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格物所半夜还灯火通明。

实验室里气氛僵硬。

楚枫，李格物，还有个刚被叫来的黑衣女人墨翟，三个人站着，有点怪。

他们边上，鲁大师带着十来个最好的工匠远远的站着，小声嘀咕，看人的眼神里全是怀疑不信。

“师父，这位就是墨翟姑娘。”

李格物看没人说话，又说了一遍。

楚枫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墨翟。这女的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劲儿，可背后却背着个又大又旧的工具箱，看着很怪。

鲁大师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老师傅的架子走上来。

“咳，这位...是墨翟姑娘吧？”

他拿起桌上一根黄铜管，这管子他们磨了很久，一直不行，他带着点考人的意思说。

“仙师大人下令，要把两根铜管套一块，既要没缝，又要能滑溜的抽动，这事太难了，我们把这辈子学的东西都用上了，也就做成这样。”

他把一根细管塞进粗管里，里面空荡荡的，晃的厉害。

“不知道姑娘...有啥好办法？”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全是瞧不起人的傲慢。我们这些宫里的老师傅都搞不定，你一个外面来的野丫头能有啥办法？

可墨翟的反应，谁都没想到。

她压根没看鲁大师，也没看他手里的铜管。

她从进屋，眼睛就死死的盯着桌上铺开的另一张图。

那图是楚枫自己画的千里镜总装图。

上头没龙没凤，也没啥祥云，就一堆他们看不懂的直线圆圈还有三角形，跟密密麻麻拿些怪数字标出来的尺寸角度。

在鲁大师他们眼里，这玩意儿丑死了，冷冰冰的，一点美感没有，简直是糟蹋手艺。

可在墨翟眼里，这张图好像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规律。

一种逻辑的美。

一种秩序的美。

她慢慢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指肚上全是小口子跟厚茧子，指尖轻轻的划过图上那条标着光轴的中心线。

“这些...都是你画的？”

她总算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像玉石对碰了一下。

“对。”楚枫回道。

鲁大师被晾在一边，老脸涨红，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哼，装神弄鬼！”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小声骂。

墨翟跟没听见一样。

她抬起头，那双没啥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神采。

“你想要这两片镜子，永远在一条线上，不管多远多近。”

她这话是说事实，不是在问。

楚枫瞳孔缩了一下。

就凭一张图，她就看穿了同轴这个最要紧的设计。

“你能做到？”楚枫问。

墨翟没回话。

她转过身，对李格物说：“我的箱子。”

李格物赶忙把那个大工具箱抬过来，轻轻的放地上。

‘咔哒’一声，墨翟不知道按了哪，死沉的箱子盖居然自己弹开了。

箱子里，不是大家想的斧头凿子锤子。

而是一排排一格格，码的整整齐齐，各种怪模怪样闪着冷光的工具。好多工具的样子，就连见识最广的鲁大师都没见过。

墨翟从里头拿出几块巴掌大的木头，又随便拿了几件小工具。

她蹲在地上，自己顾自己的忙活起来。

她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可每一刀，每一凿，都准的吓人，飞起来的木屑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

工匠们一开始还一脸看不起，慢慢的，他们表情就变了。

从看不起到吃惊，从吃惊到严肃，最后是完全不敢信的震惊！

就一炷香的工夫。

墨翟停了手里的活。

她把几块弄好的小木块，在手里随便拼拼插插。

一个结构巧的要命，浑身看不见一根钉子一点胶水的方块，就这么出现在她手心。

“这...这是...鲁班锁？”一个工匠叫出声。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鲁班锁。

这是一个改过的，结构复杂十倍不止的怪鲁班锁！

墨翟把木锁轻轻丢给鲁大师。

鲁大师手忙脚乱的接住，拿到手上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震。

严丝合缝！

完美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严丝合缝！每一条边，每一个角，都像自己长在一起的，用手摸，一点缝都感觉不到。

他想拆开看看，却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

这不是手艺。

这是道！

是他们这些凡人师傅，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道！

鲁大师一张老脸红了又白，捏着小小的木锁，手居然开始发抖。

他想起街上传的那个说法。

墨家。

那个早就没了，被读书人骂了几百年的名字。

原来...他们真的在。

“服了...我，服了......”

