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庚戌(公元220年1月22日)。
上庸城的冬天格外漫长,直到正月末,积雪才渐渐消融。城墙根下,残雪与泥土混杂,被踩踏成一片泥泞。但城中气氛却与天气相反,热火朝天。
校场上,近两万士兵正在操练。枪阵如林,喊杀震天。萧渊和魏狼站在将台上,监督训练。
“左翼的矛手,步伐再整齐些!”魏狼大声喝道,“战场之上,一寸慢,就是死!”
“弓弩手,齐射!”萧渊下令。
五百弓弩手同时放箭,箭矢如蝗,落在百步外的草靶上。大多数箭矢命中靶心,但也有部分偏离。
“准头还是不够。”萧渊皱眉,“传令,今日加练一个时辰。”
“诺!”传令兵飞奔而去。
三个月了。自那夜夺取上庸,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萧渊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整军、练兵、安民、屯田……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要他参与。
好在有关羽坐镇,申耽等将领也算配合,东三郡渐渐步入正轨。房陵、西城两郡官员定期来上庸述职,粮草赋税按时输送,征兵募勇顺利进行。如今东三郡已有兵两万五千,马匹三千,粮草足够支撑一年。
但萧渊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少主。”申耽走上将台,面色凝重,“西城来报,昨日又有三处屯田点遭袭,死伤十七人,粮草被劫。”
萧渊眼神一冷:“还是那些人?”
“是。”申耽点头,“黑衣蒙面,来去如风,专挑偏僻的屯田点下手。末将派人追剿,但他们熟悉地形,屡次逃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一个月来,东三郡境内屡遭袭扰,有时是屯田点,有时是运粮队,有时甚至是小股驻军。对方人数不多,但行动迅速,下手狠辣,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抓到活口了吗?”萧渊问。
申耽摇头:“没有。这些人一旦被围,要么战死,要么自尽,极为决绝。”
萧渊沉吟片刻:“带我去现场看看。”
西城郡,一处山间谷地。
这里原本是荒地,三个月前开垦为屯田点,安置了三百流民,种植春麦。如今田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十几间草屋烧成了灰烬,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几个幸存的老农跪在田边,老泪纵横。
萧渊下马,扶起一位老丈:“老人家,莫要悲伤。损失如何,官府会补偿。”
老丈颤抖着说:“将军,那些天杀的……不但抢了粮食,还把种子都烧了!没有种子,我们明年吃什么啊!”
萧渊心中一沉。春麦种子是东三郡的命脉,若被毁,明年将无粮可收。
“他们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魏狼问。
“约莫五六十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老丈指着西面大山,“往那边去了,进了老鹰岭。”
老鹰岭是西城郡与汉中郡的交界处,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若匪徒藏身其中,确实难以清剿。
萧渊走到一处烧毁的草屋旁,蹲下查看。灰烬中,他发现半截未烧尽的布条,黑色的,质地精良,不像是普通山匪能穿得起的。
“少主,你看这个。”魏狼递过来一支箭。
箭是寻常的木杆铁镞,但箭羽的绑法很特别——三根羽毛呈螺旋状排列,这是北疆胡人常用的制箭手法。
“胡人?”萧渊皱眉,“东三郡哪来的胡人?”
申耽道:“或许是曹魏派来的细作?听说曹操麾下有乌桓、鲜卑骑兵,善使弓箭。”
“有可能。”萧渊将箭收入怀中,“但也不排除是本地豪强所为。”
东三郡虽然名义上归附,但地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刘封、孟达在位时,对这些豪强多有纵容。如今关羽入主,整顿吏治,难免触动了这些豪强的利益。
“传令西城、房陵两郡,加强戒备,屯田点增设岗哨。”萧渊道,“另外,我要亲自去老鹰岭走一趟。”
申耽大惊:“少主不可!老鹰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万一有埋伏……”
“正因为地势险要,才要去看看。”萧渊摆手,“若真是曹魏细作,必有据点。若只是本地豪强,也该探个虚实。”
魏狼立刻道:“末将随少主同去。”
“不,你留下训练骑兵。”萧渊道,“我带一队精锐步兵即可。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三日后,老鹰岭深处。
萧渊带着三十名精兵,沿着山间小径潜行。这些士兵都是他从庄丁中挑选出来的,身手矫健,且熟悉山林。
山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爬。好在都是山里长大的汉子,倒也难不倒他们。
“少主,你看。”一个叫王虎的庄丁忽然低声道。
萧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山谷中,隐约有炊烟升起。
“有烟火就有人。”萧渊做了个手势,“散开,摸过去。”
三十人分成三队,从三个方向向山谷靠近。萧渊亲自带一队,沿着山脊潜行。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悬崖边。向下望去,谷中景象尽收眼底。
那是一个隐蔽的山寨,依山而建,木栅为墙,约有百十间房屋。寨中人来人往,看衣着打扮,有汉人,也有胡人。更让萧渊吃惊的是,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竟然有上百匹战马。
“这不是普通山匪。”萧渊心中凛然。
普通山匪不可能有这么多战马,更不可能有胡人。这分明是一支武装力量,而且训练有素。
“少主,那边。”王虎指向寨子东侧。
那里有一排木屋,屋前空地上,十几个黑衣人正在操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是他们在袭击屯田点。”萧渊断定,“看他们的操练方式,像是军中出来的。”
正观察间,寨门忽然打开,一队人马出寨,约有五十人,全部黑衣蒙面,往东面去了。
“他们要去哪?”王虎问。
萧渊略一思索:“今日是西城往房陵运粮的日子。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运粮队。”
“那咱们……”
“跟上去。”萧渊当机立断,“找机会抓个活口。”
山道蜿蜒,两旁是茂密的树林。
一支运粮队正缓缓行进,二十辆大车,一百名护粮兵,由西城军司马赵统率领。
赵统是申耽麾下老将,年过四旬,作战经验丰富。他知道近来匪患猖獗,格外小心,派出斥候前后侦查。
“都打起精神!”赵统喝道,“这段路容易埋伏,眼睛都放亮点!”
