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李格物在格物所头两天过的异常的艰难。

他揣着师父的信任跟那本薄薄的管理手册,想把楚枫说的那个“标准化流程化还有数据化”的新世界,搬进这个院子。

但他要面对的,是十堵涂满“祖传经验”的墙。

“王师傅,手册上写的,这碱液要用三号漏斗过滤三次,确保没杂质。”

李格物拿着手册,指着一个正在配比碱水的壮汉,语气很客气的说。

那王师傅头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小管事,我配的碱水,闭着眼都比你用尺子量的准。我爷爷的爷爷就这么干的,从没出过岔子。”

李格物走到另一边。

“刘师傅,油脂入锅前,要用这杆十六两的精准秤称重,记录到钱。您这估摸着倒,万一有出入......”

负责熬油的刘师傅停下手里的活,用沾满油污的手擦了擦汗,皮笑肉不笑的道:“小管事,我熬了一辈子猪油,差一钱还是多一两,我这手一掂就知道。您那秤,还没我这手准呢。”

“可是,师父说,数据才是最准的......”

“仙师道法高深!!我们凡人用凡人的法子,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丢不得!”

类似的对话,这两天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李格物想推行“责任到人”,让每道工序的匠人都在流程图上签字画押。

他们倒也配合,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可一到实际操作,还是我行我素,凭“感觉”凭“手感”凭“经验”。

那本管理手册上的条条框框,在他们看来,就是个笑话。是对他们这些顶尖匠人最大的侮辱。

鲁大师更是整天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看着李格物处处碰壁,嘴角那若有若无的讥讽就没消失过。

李格物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是劲,却没地方使。

他好几次都想冲进师父闭关的实验室,去寻求帮助。

可一想到师父把这事全权交给他时的眼神,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他就硬生生把念头压下去。

师父在考校我。

我不能让他失望。

他只能一遍遍的巡视,一遍遍的提醒,一遍遍的记录,把每个不合流程的细节,都默默记在心里。

终于,到了第三天。

第一批大规模量产的香皂,到了出模的日子。

按计划,这批三百块香皂,要直接送往后宫,供应各位等着用的娘娘们。

为此,总管太监赵公公特意派了个贴身小太监,一早就等在格物所门口,准备验货交接。

那小太监名叫小李子,年纪不大,架子却不小。他站院中,捏着兰花指,脸上挂着不耐烦。

“我说李小管事,这都啥时辰了?娘娘们可都等着呢,你们这格物所的差事,也太慢了吧?”

李格物心里急,额头渗出汗珠。

“公公稍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在众人围观下,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的工匠,开始揭开模具上的盖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鲁大师等人更是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准备看好戏。

盖布揭开。

预想中凝固成型,散发淡香的玉白皂块,没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板板又稀又稠又黄又白的......糊状物。

它们根本没凝固,质地酥软,用手一碰,就烂成一滩油腻的泥。空气里混着油脂腥气跟碱液的刺鼻味。

“这......这是啥玩意?”

小李子太监眉毛拧成疙瘩,尖锐声音划破院内寂静。

“咱家是来取‘净尘仙露’,不是来收泔水!你们......你们就拿这种东西糊弄后宫娘娘们?”

他脸色变的极为难看,话里的怒意,让周围空气都冷下来。

在场的工匠们,也都傻眼。

他们虽然阳奉阴违,但也都存着几分把握,觉得凭自己手艺,就算不按图纸来,做出的东西也差不到哪去。

可谁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彻底失败的结果。

他呆呆看着那一板板废料,身体晃了下,差点站不稳。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鲁大师一拍大腿,从人群中走出,一脸的痛心疾首。

“老朽早就说过,手艺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全凭匠人一心。可李小管事非要让我们照着那啥图纸,拿人当木头使唤!这下好了,祖宗的规矩不听,偏听一个半大孩子的瞎指挥,几百斤的料,全都废了!”

他的话点燃了所有工匠心里的不满跟推卸责任的念头。

“是啊!都怪那图纸!又是称重又是记时辰的,把我们都搞糊涂!”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那油和碱的配比,跟我师父教的就不一样!”

“仙师的法子是好,可也得看谁来用啊!让一个毛头小子管我们,不出事才怪!”

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孤零零的李格物。

鲁大师对着小李子公公一拱手,义正词严的道:“公公明鉴!这事不是我等的错,是指挥不当!还请公公速去禀报楚仙师,撤换主事的人!不然,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我等也无法保证能产出合格的仙露啊!”

