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四天半夜。

养心殿外头的工地,还亮着一片灯火。

经过开头那点小摩擦跟立威,整个工程跑的飞快。李格物,就那个十五岁的小总管,做事稳得不像他这年纪,再配上从他师父那学的“神仙法子”,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楚枫背着手,在工地上溜达。

他不是信不过李格物的本事,倒不如说,他徒弟干的比他想的还好。他就是习惯了,大半夜的总要出来看看自己的项目,这毛病刻在骨子里,是个工程师都这样。

沟挖的深浅一致,陶管码的整整齐齐,管子内壁滑溜,水泥地面也平整,楚枫看的挺满意。

他正检查一个管道接口封的严不严实,突然,他察觉到某处传来一股视线。

楚枫眉头一挑,站直了身子。

他感觉的出来,这人不是宫里的太监,也不是普通的侍卫。

他面无表情的转向那片黑影。

“既然来了,干嘛不出来见见?”

楚枫声音不大,但在乱糟糟的工地上,听的特别清楚。

黑影里,一个高大壮实的人影走了出来。

来人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衣服,看不出是啥官。但他站的跟杆枪一样直,走路又稳又有力,每一步都跟拿尺子量过似的。一张国字脸,看着就没少挨风吹日晒,火光下棱角分明,左边眉骨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看着更凶了。

就算他故意收敛气息,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威压还是让人不敢小看。

镇北将军,秦烈。

楚枫脑子里立马跳出这个名字。

他在朝堂上见过这人几回,虽然没说过话,但对这个武将头头,他印象很深。

就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法子大半夜的跑来找自己。

秦烈走到楚枫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一眨不眨的盯着楚枫。

“你就是楚枫,楚仙师?”

“仙师可不敢当。”楚枫淡淡一笑,“楚枫见过秦将军。”

秦烈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好像没想到楚枫能一口叫出他身份。但他没在这事上多问。

他这人很直,什么事都是有话就说。

“本将军不信什么鬼神,也不想长生不老。”

“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

秦烈的眼神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最后停在了那些已经成型了的水泥砖上头。

“我的人跟我说,你用泥巴跟石头,搞出了一种比铁还硬的玩意儿。”

“我还听说,你就用一根管子,能让水自个儿往高处流。”

“他们说,这是仙法。”

说到这,秦烈话头猛的一转,眼神压迫感十足。

“我不管这是不是仙法。我只想知道,你这些玩意儿,能不能让我在北边的兄弟们,在大冬天能把水冻成冰碴子的时候,睡上一个暖和觉?”

没试探,也没客套。

这位镇北将军,直接就把自己心里最想干的事,明明白白的摆在了楚枫面前,一点弯子都不绕。

他想要的,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仙术,而是能让他手下兵活命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楚枫看着他,忽然笑了。

跟聪明人,特别是跟这种实在到家的聪明人办事,就是痛快。

他第一次收起了那套忽悠皇帝跟文官的玄乎嗑,用一样直接的法子回他。

“能。”

一个字,说的死死的。

秦烈挑了一下眉。

楚枫转过身,从边上抄起一块已经干透了的水泥块,在手里掂了掂,递给秦烈。

“将军,你看看。”

秦烈接过那块灰色的方砖。

入手死沉,摸着又硬又冰。他用指头使劲捏了捏,砖块一点没动,反倒把自己指头尖给硌的生疼。

“这玩意儿,我管它叫‘水合神泥’。它头一个好处,就是结实。”

楚枫说着,对着不远处一个站岗的禁军招了招手。

“你的刀借我用下。”

那禁军有点犹豫,但还是把腰上的刀解下来递了过去。

楚枫握着刀,秦烈正吃惊的看着,他就使出全身的劲儿,一刀劈在那水泥砖上!

“当!!”

一声尖锐的铁器碰撞声。

火星子乱溅!

那把百炼钢刀的刀刃上,居然砍出了个米粒大的口子。

可那块水泥砖,屁事没有,就留了道浅浅的白印子。

秦烈倒抽一口凉气。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粗人,他也亲手打过铁,知道这钢刀有多锋利多结实。可现在,这把刀,居然连一块“泥砖”的皮都蹭不破!

楚枫没给他太多发呆的时间,把刀还给那个看傻了的禁军,继续说。

“它第二个好处,不怕火。”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烧石灰的窑子。

“这东西,就是在那种窑子里烧出来的。一般的土石头早烧成黑炭了。可它,只会越烧越硬。”

“将军你想想,要是用这玩意儿,在北边边关盖碉堡跟哨塔,那会是啥样?”

他是大乾最牛的将军,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这玩意儿背后有多吓人。

北边的防线,大部分是烂泥跟木头混着搭的。怕火烧,怕石头砸,更怕天长日久被雨雪给泡烂了。

如果……如果用这种不怕火还比铁硬的“神泥”来盖工事……

那不就是说,一座座永远不会塌的铁王八要塞会1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那些游牧人的骑兵再牛逼,在这种要塞面前,除了撞个头破血流,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不止。”

楚枫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带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

“这玩意儿,可以先浇成一块块一样大的。就像这样。”他指了指地上的几块方砖,“运到前线,只要几天,就能拼成一个结实的营寨。打赢了,可以往前推的很快。就算打输了,也能当场立起防线,一层一层的挡住敌人。”

一块块的造,再拿去拼。

盖东西快得不行。

秦烈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听过这么离谱,但又这么有道理的打法!

这哪是仙法啊?

这分明是打仗的人做梦都想要的宝贝!

楚枫看着秦烈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知道差不多了。

他话头一转,指了指脚底下铺的跟蜘蛛网一样密的陶管。

“至于将军你最关心的取暖问题,就是我正在弄的‘阴阳采暖大阵’。”

“这阵的道理,就是把水烧开,变成一股看不见的热气,顺着这些管子,在整个地底下跑。热气会把热量散出来,把整个宫殿都烘暖和。”

“这个法子,军队里一样能用。”

“咱们不用搞这么大的阵仗。只要一个小的‘阳火之心’,也就是锅炉,就够让一顶最大的军帐,就算在朔方的冰天雪地里,也跟春天一样暖和。”

“最关键的是。”楚枫的声音压的更低了,“整个过程,看不见火,冒不出一丝烟。到了晚上,敌人的探子,根本不可能靠着烟火发现咱们的营地在哪。”

不冒烟就能取暖?!

对常年在野地里过夜,跟敌人玩心眼的边军来说,这意味着啥,他比谁都清楚!

秦烈死死的盯着楚枫。

他一直以为,楚枫跟宫里那些炼丹的骗子一样,不过是哄皇上的神棍。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求长生炼仙丹的道士。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准准的戳在秦烈这个纯粹军人的心窝子上。

过了好久。

秦烈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那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半天都没散。

他看着楚枫,这小子比他小了快二十岁,可他第一次,对着他微微弯了下腰。这是军中兄弟间才有的礼,代表他心里服了。

“楚先生。”

他改口了,不再叫“楚仙师”。

“我秦烈,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玄乎的道理。”

“但我知道,什么东西能让我的兵少流血,什么东西能帮我打胜仗。”

“你说的这些,要是能成……”

秦烈抬起头,目光亮的吓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要是真能让我的兵,在朔方的冰原上睡个暖和觉,本将军,亲自在朝堂上给你敲鼓助威!”

大乾兵马第一人说出口的承诺,那就是板上钉钉,分量极重!

说完,秦烈没再多待,转身就又融进了夜色里,好像压根就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