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銮殿那边的破事刚消停，楚枫就脚底抹油，没停歇的往格物所赶。

七天呐。

时间多紧巴，一分一秒都不能瞎耽误。

楚枫一把推开格物所的大门。

“师父！”

李格物跟墨翟立马就迎了过来。

李格物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咋开口问。

墨翟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儿，可她那紧攥着随身工具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心里头不平静。

“都进来。”

楚枫没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就奔着平日里上课、画图用的那间最大工坊去了。

“把鲁大师他们几个也喊过来。”

没多久，格物所那些最重要的人，全给聚到了工坊里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楚枫，等他发话。

楚枫也没让他们等太久。

他走到一个大木工作台前头，从一个特制防水皮筒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一卷厚厚的纸。

他把这纸卷在桌面上慢慢展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憋住气。

那是一张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复杂得让人眼晕的图纸。

无数又细又准的线，勾勒出来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结构。

图纸最左边，是个长得贼古怪的东西，有大有小的筒子跟方块摞一块，像个金属疙瘩，上头写着“阳火之心”四个字。

从“阳火之心”那儿，伸出去无数密密麻麻的管道，就跟人身上的血管似的，在地底下盘根错节，最后汇进了一大片，由无数螺旋线组成的区域，这块儿标着“坤元散热层”。

图纸的一个小角落，还画着各种小零件的剖面图跟组装图，每个零件旁边，都用他们刚学没多久的那啥“阿拉伯数字”，标着精确的尺寸。

“这……这是……”

李格物第一个凑过去，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图纸。

作为楚枫的大弟子，他学的东西最多、最杂。

他能模模糊糊看出来，这张图纸上用了师父教的几何学跟流体力学，甚至还有他才刚接触的热力学概念。

每个结构，好像都藏着啥大道至理，可凑一块儿，又玄乎得超出他能懂的范围了。

“鬼斧神工……不，这根本不是人能想出来的。”

墨翟也走了过来，她的目光一下就被图纸上那个叫“阳火之心”的锅炉结构给勾走了。

燃烧室，水套，增压阀，热交换管……

虽然这些词儿她一个也不认识，但凭她搞机关术那么多年的经验，她一眼就能看出，这玩意儿设计的精巧高效，已经完全超越了她知道的任何一种机关。

“这东西……以水来做劲，以火来赶着跑？”墨翟像是嘀咕似的问。

“没错。”

楚枫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不愧是墨家后人，一下就看穿了锅炉的底细。

“这，就是我呈给皇帝老儿的，那阴阳采暖大阵的真正图纸。”

楚枫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开始给大伙儿讲这超越时代的大宝贝。

“这个阵的核心，就是水跟火的转圈儿循环。”

楚枫指着锅炉，“这个是‘阳火之心’。咱们把它弄在养心殿外面，用煤炭烧，把里头的水烧开。可不是随便烧开哈，是要把它变成一股没影儿的‘阳气’。”

所谓的“阳气”，那当然是高压水蒸气了。不过在场的人，只有楚枫自己门儿清。

“这股子‘阳气’，会顺着这些‘阵脉’，也就是管道，给送到养心殿地底下。”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管线。

“你们看，这些管子在地底下七扭八拐的，‘阳气’在里头转悠，会均匀地把热量散出来，透过地面，把整个大殿都给烘暖和了。”

“而‘阳气’把热量散光了以后，又会变回‘阴水’，再通过另一条‘阵脉’，流回‘阳火之心’，再次给炼成‘阳气’。就这么来来回回，阴阳互补，流转不息。”

整个工坊里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让楚枫描述的这幅景象给震住了。

不冒烟儿不见火，却能让大殿暖和得跟春天一样。

这哪儿是凡人能懂的手艺活儿啊，这根本就是仙法！

“师父，这……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啊！”李格物激动得满脸通红。

“可是……”一直没吭声的鲁大师，终于憋不住开口了，他指着图纸上那些个管子，满脸不解，“仙师爷，这么复杂的管子路子，还要埋那么深在地底下，咋能保证它不漏水？要是漏了，那不得把整个大殿都给刨开啊？”

这问题，问得可太实际了。

在场的匠人们都直点头，这也是他们最愁的地方。

用老一套的陶管子或者铜管子，根本就弄不出来这么复杂，还要求密封的管道网。

“问得好。”

楚枫笑了。

他就是要等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到另一块干净的木板前，拿起炭笔，刷刷地写了几个字。

水合神泥。

“要弄成这个阵，咱们得有种新材料。我给它起名叫，‘水合神泥’。”

楚枫一边说，一边在木板上刷刷地写下一行行字。

“拿石灰石，烧成生石灰。拿黏土，烘干了碾成细末末。拿铁矿，磨成铁粉。这三样东西按一定的比例混一块儿，再烧一回，最后精磨成粉。这粉啊，遇着水就热乎起来，等一会儿就硬邦邦的，比金子石头还硬，而且浑然一体，一丁点儿缝儿都没有。”

楚枫的声音，在工坊里头转悠。

他每说一句，就跟念咒语似的。

匠人们听得云里雾里，可李格物跟墨翟，眼睛却都亮了。

他们立马就明白了这种“水合神泥”有多牛逼！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随便浇筑出任何形状的管子，可以做出没缝的弯头，更可以铺出一整块又平又硬，还能完美传热的地板！

这玩意发明的意义，简直不比那个阴阳采暖大阵本身差多少！

“这个阵，不花国库一文钱。”楚枫的声音把大家的魂儿又给拽了回来。

“石灰石跟黏土还有铁矿跟煤炭，宫里头那些废弃的建材堆里，要多少有多少。咱们缺的，就只是时间跟人。”

楚枫的目光，慢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在李格物的身上。

“从今个起，格物所所有的人手、物料，都由一个人说了算。”

在场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尤其是那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傅，眼睛里头都是期待。

可楚枫接下来那话，却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李格物。”

“弟子在！”李格物下意识地挺身而出，心肝儿猛地跳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阴阳采暖大阵工程的总管家。”

楚枫的声音平静，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整个大阵咋弄，材料咋弄，人手咋管，上到跟宫里头各个部门对接，下到一颗螺丝钉咋用，都由你一个人拿主意。”

“我给你最大的权限，也给你最重的担子。”

“你，敢不敢接下？”

工坊里头，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才十五岁，身子骨还显得单薄的少年身上。

总管家？

让个半大的孩子，去管一群经验老到的老匠人，去指挥一个连仙师爷自己都说复杂的浩大工程？

他们不是不服，就是觉得这太瞎胡闹了。

李格物脑子“嗡”一声响，立马就啥也想不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推辞，想说“弟子不行”，想躲回师父那宽阔的翅膀底下。

可当他一抬头，看到的，是楚枫那双平静又充满信任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好像在说：

我相信你，你就是最对的那个人。

一股热乎乎的劲儿从李格物心底冒出来，把所有的害怕跟退缩都给冲散了。

他想起自己差点儿饿死街头的那些个日子。

想起师父给他起名字，教他念书写字的恩情。

想起自己立下的，要给师父分忧，让天下人都吃饱穿暖的誓言。

李格物的身子，因为激动，微微抖动着。他看着桌上那张跟天书似的图纸，那些复杂的线，这会儿在他眼里，不再是吓人的迷宫，而是一条通向未来的，充满挑战和荣耀的路。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手掌心。

他向前一步，冲着楚枫，深深地鞠了一躬，头都快点到地了。

少年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和稚嫩，变得无比坚定。

“弟子，李格物，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