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李格物一晚上没睡。

他今年十五岁，在师父给他起名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他的人生，是从碰见师父那天才开始运转的。

现在，师父把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重任，压在他肩膀上。

阴阳采暖大阵工程总负责人。

这头衔压的他喘不过气。

天还没亮，李格物就爬了起来，用冷水狠狠的洗了把脸，好让自己发蒙的脑子清醒点。

他一遍又一遍的想师父昨天教他的东西，特别是那个被师父叫“项目管理法”的怪法子。

“格物，工程虽然大，但拆开来，不过是挖土烧窑，铺管子浇东西几件事。”

“你要做的，就是把每件事，交给一帮专门的人。定下规矩，定下时间，让他们各干各的。”

“你不是一个人，你得学会怎么让你手下的人，都变成你的手脚。”

师父的话，跟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过了一会，蒙蒙的雾透进格物所院子时，李格物已经站在所有工匠面前。

五十个从将作监调来的顶尖工匠，加上格物所自己的人，快一百号人，黑压压的站了一院子。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鲁大师，将作监的头号工匠，一个快六十岁，两只手全是老茧的老头。他看着李格物，眼里没敌意，但全是怀疑。

他一辈子跟木头石头打交道，靠的就是手上的功夫还有师徒间口传的经验。让一个半大孩子指挥他们这群老师傅，这事儿本身就挺离谱的。

李格物压下心里的激动。

他没说啥漂亮话，直接摊开那张巨大的“阴阳采暖大阵”图纸。

“各位师傅。”

少年的声音虽然还很稚嫩，但说的很清楚。

“从今天起，咱们的活，分成四组。”

“第一组，土方组，王师傅带队。负责挖养心殿的地基，还有图纸上所有叫‘阵脉’的沟，三天里必须弄完。”

“第二组，窑务组，孙师傅带队。负责照着这图烧陶管。要求就一个，管壁要一样厚，里头要光滑，三天里，要烧出五百根合格的管子。”

“第三组，神泥组，我亲自带，专门搞那个‘水合神泥’。”

“第四组，杂活组，负责搬东西送东西。所有人都听我命令。”

李格物照着楚枫教的法子，把任务分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上。

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这法子是挺新鲜。

鲁大师捋了捋胡子，没吭声。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来。

工程真一开工，李格物才明白师父说的“压力”是啥意思。

麻烦事，到处都是。

土方组的工匠，个个都是老师傅，可他们干活慢的要死。

李格物拿着根标准尺，皱着眉问：“王师傅，这沟的深度，图上要三尺，你们怎么才挖了两尺？”

那个叫王师傅的壮汉，扛着锄头，嘿嘿一笑。

“哎哟，李总管，您不知道，这皇宫地下的土，金贵着呢。挖深了，惊动了龙脉，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嘴上客气，可心里怎么想的那就不好说了。

另一边，烧窑的也出了问题。

“孙师傅，为啥烧出来的陶管，里头这么糙？这样会影响阳气的。”

“李总管，您说的轻巧。这泥巴的脾气，就跟女人一样，得顺着来。想让它又快又好，神仙也办不到啊。”

李格物听着这些话，能感觉的出来这帮老师傅们磨洋工的意思。

他们不跟你吵，也不反对，就是用一堆“老师傅的经验”还有“祖上传下的规矩”来糊弄你，用磨洋工来表示不服气。

一个毛头小子，也配对我们指手画脚？

李格物气的脸都白了，拳头捏的死紧。

他知道，这帮人看不起他。

要是拿不出让他们闭嘴的东西，他这个总负责人，那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挖土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叫喊。

“出水了！！出水了！！”

李格物心里一沉，赶紧跑过去。

只见刚挖开的沟底，一股股黄泥水正咕咕的往外冒，一转眼，就积了浅浅的一层。

“坏了！挖到地下水了！！”

王师傅一屁股坐地上，一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李总管，我早就说了，不能再挖深了！这下好了，这工程，怕是干不成了。”

工匠们一下子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我就说不吉利吧，好好的挖地三尺，这下惹到龙王爷了。”

“快别干了，晦气！”

鲁大师也闻讯赶来，蹲下身子，用手捻了捻泥水，脸色凝重。

“是地下水。这块地本来就低，一到冬天，地下水就涨。麻烦了，水弄不干，地基就没法搞。这活，我看还是停了吧。”

老大师一开口，就像是给这事定了性。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到李格物身上。

看你这个少年总管，怎么收场？

面对这突发事故，还有所有人的压力，李格物脑子反而一下子特别冷静。

他想起师父在课上讲过的一个怪事。

“格物，你看这根管子，只要灌满水，一头放高处水盆里，另一头放低点，盆里的水就会自己流出来。这叫虹吸。”

当时他还觉得这小戏法没啥用。

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大家别慌。”

