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更半夜，天启城睡的死死的，皇宫大内就剩下巡逻的禁军，盔甲片子走起来哗啦哗啦的响。

宫里头最深最高的地方，观星台的灯火雪亮。

这地方是皇上看天象祭祀星星用的，跟个圣地似的，平时看得严，除了司天监的人跟皇帝，谁都上不来。

今晚，这儿就两个人，楚枫，还有一个穿白衣服披狐裘斗篷的长公主李云裳。

卫青和公主的丫鬟，都让远远的留在台子下头的入口，不让靠近。

冷风吹的斗篷呼呼响，李云裳根本不在乎，心思全让眼前三脚架上的怪东西给勾走了。

一个黄铜镜筒，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上头刻着墨翟亲手动刀的精密螺纹，看着有种说不出的道道，不像人间的玩意，倒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碎片，带着股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严谨和冷酷。

“殿下，这玩意叫千里镜。”楚枫在旁边平静的介绍：“今晚，我请殿下看的，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调好镜筒角度，对准了天上的月亮。

“殿下，请。”

楚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云裳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激动往下压了压，慢慢弯下腰，右眼凑到冰凉的目镜上。

一开始，眼前头一团模糊的光。

“转这个环，就能看清了。”楚枫在旁边指了指。

李云裳照他说的，细白的手指捏住镜筒上最精巧的那个齿轮钮，慢慢的转。

一阵细细密密的机括声响过，眼前的景物一下就变了，那团模糊的光飞快的收拢，一个巨大又亮堂，压迫感十足的球，猛的就撞进了她眼睛里！

“啊......”

李云裳叫了一声，人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手也从目镜上拿开了，她猛一抬头，看天。

天上还是那个跟玉盘一样的月亮，又干净又完美。

可是......刚才看到的，是啥玩意？

她心里全是怀疑跟不明白，又把眼睛凑了上去。

这回，她看清楚了。

那不是什么干净的玉盘，更不是神话里广寒仙子住的地方。

就是一个老大且荒凉的球，上头全是坑坑洼洼的印子！

球的表面不是镜子那么光滑，全是坑，大大小小的圆坑，巨大的阴影把那些坑的轮廓照的特别清楚，看着又荒凉又雄伟，特别震撼。

那皎洁的月光，居然就是这片破烂地反射出来的。

完美无瑕的象征，居然长得这么惨不忍睹。

这一刻，李云裳活了二十二年建立起来的认知，被彻底撕碎了。

她从小学的都是天圆地方，太阳月亮星星都是神仙点上去的，又完美又神圣。

可眼前这景象，用一种你没法不信的方式告诉她全是错的。

她脑子一片空白，心里跟翻江倒海一样。

“看来殿下已经看见了。”楚枫的声音，好像从天边飘过来，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道法自然。大家伙看到的，不过是表面。只有格物，才能知道真相。”

“殿下，你眼睛里的月亮，跟咱们脚下的地一样，都是飘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的球。它自己不发光，咱们看见的月光，都是太阳光的反射。那些坑，是几亿年下来，让天外头的陨石给砸出来的印子。”

楚枫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全在李云裳心里炸开了。

她没反驳，也没怀疑。

因为千里镜让她看到的东西，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她只是痴痴的看着，嘴里念叨：“原来......这就是月亮的真面目......”

“这才刚开始。”楚枫的声音里带着点引诱。

“殿下，你再看看那些星星。它们不是嵌在天上的宝石，它们里头大多数，跟咱们头顶的太阳一样，又大又热，是着火的火球，就是离咱们太远了，才看着那么一点点亮。”

“咱们在的世界，不是宇宙的中心。咱们，只是这无边星海里头，一粒小到可以不算的灰尘。”

“所谓的天圆地方，不过是坐井观天的想法。咱们脚下的地，也是个巨大的球。咱们不会掉下去，是因为一种叫引力的大道法则，把咱们牢牢的吸在它的面上。”

楚枫用他那套科学跟玄学混一块的说法，给李云裳画出了一幅比任何神话都宏大壮丽的宇宙图。

李云裳听的跟傻了似的。

身子微微的发抖，不是因为冷，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那种巨大兴奋跟害怕。

她看着旁边这个男人的侧脸，眼神彻底变了。

要是说之前的楚枫，在她眼里是个主意多又能创造奇迹的仙师。

那现在的楚枫，就是一个真正懂了宇宙秘密，能解释天地大道道理的圣人。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崇拜跟敬畏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下意识的慢慢移动镜筒，那根沉甸甸的黄铜管子，在她手里跟没重量似的。视线扫过亮晶晶的星河，最后跟着本能，慢慢的，落向了遥远的北方地平线。

那个方向，朔方边境，大乾王朝一百年的心头大患就在那儿。

视野里黑乎乎的一片，李云裳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千里窥镜能看清天上的星星，却看不了人间的黑夜，更看不到草原上神出鬼没的铁骑。

可就在她准备把视线挪开的时候，视野的尽头，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一个特别小又模糊的轮廓，突然就跳进了她眼睛里。

那是啥？

李云裳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转了下调焦的钮，从墨翟那儿学来的手感让她很快就找到了最清楚的点，那个轮廓，一下子就清楚了。

一座立在山脊上的孤零零的建筑影子，方方的底座，高高的塔身，顶上还能看到一点垛口的样子。

烽火台！

是边境长城上的一座烽火台！

李云裳的瞳孔瞬间缩到最小！

她猛的站直身子，朝北方看，用肉眼看，除了黑乎乎的夜，啥都没有。

那座烽火台，起码在百里开外，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见！

可它......

它就那么清楚的，出现在了千里窥镜里。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如果在边境每个高处，都架上这么一个千里镜，那草原骑兵的所有动静，岂不是在几百里外，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所谓的奇袭和突进，就彻底成了个笑话！

如果把这玩意装在战船上，那海上的敌人跟海岛，也跑不了了！

如果......

这已经不是什么观星神器，更不是什么求福的家伙。

这是能改变战争，能决定一个朝代国运的镇国重器。

李云裳呼吸急促，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巨大的，没法说的震撼里，这种震撼，甚至比刚才看见月亮真面目的冲击还要大。

她慢慢的放下手里的千里窥镜，半天没说话。

观星台上，只剩下风声。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所有的惊讶震撼跟沉迷，都没了，换上的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跟石头一样坚定的光芒。

她看着楚枫，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的很清楚：

“楚仙师。”

“你的格物所，要钱要人，还要一个没人敢捣乱的地方。”

“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