鲁大师长叹一口气，对着墨翟，把他那高傲了一辈子的腰深深的弯了下去。

后头一群工匠，也都低下头，再不敢有半点不尊敬。

在这世上，技术，就是最好的面子。

墨翟还是一脸没表情，好像就干了件屁大点的小事。

她重新走到图纸前，指着镜筒伸缩那块。

“你的想法，太笨了。”她一点不客气的评价。

楚枫不生气，反而很有兴趣的问：“哦？有啥高见？”

“你想让它动，又想让它稳，光靠内外管子磨，根本不可能，差一点点，千里之外就差没边了。”墨翟说。

她顿了顿，好像在想怎么说。

“东西动，都有轨迹，轨迹变，是力在动，力传过去，靠的是机关，你要的不是管，是机关。”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炭笔，直接在楚枫那张宝贵的图纸旁边的白地方画起来。

她画的很快，线条又准又稳。

一个个小小的榫卯结构，一个个怪齿轮，一个由好些零件套起来的复杂玩意儿，出现在纸上。

“用卯跟榫合，就能定住位置。”

“用外面的力气推暗齿轮，就能让它动。”

“用好几个同心环扣着，就能保证它同轴不动。”

她的解释又短又冷，但句句说在点子上。

楚枫看着她的设计，心里跟翻江倒海一样。

这是一种跟现代机械完全不一样的想法！

它不靠高精度的公差，而是用一种巧到像艺术的结构设计，靠力学补偿跟结构自己锁死，来做到一样准的目的。

这就是墨家的机关术？

一种在木工跟青铜手艺上，搞到顶天的古代机械学！

“天才！真是天才！！”

楚枫忍不住真心赞叹。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被楚枫夸，墨翟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下去。

她直接拿起鲁大师之前觉得是废品的黄铜管，又从自己箱子里拿出几样工具，开始改。

这一次，再没人敢乱说话。

所有工匠，包括鲁大师，都憋着气围上来，伸长脖子，像最听话的学生，看这场跟神仙显灵差不多的手艺。

墨翟的手，稳的不像人。

切，磨，钻孔...

在她手里，那些硬邦邦的黄铜，好像变成了软泥巴。

一个时辰后。

一副新的，由内外两节铜管组成，面上刻着精密螺纹跟卡口的镜筒，出现在大家面前。

墨翟握住镜筒一头，轻轻一转。

一阵细密的机关声响起来，里头的镜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又平又稳，一点不晃的向前伸出去。

再反着一转，又慢慢的缩回来。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管伸到最长，还是缩到最短，中间的空管子永远保持完美的同轴。

成了！

那个愁死所有人，差点让整个计划停摆的最大难题，就这么在一个时辰里，用个怪法子给解决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鲁大师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痴迷跟佩服。

楚枫上前，拿起那副镜筒，感受那刚刚好的阻力跟没法比的精度，心里的高兴快要溢出来。

他看着墨翟，很郑重的说。

“墨翟姑娘，你的本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我以格物致知所主事人的身份，正式请你加入我们。”

“我需要你的机关术，来给我的道法做骨架，我任命你做格物所的结构总师，地位跟李格物一样，月钱五百两！”

听到这个数，周围的工匠都抽了口冷气。

这可是跟朝里二品大官差不多的工钱！

可墨翟不在乎。

她的眼光扫过这个实验室。

扫过那个能烧出上千度高温的大炉子。

扫过那个能把透明水变成硬块的化学台子。

扫过图纸上那些她看不懂，却能感到背后有无穷知识的符号。

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叫渴望的表情。

“我要看你所有的图纸。”她说。

“没问题。”楚枫笑的像偷着鸡的狐狸。

“我要学你画图的方法。”

“我亲自教你。”

“我还要知道，这些镜子，为啥这么一凑，就能看到千里之外。”

“道法自然，格物致知，只要你留下来，这些道理，我都会一个个说给你听。”楚枫忽悠道。

墨翟没说话，想了一会儿。

她终于对着楚枫，轻轻的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重千斤。

这代表，楚枫的队伍里，终于补上了精密制造这块最重要的板子。

...

夜，更深了。

格物所里却没一个人想睡。

所有人都聚在院子里，围成一圈，眼睛发亮的盯着中间。

那儿，一副架在三脚架上的，浑身发着黄铜光的怪东西，已经装好了。

大家都憋着气看。

楚枫亲手捧起一个木盒子，从里面小心翼翼的拿出最后一片，也是最关键的那块凸透镜。

他擦掉上头最后一点灰，慢慢的把它装进镜筒前头。

随着墨翟设计的机关，发出一声清脆好听的‘咔’响。

镜片，严丝合缝的装了进去。

这一刻。

人类历史上第一架真正的天文望远镜，就在这个异世界皇宫深处的小院里，安安静静的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