日内就要炼出仙丹,本就心怀嫉妒。又听说此人竟然用泥巴跟凡土在院子里筑炉,当即就坐不住,特地前来“探望”,实则看笑话,顺便踩上一脚。

“哎呀,楚仙师,这是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张道陵的声音阴阳怪气,人未到,嘲讽先至。

他走到土窑前,绕着古怪建筑走一圈,脸上不屑跟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他捻起一撮地上河沙,指尖搓了搓,故作惊奇道:“楚仙师真是大手笔,竟用这凡间的沙砾为基,莫非是要效仿上古仙人,演化一沙一世界?”

他又指着那堆草木灰,摇头晃脑。

“此物火气燥烈,秽杂不堪,寻常炼丹避之唯恐不及。仙师却将其奉为至宝,真是让贫道大开眼界。”

最后,目光落在那座丑陋土窑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贫道还以为是什么仙家洞府,原来竟是一个烤红薯的叫花鸡窑!”

他笑声尖锐刺耳,身后太监们也跟着一阵哄笑。

院里工匠都停下手中活,低着头,想笑不敢笑。

李格物脸瞬间涨红,拳头紧攥,想冲上去反驳,却被楚枫一个眼神制止。

张道陵见楚枫不说话,以为他说中心事,心中更得意。

他走到楚枫面前,用拂尘尾端轻点楚枫肩膀,摆出前辈高人的姿态。

“楚仙师,听贫道一句劝。欺君罔上可是灭族的大罪。你现在若是悬崖勒马,去陛下面前磕头认错,兴许还能留个全尸。”

他凑近楚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那点江湖骗术,骗骗乡野村夫也就罢了。在这皇宫里,在贫道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明日午时,便是你的死期。贫道会去法场,亲眼看着你的脑袋落地。”

这番话,恶毒。

李格物气得浑身发抖。

出乎所有人意料,楚枫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甚至没看张道陵一眼。

楚枫目光越过张道陵肩膀,落在一个抹墙缝的工匠身上。

“那的泥浆,和的太稀。”

他声音平静,清晰。

“刮掉重做。”

工匠愣了一下,随即在楚枫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低下头,拿起工具,默默将刚抹好的泥浆刮下。

院中,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楚枫。

看他如何用最极致的无视,完成最响亮的还击。

张道陵脸上笑容僵住。

他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感觉蓄满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伤到对方分毫,反倒自己差点闪了腰。

这比任何恶毒回骂,都让他难堪。

“好……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张道陵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三个“好”字。

他猛的一甩拂尘,厉声喝道:“我们走!明日看他如何收场!”

说罢,便带他那群跟班,怒气冲冲离开院子。

直到张道陵身影彻底消失,院里气氛才稍微缓和。

工匠们看向楚枫的眼神,却更复杂。有同情,有怜悯,更多是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楚枫彻底得罪了宫里大红人,就算今天不死,以后也绝没好日子过。

又半个时辰,在楚枫亲自监工下,土窑所有细节全部完成。

工匠们如蒙大赦,领了赏钱,一刻也不想多留,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喧闹的院子彻底安静。只剩楚枫跟李格物两人,站在巨大的沉默土窑前。

夜风吹过,带一丝凉意。

李格物终于忍不住,声音带哭腔:“师父,那姓张的欺人太甚!我们...”

楚枫转头看着他。

“格物,嘴上的胜利,是最廉价的胜利。”

伸出手,拍了拍冰冷坚硬的窑壁,眼神炙热。

“当它吐出真正的神物,所有质疑跟嘲讽,都会变成最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说罢,他从一旁拿起一捆引火干柴,塞进燃料室,划燃火石,点燃第一把火。

火苗舔舐干柴,迅速壮大,很快变成熊熊烈焰。

橙红火光从炉口喷薄,将整个院子照的忽明忽暗。

楚枫年轻脸庞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眼神却亮的惊人。

李格物看着师父侧脸,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所有不安跟愤怒,渐渐平息,转化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土窑需要预热,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熊熊火焰映照他们师徒二人的脸庞。

只剩最后一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