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早朝一散，楚枫拒了所有道贺跟试探的官员，赶回格物所。

他刚进院子，就瞧见一辆素雅马车停在实验室外。

长公主李云裳没走，搁这儿等着呢。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楚枫走到跟前，行个礼。

今天金銮殿上，要不是李云裳那番表演，他就算不死，格物所也得元气大伤。这份恩情，分量很重。

“楚仙师免礼。”

李云裳转过身，脸上没了朝堂的悲愤决然，恢复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本宫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现，仙师满意么？”

楚枫苦笑。

“殿下这脑子，鬼神都猜不透，臣佩服。”

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看着那帮老狐狸被噎的面如猪肝，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他心里就一个字——爽。

“谈不上啥计策。”李云裳淡淡说，“我只是给了父皇一个他最想要的台阶，也给了他一个说服自己跟满朝文武的理由。”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三分。

“不过，楚仙师，牛，我已经替你吹出去了。”

“窥天镜的惊艳，只是开胃小菜。现在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天启城，都在等着看你的观星神器。”

“父皇更是拨下十万两白银。这笔钱，可不好拿。”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股无形的压力。

“仙师该明白，期望越高，摔下来便越重。我们现在，才算真正一条船上的人。”

楚枫重重点头。

他当然明白。

从李云裳在金銮殿开口那刻起，他跟她，还有整个格物所的命运，就已经被那件还没出生的“观星神器”，死死捆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殿下放心。”楚枫眼神坚定，“三天内，格物所必不负所望。”

李云裳的脸上，终于有了满意的笑。

“好，本宫静候佳音。”

送走长公主，楚枫马上召集格物所所有核心人员。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香皂的生产暂时放到次要位置，所有人力物力，全部向一个全新的项目倾斜。

千里镜。

这是楚枫给望远镜取的名字。既通俗易懂，又带一丝玄学的味儿。

制造千里镜，主要有两大难关。

第一，镜片。

经过楚枫这段时间的亲手打磨抛光，一凸一凹两块核心镜片已基本成型。虽然精度远达不到后世光学仪器的标准，可在这时代，已经是独一份了。

而真正的难题，出在第二部分。

镜筒。

楚枫设计的，是后世最常见那种可以前后伸缩，用来调焦距的结构。

这听起来简单，但对这个时代的工匠来说，却是个几乎完不成的任务。

实验室里，鲁大师拿着两截刚打好的黄铜管，额头全是汗。

他把细的那根，试着往粗的那根里套。

要么，尺寸大了零点几毫米，根本塞不进去。

要么，尺寸小了，虽然能套进去，但晃的厉害，里面的镜片根本没法保持在一条直线上。

“仙师，这...这太难了！”

鲁大师擦着汗，满脸的无奈跟羞愧。

“您说的那个啥...同轴，还有那个顺滑阻尼，小老儿...小老儿实在做不出来啊。这比雕刻龙凤还难上百倍。”

其他工匠也纷纷摇头，他们用尽毕生所学，也没法达到图纸上标那种近乎变态的精度要求。

楚枫看着图纸，一言不发，只觉得无力。

他有跨越千年的知识，能画出最精密的图纸，却被最基础的制造工艺卡住喉咙。

就像一个顶级的软件工程师，却只有一台算盘可用。

理论跟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叫“工业基础”的天堑。

“再试试别的法子！”

楚枫烦躁的挥挥手，“用木头做，用竹子，用嵌套螺纹......总之，一定要能动，还要稳！”

工匠们领命去了，实验室里只剩下楚枫跟李格物。

楚枫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工匠们凭感觉跟经验的传统手艺，有它的上限。没有车床，没有卡尺，没有标准化的度量衡，想造出合格的伸缩镜筒，无异于痴人说梦。

难道......真要卡在这一步？

就在楚枫一筹莫展，开始考虑要不要弄个固定焦距的简陋版先交差时，一直默立旁边看师父烦恼的李格物，突然小声说。

“师父......”

“嗯？”楚枫停下脚。

“弟子或许知道有个人，能解这个难题。”李格物不确定的说。

楚枫眼睛一亮。

“谁？快说！”

李格物定了定神，回忆着说。

“弟子入宫前，曾在天启城东市的角落，见过一个摆摊的女匠人。她卖的东西很怪，不是寻常物件，都是些精巧的木头玩意儿。能自己上锁的盒子，翅膀会扇动的木鸟。”

“弟子当时好奇，凑上去看过。她做的那些东西，里面的结构极其复杂，那榫卯的精度，比起将作监的老师傅还要高明十倍不止！”

“我听旁边人说，她祖上是传承了古代机关术的墨家后人，只是家道中落，才沦落到在市井讨生活。”

墨家？

机关术？

楚枫心脏狂跳！

要说这个时代还有什么传承，最接近“机械工程学”的，那无疑就是传说中的墨家机关术！

那是一种不依赖蛮力，而追求结构，齿轮，杠杆的精巧技艺！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她叫什么？现在在哪？”楚枫声音都因激动变了调。

“大家都叫她阿翟姑娘，至于名字...好像就叫...墨翟。”李格物答道，“只要去东市的匠人坊打听，应该能找到她。”

“好！好！好！”

楚枫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整个人兴奋起来。

他一把抓住李格物的肩膀。

“格物！你现在就去！拿着我的令牌，带上卫青，再带上一千两银票！不，五千两！”

“无论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位墨翟姑娘，给为师请到格物所来！”

“记住，要客气！要尊重！这是请，不是抓！”

“弟子明白！”

李格物看着师父那近乎狂喜的表情，也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不敢丝毫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楚枫站在原地，胸膛剧烈的起伏。

希望，在他心中燃起。

剩下的时间，他坐立难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简直望眼欲穿。

时间流逝。

白天很快被黑夜吞没。

格物所内，灯火通明。

就在楚枫耐心快要耗尽时，院门外，终于传来卫青那沉稳的脚步声。

楚枫猛地冲了出去。

月光下，三道身影，走进院子。

为首的，正是李格物。

他身后，跟着一个完全出乎楚枫意料的身影。

那是个不过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

她没穿这个时代女子惯常的襦裙，而是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紧身劲装，长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显得干练又英气。

她表情冷漠如冰，好像对周围一切毫不在意。

最引人注目是她身后。

她背着一个跟她娇小身材完全不符的工具箱，那箱子瞧着极沉，四四方方，用皮革金属加固，布满划痕，满是岁月沧桑。

李格物快步走到楚枫面前，神情激动又古怪。

“师父。”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女子。

“这位，就是墨翟姑娘。”

楚枫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衣女子身上。

女子也抬起头，用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平静的打量着楚枫。

四目相对。

楚枫觉得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精密冷酷，正在分析他的仪器。

那一瞬间，他知道。

他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