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炼丹房内，光线昏暗。

少年局促不安的站在房间中央，那身破烂的衣衫与这皇宫禁地格格不入。他低着头，不敢看楚枫，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害怕。

昨天他还是为了一个炊饼挣命的街头乞儿，今天就被一位神秘的仙师当成“药引”带进了皇宫。他聪明的脑袋一时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被当成真正的药材，扔进丹炉里炼化？还是会有更可怕的下场？

楚枫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的打量着他。

他看见了少年眼中的怯懦与好奇，也看见了那污垢之下，因紧绷而透出倔强的脸部线条。

他更看重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聪慧。

许久，楚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天起，你不再叫李二狗。”

少年猛的抬起头，惊愕的看着楚枫。

“我赐你新名，李格物。”

“李……格物？”少年喃喃的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充满了困惑。这两个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楚枫踱着步子，用一种听上去高深莫测的语调说道：“你可知，何为格物？”

李格物茫然的摇了摇头。

楚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丹炉的残骸，又指了指墙角的草药，最后指向窗外的一缕阳光。

“天生万物，皆有其理。这丹炉为何会炸，草药为何能治病，阳光为何能带来温暖，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其内在的规律和道理。”

楚枫心里想的是化学反应的失控，生物碱的药理作用，以及电磁波的热效应。

但说出口的，却是经过精心包装的玄学话术。

“寻常方士，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按照丹方照本宣科，出了问题便归咎于鬼神，那是下乘之道。”

“而我辈修士，修身，亦修心，修的是洞悉万物至理的智慧。”

“所谓格物，就是穷究事物的原理。所谓致知，就是获得其中的知识。合起来，格物致知，就是通过探究万物，来获得真知，掌握天地间的本源大道。”

李格物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虽然年少，却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他想知道为什么水会流动，为什么火会燃烧，为什么星星会挂在天上。

可所有他问过的大人，给他的答案不是“本来就是这样”，就是一顿斥骂。

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位仙师一样，告诉他，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有“理”可循的，而且，这个“理”，是可以通过探究去获得的。

他忘了害怕，也忘了紧张，心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渴望。

李格物的眼神，亮了。

楚枫看到他神情的变化，点了点头。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就是工具的传授。

“格物，你过来。”

楚枫在房间中央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地上蹲下身。

李格物连忙跟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楚枫从丹炉废墟里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炭，在粗糙的石板上，画下了十个奇怪的符号。

0， 1， 2， 3， 4， 5， 6， 7， 8， 9。

“此乃天元之数，是计算的根本。”楚枫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看这0，形如鸡子，混沌未开，是为虚无，亦为万有之始。”

“这1，如利剑开天，万物之初……”

他将阿拉伯数字的起源，用道家创世的理论包装了一遍。李格物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这些符号的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无穷的玄机。

介绍完十个数字，楚枫又画下了“+”、“-”、“×”、“÷”和“=”这五个符号。

“此为五行运算法，司掌万物生克变化之道。”

楚枫指着加号：“此为生，主相加。”

他又指着减号：“此为克，主相减。”

……

一套完整的数学体系，被楚枫用阴阳五行的理论重新包装，充满了这个时代人喜欢的高深味道。

“好了，天元之数与五行运算法，我都已传你。”楚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现在，我来考考你。”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加五，等于几？”

李格物愣了一下，随即在脑中快速计算，伸出八根手指。

楚枫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符号：“用我教你的方法写出来。”

李格物似懂非懂，拿起一块小木炭，模仿着楚枫的笔迹，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写下：3 + 5 = 8。

“很好。”楚枫点点头，“十三，加二十五呢？”

李格物这次没有犹豫，立刻在地上列出了竖式。

他先写下个位数相加的结果8，再写下十位数相加的结果3。

楚枫眼神一亮。他根本没教竖式，这少年只是看他写过一个例子，就自己摸索出了这种写法。

真是个天才。

楚枫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对付这种天才，必须给他足够的难题。

“很好。接下来，是乘法。”

楚枫开始教他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旁人需要死记硬背的口诀，李格物一听就懂了。

他根本不需要去背，因为他能在一瞬间理解乘法就是加法的集合。

当楚枫教到“三七二十一”时，李格物已经能抢着回答“三八二十四”。

半个时辰。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李格物已经掌握了加减乘除的基础运算法则，并且能举一反三。

楚枫指着市集上那道题：“二十七乘以三十八。”

李格物立刻在地上列出了一个工整的竖式，让楚枫都有些惊讶。

他计算的速度飞快，笔画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算完，他还用一种带着疑问和求知的眼神看着楚枫，仿佛在说：“仙师，还有更难的吗？”

楚枫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捡到宝了！

他原以为李格物只是个心算快的苗子，能帮着处理些数据就不错了。现在才发现，这哪是什么璞玉，分明是个妖孽！

楚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烧制玻璃最大的难题，或许有办法解决了。

烧玻璃，温度控制最为关键。

石英砂的熔点很高，即便加入了草木灰这种助熔剂，也需要在极高的温度下才能发生反应。

在这个没有任何测温工具的时代，如何将炉温稳定在特定区间，是成败的关键。

高了，原料会过度反应，产生气泡，甚至烧穿炉壁。

低了，反应不完全，只能得到一坨没用的废品。

楚枫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观察火焰的颜色来大致判断温度。

暗红色约六百度，樱桃红约七百五十度，橘黄色约九百五十度，亮黄色约一千一百度，白热则在千三百度以上。

但这需要一个反应极快，计算能力超强，并且能严格执行指令的助手。

他需要告诉助手：“现在是亮黄色，接下来半个时辰内，必须保持这个颜色，每隔一分钟，减少半块木炭的添加量，同时增加一成的鼓风力度。”

这种复杂的指令，需要助手能随时算出该如何增减柴炭和风力。

之前，楚枫完全没指望有人能做到。他甚至做好了自己不眠不休，亲自上阵的准备。

但现在，他有了李格物。

这个天生的数学家，这个能理解变量和控制的少年，正是他需要的人。

楚枫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他缓缓开口：“格物，你可知我为何要教你这些？”

李格物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充满了信任。

楚枫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那里，赵公公派人采买的物料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从城外拉来的洁白河沙，有一袋袋筛过的草木灰，还有一堆被砸成碎块的青色石灰石。

当然，最多的，还是用来建造炉子和充当燃料的泥土、砖块和木炭。

楚枫指着那堆泥土和砖块，声音里带着一股豪情。

“格物，炼制琉璃宝体，并非一蹴而就。”

“我们的第一步，是建一座能夺天地造化的烘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