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格物所院子里的气氛,那叫一个沉。

十个工匠被叫过来站成一排,有幸灾乐祸的,有关我屁事的,还有几个年轻的,脸上挂着担心,偷偷的瞅着前边的少年。

李格物一晚上没睡,脑子却特别清醒。

他脸上没了昨天的惨白跟慌张,眼神冷静的可怕。

他一句废话没有,闷头在院子中间架起两口一样的小锅,旁边摆着铜秤,还有两盘子油。

一盘,是上好的猪油,又白又细。

另一盘,就是他从缸底挖出来的,有点发黄,烂糟糟的“问题”油。

鲁大师背着手站一边看,嘴角挂着嘲讽。

他倒要瞧瞧,这毛头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来。

“各位师傅。”

李格物开了口,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量产失败,问题到底在哪,我想了一宿,算是有点头绪了。今天,就请各位师傅做个见证。”

他没再多说,直接动手。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钉在他手上。

他先拿那份好猪油,拿铜秤称的仔仔细细,每个动作都按手册上的来,配好碱液,下锅搅。

整套流程做的又快又稳,每个动作都跟尺子量过一样准。

他又用一样的法子,处理那份发黄的油。

等他把那份油拿到大家跟前,一股羊膻味就飘了出来。几个鼻子灵的工匠,脸色当时就有点不对了。

两口锅,一样的步骤,一样的搅法,一样的时间。

左边纯猪油的锅里,液体开始变稠,成了均匀的奶白色,皂化反应很正常。

右边那锅,油跟水怎么都混不到一块去,不管怎么搅,越加热,那股膻味越冲。

一个成功,一个失败。

摆在眼前,清清楚楚。

院里一下就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嚷嚷“流程有问题”“瞎指挥”的工匠,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他们不是傻子,眼前这是啥意思,他们门儿清。

问题不是流程,也不是指挥。

问题,是原料。

有人,在猪油里动了手脚。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瞟向脸色发青的鲁大师。

鲁大师身子在微微发抖,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眼里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居然用这种他听都没听过的法子,把他钉死在这儿。

这招太狠了!

比直接抓人审问还狠!

李格物抬起头,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鲁大师身上。

院里的空气跟凝固了似的。

所有人都憋着气,等着看他怎么发作。

但李格物接下来的动作,谁都没想到。

他没指着任何人,对着大伙,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事,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里,全是自责。

“我当总管事,监管不力,没验原料就投产,搞得损失这么大,差点误了宫里的大事。这是第一条!”

“一套好规矩,应该是让人没法做假,不是去考验人心好不好。我想的不周全,流程有漏洞,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这是第二条!”

“我自请处罚,这个月的份例全扣了。等师父出关,我再去找师父领罪!”

说完,他又站直了,声音猛的拔高。

“为了不再出这种事,我决定,从今天起,格物所多一个‘仓管’的职位!所有料子进库,必须仓管跟采买两个人一起验过签字!所有料子领用,也必须领料的匠人跟仓管两个人当面称重,一起签字画押!”

“进出都有记录,两个人才能当证据!从今往后,我格物所的每个环节,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话,让每个人心里都是一震。

那些年轻工匠,眼里全是佩服。

不追究是谁干的,反倒把错全揽自己身上,还立马拿出这么周全的办法。这份担当跟脑子,让他们服了!

鲁大师跟那几个老油条,脸跟被人抽了耳光一样,火辣辣的疼。

他们本来以为要迎来一场狂风暴雨,都想好怎么耍赖怎么反咬一口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给你这个机会。

李格物用担全责的法子,让你没法狡辩。又用这滴水不漏的新规矩,直接宣布了他们那些“祖传经验”跟“手感”彻底没用了。

这么搞一下,比直接罚他们还让他们难受,臊的脸都抬不起来。

鲁大师那张老脸,青了白,白了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口气,对着李格物,低下了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传来。

楚枫不知道啥时候从实验室里出来了,他背着手,脸上带着笑。

他一直在看。

“做得很好,格物。”

楚枫的声音,打破了院里的安静。

“你通过了我第一次的考校。”

他走到大家面前,眼睛扫了一圈。

“李管事刚才提的新规矩,我准了。从今天起,格物所,就按这个规矩办。”

他话锋一转。

“我知道,各位都是将作监出来的牛人,心里都有傲气。觉得让你们天天重复一个活儿,是屈才了。”

“但是,在我这,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没用的规矩。”

楚枫笑了笑,跟着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炸了。

“从今天起,格物所要搞全新的‘匠师评级’跟‘绩效奖金’制度!”

绩效奖金?啥玩意儿?

工匠们全都一脸懵。

“很简单。”楚枫解释,“所有匠师,按手艺跟贡献,分初级中级跟高级。级别越高,底薪越高!”

“另外,每个月,我们会根据造出香皂的数量跟好坏,拿出一笔额外的钱,当奖金。你干的越多,干的越好,你分的奖金就越多!”

“你负责的那一环,要是出了岔子,害的整批货都废了,那这批的损失,就从你跟你这环所有人的奖金里扣!”

“反过来,要是有人能改进工艺,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还提高了效率,我重重有赏!”

楚枫的话,简单直接,却勾的人心痒痒。

工匠们喘气的声音都粗了。

他们的工钱,不再是死数了。他们的手艺,头一回跟钱袋子绑的这么紧!这就是说,摸鱼偷懒,就是跟自己的钱过不去。玩命干,就能换来真金白银!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态都变了。

再看墙上那流程图的眼神,也从看不上,变成了研究跟琢磨。

楚枫满意的看着这一切。

经此一役,李格物在工匠里立了威,香皂的生产,总算风风火火的走上了正轨。

整个格物所,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

没人知道。

就在格物所内部搞定第一次整顿的时候。

皇城外,一座气派的大宅子深处。

一封好几个御史联名的奏折,已经悄悄的送到了内阁首辅张柬之的书桌上。

奏折的开头,八个大字,看着就吓人。

“弹劾仙师,玩物丧志,败坏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