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面对赵公公那张写满了鄙夷和愤怒的脸,楚枫没什么反应,甚至有点想笑。

他知道,自己这纸丹方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就是一堆垃圾。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楚枫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的看着赵公公,眼神平静。

直到赵公公快要发作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简简单单八个字,带着一股莫名的玄奥气息,让赵公公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言语,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枫上前一步,直视着赵公公的眼睛。

“公公在宫中侍奉多年,见过的方士上百,他们用的天材地宝,想必也堆积如山。”

“可结果呢?”

“陛下的仙丹,炼成了吗?”

这句反问,正戳中赵公公的痛处。

赵公公的脸色变了。

这正是皇帝近来暴躁的根源。投入了无数金银,耗费了无数珍宝,结果换来的是丹毁人亡。

楚枫将赵公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真正的仙家法门,岂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理解?他们只知用金玉堆砌,却不知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往往蕴藏于最平凡的沙石草木之中。”

“贫道这份丹方,看似寻常,实则暗合五行生克,阴阳造化之理。每一种材料的选取,每一点分量的增减,都大有讲究。”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赵公公,仿佛在说你们凡人不懂。

楚枫这一番话,把赵公公彻底说懵了。

他一个宦官,哪里懂什么阴阳五行。但楚枫这番话,听起来就是那么的高深,那么的有道理。

尤其是那句“大道至简”,简直是所有高人惯用的说辞。

楚枫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提点和告诫。

“公公,三日之期迫在眉睫。陛下只要结果,不问过程。贫道是生是死,不过一人之事。但若因采购不力,耽误了陛下长生大业的第一个步骤,这个责任……”

楚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赵公公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怕的不是楚枫,是龙椅上那个喜怒无常的皇帝。

楚枫的生死无所谓,但如果因为自己克扣了“仙师”的材料,导致仙丹没炼成,皇帝追究下来,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赌一把!

赵公公瞬间做出了决定。

反正这些东西也不值钱,就算失败了,自己也只是个办事不力的罪过。可万一……万一这小子真鼓捣出什么名堂,自己就是首功一件!

“咱家明白了!”

赵公公脸上的鄙夷和愤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谄媚笑容。

“仙师果然是得道高人,是咱家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一挥手,厉声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按照仙师的丹方,去备齐所有物料!一个时辰之内,咱家要看到东西!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

事情,就这么成了。

楚枫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个时辰后,除了需要出宫采买的石英砂,其余物料都堆在了炼丹房的院子里。

楚枫以“河边白沙沾染凡人气息,需亲往查验”为由,成功申请到了出宫采购的机会。

当然,是在一队禁军和两个小太监的护卫下。

次日上午,楚枫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缓缓驶出宫门,进入了天启城繁华的集市。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观察这个世界。

街道两旁是青瓦房舍,一家挨着一家,酒楼、茶馆、当铺、布庄,旗幡招展,人声鼎沸。

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的滚滚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鲜活。

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又那么真实。

随行的两个小太监,显然是第一次出宫,一路上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快看,那个捏糖人的手好巧啊!”

“我听说,长乐坊新来了一位西域舞姬,美若天仙呢。”

楚枫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过滤着这些嘈杂的信息。

突然,一个名字飘入他的耳朵。

“说起来,咱们宫里的长公主殿下,那才是真正的奇女子。听说她不出宫门,却知天下事,连陛下有时候都要听她的意见呢。”

“可不是嘛,我听老人说,长公主殿下聪慧过人,博览群书,后宫里那些娘娘们,没一个不怕她的。”

长公主,李云裳。

楚枫在脑海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里,多掌握一条信息,就可能多一条活路。一个在后宫有影响力的公主,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

马车在城西一处贩卖砂石杂货的区域停下。

楚枫下了车,在禁军的监视下,开始假模假样的挑选炼丹材料。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河沙,仔细搓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此沙阳气过重,不行。”

“这堆阴气有余,也不行。”

禁军们面面相觑,心想这人是不是个傻子。

就在楚枫装神弄鬼的时候,不远处一阵喧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卖炊饼的摊贩,正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大声呵斥。

“你这个小乞丐!又来偷我的炊饼!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被揪着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像一团乱草,脸上全是污垢,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惊恐。

“我没偷!我只是……只是帮你算了笔账!”

少年挣扎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算账?你一个要饭的,识字吗你!”摊主嗤笑一声,扬手就要打。

“你刚刚卖给那位大婶五个炊饼,每个七文钱。又卖给那个书生三个,他给了你三十文,你应该找他九文钱,可你只找了八文!”少年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那个拿到八文钱的书生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铜板一数,果然是八文。

摊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小乞丐记得这么清楚。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楚枫的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他刚刚在心里也算了一下。

五乘以七等于三十五,三十减去三乘以七等于九。

这道题不难,但难的是在那种混乱嘈杂的环境下,一个从未受过教育的少年,能在一瞬间心算出结果,并且准确无误。

这是超越这个时代的计算天赋。

楚枫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需要一个助手。一个能理解并执行他那些超越时代指令的助手。尤其是烧制玻璃,对温度的控制和时间的计算,要求极为严苛。

而眼前这个少年,就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住手。”

楚枫分开人群,走了过去。

禁军立刻跟上,将周围的百姓隔开。

摊主看到这阵仗,吓得手一松,气焰全无。

楚枫没理他,只是蹲下身,看着那个满眼警惕的少年。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我来问你,如果有二十七人买烧饼,每个烧饼卖三十八文,一共该收多少文?”

这是一个相对复杂的乘法。

少年愣了一下,脏兮兮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快速的转动了几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就报出了答案。

“一千零二十六文。”

楚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完全正确。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出题。

“如果一个烧饼的本钱是十九文,店家现在有两千三百三十七文钱,一共能做多少烧饼?”

“一百二十三个。”

又是秒答!

周围的百姓已经看傻了,他们听不懂这些数字,但他们看得懂楚枫脸上那越来越亮的眼神。

捡到宝了。

楚枫心中一阵激动。这哪里是乞丐,分明是个未经雕琢的天才。

他站起身,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指着少年,对身后的禁军统领说。

“这个人,我要带走。”

禁军统领一脸为难。

“楚仙师,这……这不合规矩。他只是个小乞丐,带回宫里,恐怕……”

“规矩?”楚枫冷笑一声,仙风道骨的气质瞬间上线,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贫道炼丹,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此子天生慧根,是万中无一的道体,正是我此次炼丹需要的药引。”

药引?

禁军统领和周围的太监都傻眼了。

用人当药引?这也太吓人了。

楚枫看他们一脸惊恐,知道他们想歪了,但也懒得解释,误会了效果更好。

“怎么,你们想违抗我的命令,耽误陛下的长生大业?”

又是这顶大帽子。

禁军统领的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小小的统领,哪里敢担这个责任。

“带上他,回宫。”

楚枫不容置疑的下达了命令,转身就向马车走去。

两个禁军上前,架起还有些发懵的少年,跟了上去。

少年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炊饼摊,又看了看周围投来或同情或羡慕的复杂目光,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楚枫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挺拔的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

楚枫问。

“他...他们都叫我李...李二狗。”

少年怯懦的回答道。

回到那间破败的炼丹房。

楚枫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那个浑身污垢,眼神怯懦又充满好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