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册封大典的喧嚣狂热，随黎明沉淀，成天启城一股暗流。

而中心点的楚枫，早已将泼天富贵权柄抛在脑后。

次日一早，他带李格物，正式入主乾帝亲笔题名的“格物致知所”。

一夜间，破旧的炼丹房院落彻底变了样。残垣断壁清理干净，一座融合办公实验生产跟仓储多功能的新式复合建筑群，神迹般拔地而起。

门口黑底金字的牌匾，晨光下生辉，笔画里透出帝王的霸道期许。

院内，十名身穿崭新工服的匠人，恭敬列队等候。

他们是从大乾最高工艺水平的“将作监”里，精挑细选出的顶尖人才。

其中有擅长百炼钢的铁匠，有能造飞檐斗拱的木匠，还有精于雕刻打磨的玉石匠。

每一个人，在各自领域，都是开宗立派的大师级人物。

他们看向走来的楚枫，眼神里依旧是昨日的敬畏跟狂热。

冷香宫点石成金的“仙法”，早已在宫内传的神乎其神，在他们眼中，这位年轻仙师，是能与神明沟通的在世真仙。

“参见琉璃仙师！”

以一须发半白，满手老茧的老师傅为首，十人齐齐躬身，声音洪亮。

楚枫微颔首，目光平静的扫过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自己点燃工业革命火种的第一批星火。

楚枫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从今日起，这里便是格物致知所。”

“你们，也是格物所的第一批匠师。”

他没谈仙法，没提道术，直奔主题，这种务实的开场白让工匠们微愣。

为首的老师傅，将作监木工大匠，人称“鲁大师”的鲁班石，上前一步，恭敬再拜。

“仙师，我等奉陛下命，前来听凭差遣，仙师有任何吩咐，我等必竭尽全力，不敢丝毫怠慢。”

话语滴水不漏，满是尊敬，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里，却藏着顶尖匠人的骄傲。

我们是来辅佐您行仙法炼法宝的，至于凡间俗务，我们才是行家。

楚枫看透他们心思，却不点破，只对身后李格物示意。

李格物立刻上前，将一卷油布包裹的巨大图纸，在院中崭新石桌上铺开。

图纸上画满奇怪的线条方框跟神秘符号（阿拉伯数字）。

工匠们好奇凑上，却看得一头雾水。

他们看惯了建筑样式图，可眼前的图，跟他们认知中的任何图纸都截然不同。

“此为净尘仙露，也就是香皂的标准化生产流程图。”楚枫声音再起。

香皂？

工匠们面面相觑，神情古怪。

他们本以为仙师召集他们，是要造什么惊天动地的仙家法宝，最不济也该是修个摘星楼之类的宏伟建筑，结果搞半天，就是为了做后宫娘娘们洗手用的玩意儿？

这简直大材小用，牛鼎烹鸡！

鲁大师眉头微皱，耐性子问：“仙师，这图……恕老朽眼拙，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不要紧。”

楚枫指着图纸上的方框。

“这上面，将香皂制作过程分为十个步骤，从油脂的称量碱液的配比，到搅拌的时间入模的温度，每一步都有明确规矩和数值。”

“从今天起，你们十人，每人负责一步。甲只负责称油，乙只负责配碱，丙只负责搅拌……”

“你们无需知道完整制法，也无需懂其中原理，要做的，就是完成你手上的那道工序。”

“如此一来，我们便能以最快速度，产出最多品质最稳定的香皂。”

楚枫的话，让院里炸了锅。

工匠们脸上，先是古怪，跟着震惊，最后是丝被冒犯的愤怒。

“仙师！”

鲁大师终于忍不住，声音也拔高几分。

“恕老朽直言！手艺活，靠匠人的心眼跟手！是代代相传的经验！一块木头怎么开料，一炉铁水火候如何，那都是活的，需要人去‘感觉’！”

“您这图纸上的条条框框，把人当成了啥？没有感情的木头橛子吗？！”

