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三日的晨曦，刺破天启城上空的黑暗。

这是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天。

炼丹房院子里，那座古怪土窑经过一夜预热，变成一头蛰伏的巨兽。

隔着数丈远，也能感到灼人热浪，清晨的凉意荡然无存。

空气里弥漫木炭燃烧后的干燥气息。

李格物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紧张的站在院中，手心全是汗，目光死死的盯那不断吞吐淡红色火舌的炉口。

午时。

一想到这个时辰，心脏就忍不住一阵抽搐。

楚枫却异常从容。

他仿佛忘了头顶那把叫“午时三刻”的铡刀，指挥几个工匠将采买来的物料做最后处理。

“石英砂，过一遍最细的筛子，确保其中没有半点杂质。此物为‘阳’，是宝体之骨，务必纯净。”

“草木灰，取灰白色的上层灰，溶于水，沉淀，滤出清水再烘干成粉。此物为‘媒’，调和阴阳，不可燥烈。”

“石灰石，敲碎，磨成最细的粉末。此物为‘阴’，是宝体之血，使其坚固。”

工匠们听得云里雾里，但楚枫的指令清晰明确，他们只需要照做就行。

很快，三份初步处理的“仙料”，像三座小山，整齐摆在楚枫面前。

一份雪白。

一份灰白。

一份霜白。

“格物。”楚枫开口。

“弟子在！”李格物一个激灵，连忙跑到楚枫身边。

楚枫递给他一个木制简易天平，他昨晚熬夜画图让工匠赶制的。

“此三物，乃炼制琉璃宝体的根本。其比例，关乎成败。”

楚枫声音严肃。

“你且记好。阳砂六分，火媒二分，阴石一分。”

“我们第一次试炼，无需太多。你便以此比例，称取阳砂六斤，火媒二斤，阴石一斤。”

李格物看着手里天平，又看那三堆粉末，眼神瞬间亮了。

他终于明白师父教的那些“天元之数”的用处。

他小心翼翼摆好天平，开始人生中第一次“科学配料”。

动作一丝不苟，每次增减都极为专注。天平每次轻微晃动，都牵着心神。

旁边的工匠们看得直发愣。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炼丹”的。

没有香炉，没有符纸，没有祷告，没有钟鸣鼎食。

有的只是筛子，天平，跟一堆看起来和路边没什么区别的沙土。

在他们眼中，这不像在炼制仙家宝物，倒像是在……和面？

“好了，师父！”

李格物长舒一口气，额头满是汗珠。

九斤重的混合原料，装在一个耐火陶土坩埚里。

楚枫满意的点点头。

“很好。现在，把它放进炉子里。”

他指着反射炉空荡的右侧腔室。

“记住，放最中央，让‘天火’普照到每个角落。”

坩埚被小心翼翼送入炉膛。

楚枫转向李格物，表情凝重前所未有。

“格物，接下来是成败关键。你就是我的眼，我的手。”

“烧制宝体，火候最是重要。过一分，则宝体沸腾，浊气丛生。欠一分，则阴阳不交，顽石一块。”

“师父，弟子该如何做？”李格物紧张道。

楚枫指着炉口喷吐的火焰。

“看火。用眼，记住火焰的每一种颜色。”

“当火焰呈樱桃之红，是为‘离火初生’，温度尚浅。”

“当其色转为橘黄，是为‘金乌探首’，温度已足八百。”

“目标，是让火焰呈亮黄色，如日中之光，此为‘太阳真火’，温度可达千度之上。并且，要让这‘太阳真火’，持续烧至少两个时辰。”

楚枫用李格物能理解的方式，下达了“保持1100-1200摄氏度恒温两小时”的指令。

李格物的脑袋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牢牢刻在脑子里。

“现在，开始加料，加大鼓风！”楚枫下令。

燃料室的炉门被打开，大块木炭被不断投入。两个专门负责拉风箱的工匠，卯足了劲开始鼓风。

呼！呼！

炉内火焰猛地窜高，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樱桃红。

橘黄。

亮黄！

“稳住！”楚枫喝道，“格物，计算时间！从现在开始，每过半刻钟，减少一成鼓风，增加两块木炭。记住，必须让这亮黄色，不增一分，不减一分！”

“是！”

李格物从未如此刻一般专注。

眼睛死死的盯着火焰颜色，大脑化作一台精密计时器跟计算器。

“一刻钟到！风力减一成！加炭！”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拉风箱的工匠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的就按照他的口令进行操作。

院子里，只剩下风箱的呼啸声，木炭的爆裂声，跟李格物那精准的报时声。

楚枫站一旁，看全神贯注的李格物，心中欣慰。

捡到宝了。

简直是台纯天然，无污染，自带超强算力的人形温控CPU。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两个时辰，对于旁观的工匠来说，是百无聊赖的等待。

但对李格物来说，却是一场精神跟体力的鏖战。

最后一个半刻钟过去，他脸色苍白，浑身被汗水湿透。

“师父……两个时辰，到了。”声音有些沙哑。

楚枫点头：“停火。封住所有炉口，让它自然冷却。”

炉火熄灭，风箱停止。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沉默的土窑上。

等待，是此刻唯一的主题。

又一个时辰过去，土窑温度终于降到能用手触摸。

李格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双手因紧张激动，微微发抖。

“开炉。”楚枫声音平静。

两个工匠上前，合力搬开封住炉膛的石板。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李格物迫不及待伸长脖子，往里看。

下一秒，他脸上期待，瞬间凝固。

陶土坩埚里，静静躺着的，并非想象中晶莹剔透的神物。

而是一坨...

一坨乌漆嘛黑，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气泡，形状扭曲，丑陋无比的...废品。

更像块烧焦的，满是窟窿的黑色煤渣。

“噗嗤……”

一个工匠没忍住，笑了出来。

接着是更多压不住的嗤笑声跟幸灾乐祸的议论。

“这就是仙师炼的宝贝？我看，还不如我炉子里烧剩的炭疙瘩呢。”

“忙活了一早上，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笑死人了。”

“我就说嘛，用沙子跟泥巴，能炼出个屁的仙丹。”

这些话，狠狠扎在李格物心上。

他的脸“唰”一下惨白，毫无血色。

失败。

我们失败了。

巨大的失落跟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边缘，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楚枫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

楚枫没理会周围嘲笑，也没看那座预示死亡的日晷。

他只用火钳，夹出那块滚烫丑陋的废品，放在地上。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

看着上面的气泡，不均匀的质地，还有那乌黑的颜色。

他脸上，没有半分气馁跟绝望。

反而，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专注，是解开谜题最后一步的了然。

他抬头，看向身旁快哭出来的李格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别怕。”

楚枫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李格物心中大半寒意。

“我们离成功，只差一步。”

他拿起小石头，敲了敲那坨废品，发出玻璃特有的清脆声。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