“对!换人!必须换人!”

“我们只听仙师的!”

工匠们群情激奋,大有逼宫的架势。

小李子太监的目光在鲁大师跟脸色惨白的李格物之间来回扫,眼神里的轻蔑更盛。

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的说:“咱家不管你们谁对谁错,咱家只知道,耽误娘娘们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李小管事,仙师既然让你主事,这责任,自然该你一个人担。你是现在就跟咱家去向仙师请罪,还是想等陛下怪罪下来,连累整个格物所?”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快要把李格物给淹了。

他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紧抿,指甲都掐进肉里。

向师父求助吗?

承认自己失败,然后灰溜溜的把这个烂摊子交还给师父?

不。

李格物猛的抬起头,那双本有些慌乱的眼里,爆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跟冷静。

他想起师父在手册上写的另一句话。

“出现问题,不要先追究责任,要先解决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看那些起哄的工匠,而是直面小李子太监,躬身一揖。

“公公息怒,这次生产事故,确是在下疏忽所致。”

他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院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真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

“师父正在闭关,研究更重要的仙法,绝不可因此等小事分心。”

李格物挺直腰杆。

“请公公回复赵总管,宽限一日!只需一日!明日此时,格物必将三百块完美的净尘仙露,亲手送到您面前!”

“若是再有差池,不必师父开口,格物自己提头去见!”

他的话,充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李子太监愣住,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竟有如此担当。

鲁大师等人也愣住,他们本以为李格物会哭着去找楚枫,却没想到他竟敢立下军令状。

“好!好一个提头来见!”小李子冷笑一声,“咱家就信你最后一次!明日此时,要是见不到东西,后果你自己清楚!”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李格物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面对所有工匠,声音冰冷。

“所有人,今天就此解散,回去休息。”

“这地方,即刻起由我一人接管,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踏入皂坊半步!”

“所有废品原料还有工具,全部封存,不准移动分毫!”

他这突然的强硬,让那些想说风凉话的工匠,都把话憋了回去。

他们看着这少年眼里的冰冷火焰,不知为何,竟有些发寒。

很快,工匠们三三两两的散去,偌大的院落,只剩下李格物一人。

他独自站在那堆腥臭废料前,夕阳下,影子被拉的老长,人看着孤独又萧瑟。

他没有沮丧,也没有气馁。

冷静。

师父说过,越是混乱的时候,越要冷静。

他走进皂坊,关上大门,隔绝外界一切。

他点亮油灯,拿出画满流程的图纸,还有那本密密麻麻的原料领用记录,铺在桌上。

从第一步开始。

“油脂,猪板油,十斤,鲁大师领用,王五签字。”

“碱液,三等份,张三李四还有赵六分别配制,签字。”

“搅拌,一炷香,孙二负责,签字。”

......

他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对照,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看过去。

记录上,没有任何问题。

每个环节,都严格按照他前两天三令五申的要求,留下签字画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渐深。

李格物查完所有记录,还是没发现任何破绽。

既然流程记录没问题,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流程之外。

他起身,走向被封存的原料区。

问题,可能出在原料本身!

他打开今天用的那一口大油缸。

里面还剩下小半缸凝固的猪油,洁白如雪,散发着正常的肉脂香气。

他用一根干净木棍伸进去搅了搅,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又检查了碱石清水以及所有添加的辅料,全都没问题。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李格物眉头紧锁,不死心的再次将木棍,狠狠的插入那口猪油缸的缸底。

这一次,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木棍插到底部时,传来的阻力似乎比上层小一些。

他心里一动,用木棍用力的从缸底挖出一大块油脂。

借着昏暗灯光,他看见了。

这块从缸底挖出的油脂,颜色微黄,质地也比上层猪油软的多,在常温下,甚至还带着几分半流淌的状态。

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羊肉独有的淡淡膻味,钻进鼻腔。

这不是猪油!

这是羊油!

他想起来,师父在给他讲皂化反应的时候,专门提过,不同的油脂,需要的碱量和反应温度完全不同。羊油因为其特殊的脂肪酸构成,极难与常温碱液发生完全的皂化反应,成品极易失败!

有人故意在猪油缸底下,混入了一层羊油。

而今天,这一缸油刚好用到缸底,不多不少,正好是这批次。

这不是意外。

这是彻头彻尾的蓄意破坏。

深夜皂坊里,李格物手握那块未凝固的羊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清澈的眼里,头一回燃起真正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