“若照此法，做出的东西没了‘匠心’，便没了灵魂！不合我们祖上传下的规矩！”

他的话，立刻引来其他工匠共鸣。

“是啊仙师，我们干活全凭手感，哪有盯着数字的道理？”

“这称油还要精确到‘两’以下？手抖一下就过了，有何意义？”

“我打了三十年铁，什么时候加碳，什么时候淬火，听声音看火色就知道，哪用得着记时辰？”

反对声此起彼伏，他们对楚枫“仙师”身份的敬畏仍在，但楚枫试图用他的理论指导他们赖以为生的手艺时，那份根植血脉的职业尊严，让他们本能开始了抵抗。

院子里，一场无声的对峙。

楚枫看着眼前这群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脸上没怒意，反倒了然一笑。

他知道，要改变这些人根深蒂固的思想，辩论没用。

唯一的办法，是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将他们引以为傲的“经验”，击的粉碎。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拳头却越攥越紧的李格物。

“格物。”

“弟子在！”

李格物猛然抬头。

楚枫将另一本备好的薄薄册子，跟那张图纸一起，交到他手上。

“从现在起，你就是格物所生产部的总管事。”

“香皂的生产，全权由你负责。这十位匠师，也都归你调配。”

“这张图纸，是生产的‘法’。这本手册，是管理的‘术’。”

楚枫声音陡然严肃。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格物所日产香皂三百块。品质，必须与之前送入宫中的那一批，分毫不差。”

“若是完成，所有参与者，赏银十两！你，赏银五十两！”

“若是完不成……”

楚枫一顿，目光锐利，盯着李格物：“我只问你一人之责！”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工匠们看李格物，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这么个毛没长齐的半大孩子，来管他们这群国宝级的老师傅？！简直天大的笑话！

鲁大师脸色瞬间铁青，他觉得这不仅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对他身后整个将作监的蔑视。

李格物自己也懵了，小脸煞白，捧图纸手册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边是师父不容置疑的信任跟命令，另一边是十双充满轻视嘲弄跟敌意的眼睛。

巨大的压力，山似的，轰然压在他年幼的肩上。

“弟子......弟子......”

李格物嘴唇哆嗦，几乎说不出话。

“怎么？怕了？”楚枫淡问。

李格物看着楚枫平静却充满鼓励的眼神，猛一咬牙，将胸中的恐惧跟退缩全都压下。

师父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是对他最大的信任！他怎能辜负！

“弟子，遵命！”

他挺直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两字。

楚枫满意点头。

他不再看工匠一眼，已将此事彻底放下，转身朝院落深处一间独立厢房走去。

那里，已被改成他的专属实验室。

“香皂的生产，就交给你们了。”

“记住，我只要结果。”

他留下一句话，走入房中，关上大门。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长公主在朝堂帮了他那么大的忙，这个人情，必须用一个足够分量的“惊喜”来偿还。

楚枫从一个特制木盒中，取出几块备好的，质地最纯净的玻璃胚料。

他脑中，浮现出一副由两片镜片跟一个镜筒构成的简单图景。

望远镜。

这件能“缩地成寸”“窥探天象”的新“仙器”，将是他彻底巩固与长公主同盟关系，并为格物所带来更大震撼的杀手锏。

他拿起一块玻璃胚料，跟一块坚硬的石英砂岩，开始在水盆中，进行最原始最枯燥也最考验耐心的研磨。

院子里，气氛尴尬。

鲁大师等人看着手捧“令箭”的李格物，一个个都抱起膀子，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李格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师父对他的第一次大考。

他翻开那本薄薄的《管理手册》，扉页上，是师父用他教的“阿拉伯数字”写的几行字。

一，责任到人，赏罚分明。

二，数据说话，流程为王。

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群油盐不进的老师傅，再看手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生产指标，第一次真切感到，啥叫管理的压力。

这条路，注定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