李格物平静的声音，让吵闹的现场安静了点。

他走到一边，找来几根空心竹管还有牛皮水囊，让几个信得过的学徒帮忙，接成一根长长的管子。

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他指挥学徒把这根长管子在旁边的井里灌满了水，用布堵住两头。

“李总管，这是要作法吗？”有工匠好奇的问。

李格物没理他。

他让人把管子一头，沉到积水的沟底。

再把管子另一头，拉到旁边更低的一个排水沟里。

“都看好了。”

李格物说了一声，拔掉了两头的布塞子。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那根长长的竹管猛地一抖，沟里的积水，竟然顺着竹管哗哗的向上涌，翻过沟边，再往下流，最后全冲进了远处的排水沟！

整个过程，没人挑水，没用任何外力。

水，就这么自己“爬”上来，流走了。

工匠们一个个揉揉眼睛。

“这......水怎么会往高处流？”

“神仙手段！这绝对是仙师教的仙法！”

王师傅的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鲁大师也愣在原地，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着这种怪事。

不到半个时辰，沟里的积水，就被排的一干二净。

李格物走到目瞪口呆的王师傅面前，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王师傅，现在，可以按照图纸的深度挖了吗？”

王师傅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脸上又是敬畏又是羞愧。

“挖！总管大人您说挖多深，咱就挖多深！绝不含糊！”

这一次，再没人敢偷懒耍滑。

挖土的工匠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挥着锄头，干的热火朝天。

靠着虹吸法排干积水，李格物算是立了威。

但真正让所有人服气的，还是“水合神泥”的出现。

在格物所的另一个角落，李格物亲自坐镇，指挥学徒们处理材料。

石灰石要煅烧，黏土烘干了碾碎，还有把铁矿磨成粉。

每一步，都严格照着师父给的方子和流程来。

最关键的，是烧。

李格物站在那座特制的窑炉前，眼睛死死盯着炉火的颜色。

通过火从橘红到明黄，再到亮白的细微变化，他能准的判断出炉里的温度。这是师父教他的“观火辨温”之术，是他独一份的本事。

“加大风量！温度，再升一百度！”

“保持这个火，烧一个时辰！”

当第一批烧成黑灰色一块块的“熟料”出炉时，鲁大师他们也好奇的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这些普普通通的石头疙瘩，实在想不通这能有啥用。

李格物指挥学徒把这些熟料跟石膏混在一起，放进水力驱动的石磨里，磨成特别细的灰色粉末。

“这就是......水合神泥？”鲁大师捻起一点粉末，满脸都是问号。

“是。”

李格物让人拿来一个木头模具，把粉末跟沙石还有水混在一起，搅成黏糊糊的泥浆，倒进模具里。

“等两个时辰，再来看。”

两个时辰后，当李格物把木头模具拆开时，一块灰色的，四平八稳的方砖，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不就是一块土坯吗？只是样子好看点。”有工匠不屑的撇撇嘴。

“是吗？”李格物淡淡一笑，“王师傅，麻烦你，用那把大锤，砸开它。”

王师傅这会儿对李格物是彻底服了，一听这话立刻抄起一把八角大锤。

“总管大人，您瞧好了！”

他大吼一声，抡圆了胳膊，使出全身的劲，一锤子狠狠砸下去！

铛！

巨响震得人耳朵生疼。

想象里砖块碎掉的场面没有出现。

那把钢做的大锤，被弹的老高，震的王师傅手都麻了，退了好几步。

那块灰砖呢，一点事没有，就锤子砸的地方留了个浅浅的白印子。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呆呆看着那块硬得不像话的“泥砖”。

鲁大师抖着手上前，翻来覆去的摸那又冷又硬的表面。

“比金石还硬......仙师说的没错，说的没错啊......”

他小声念叨着。

“这东西，真是神物啊！”

李格物，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靠着这两件跟神仙法术一样的事，彻底让这帮不服管的老工匠服了。

再没人质疑他的命令。

“项目管理法”被完完全全的执行了下去。

整个工地，一下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效率也高得吓人。

挖沟，烧管子，浇水泥......所有事都整整齐齐的往前推。

养心殿外头，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奇怪的施工场面，也引来了不少人偷看。

宫里的太监宫女跟侍卫，还有各方势力的人，每天都远远的看着。

他们看不懂那个神奇的虹吸，也看不懂水泥有多硬。

他们只看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楚仙师，跟他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徒弟，正带着一群工匠，疯了一样挖地，跟要拆皇宫似的。

各种各样的嘲笑跟谣言，开始在宫里悄悄传开。

“听说了没？那个楚仙师疯了，要把养心殿给挖穿。”

“还说啥阴阳大阵，我看是挖地三尺引鬼呢！”

“等着瞧吧，七天一到，看他怎么跟陛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