士兵们握紧兵器,警惕地观察四周。
忽然,前方树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有埋伏!”赵统反应极快,“列阵!保护粮车!”
话音刚落,两侧树林中箭如雨下。护粮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十几人。
“盾牌!举盾!”赵统大喊。
士兵们举起盾牌,结阵防御。但箭矢太过密集,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紧接着,数十名黑衣人从林中杀出,直扑粮车。这些人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赵统拔刀迎战,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三个黑衣人围住,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萧渊带人杀到。
三十名精兵从黑衣人背后杀出,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萧渊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瞬间刺倒两人。
“援军到了!”赵统精神大振,奋力反击。
黑衣人虽然勇猛,但腹背受敌,阵型大乱。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吹响口哨,示意撤退。
“想走?”萧渊盯住那个为首的黑衣人,挺枪追去。
两人一追一逃,很快脱离战场,钻进密林。
那黑衣人显然熟悉地形,在林中穿梭如猿猴。但萧渊也不弱,自幼在山林中长大,追踪是他的拿手好戏。
追出三里,那黑衣人忽然停下,转身面对萧渊。
“不跑了?”萧渊也停下,长枪斜指。
黑衣人摘下蒙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约二十岁年纪,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
“你就是萧渊?”黑衣人问。
萧渊一愣:“你认识我?”
“东三郡谁不知道你?”黑衣人冷笑,“萧若海,十九岁,原荆州布衣,后投关羽,献计夺上庸,如今是关羽麾下头号红人。”
“你知道的不少。”萧渊不动声色,“那么,你又是谁?”
“我叫马循,西城马家人。”黑衣人道,“至于为什么要袭击屯田点、劫粮车……你心里应该清楚。”
萧渊心中一动。西城马家是当地大族,族中多人在郡中为吏。刘封、孟达在位时,马家势力很大。如今关羽入主,整顿吏治,难免触动了这些豪强的利益。
“马家是西城望族,为何要做这等勾当?”萧渊问。
“勾当?”马循冷笑,“我们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刘封在时,允许我们自募私兵,自收赋税。如今关羽来了,又是清丈土地,又是收缴私兵,还要我们交粮纳税!凭什么?”
“就凭关将军是朝廷钦封的前将军,东三郡本就该归朝廷管辖。”萧渊道,“你们私蓄武装,劫掠百姓,已是死罪。若肯悔改,交出武器,我可向关将军求情,饶你们不死。”
“饶我们不死?”马循哈哈大笑,“萧若海,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
他忽然吹响口哨。林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数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现身,将萧渊团团围住。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引你来这里?”马循狞笑,“就是为了除掉你!杀了你,关羽就少了一条臂膀!”
萧渊环顾四周,心中一沉。对方有备而来,自己孤身一人,处境危险。
但他面上依然平静:“马循,我最后劝你一次。放下武器,投降吧。关将军仁义,必会从轻发落。”
“少废话!杀了他!”马循下令。
黑衣人一拥而上。
萧渊舞动长枪,守住门户。长枪如蛟龙出海,瞬间刺倒三人。但黑衣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战了十余合,萧渊左臂旧伤复发,动作稍慢,被一刀划破肩头。
“少主!”林中忽然传来喊声,是王虎带人赶到。
原来王虎见萧渊孤身追敌,放心不下,带人赶来支援。
双方混战在一起。马循见势不妙,想要撤退,但被萧渊拦住。
“想走?晚了!”萧渊一枪刺去。
马循举刀格挡,但萧渊这一枪是虚招,枪尖一转,扫中马循小腿。马循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绑了!”萧渊喝道。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马循捆了个结实。
其余黑衣人见首领被擒,斗志全无,或逃或降。
清理战场,共毙敌二十三人,俘虏十八人,缴获兵器三十余件。
“少主,你的伤……”王虎看到萧渊肩头的伤口,担心道。
“皮外伤,不碍事。”萧渊摆手,“先把俘虏押回去,我要亲自审问。”
上庸,太守府地牢。
马循被绑在刑架上,身上伤痕累累,但依然昂着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萧渊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擦拭长枪上的血迹。
“马循,西城马家长房次子,年二十一。”萧渊缓缓道,“自幼习武,曾随刘封出征汉中,因功授军侯。刘封死后,心怀不满,暗中联络马家旧部,组建私兵,袭扰屯田,劫掠粮草。我说得可对?”
马循冷笑:“既然知道,还问什么?”
“我还想知道,那些胡人是怎么回事?”萧渊盯着他,“马家虽然势大,但还没本事招揽胡人骑兵。”
马循脸色微变,闭口不言。
萧渊也不急,继续道:“让我猜猜。是曹魏的人,对不对?曹操想搅乱东三郡,让关将军无法立足,所以派细作暗中支持你们这些豪强作乱。我说的可对?”
马循还是不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你不说也没关系。”萧渊起身,“我已经派人去搜马家了。私通外敌,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马循,你想让整个马家为你陪葬吗?”
“你……”马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想怎样?”
“很简单。”萧渊道,“供出曹魏细作的藏身之处,还有哪些豪强参与此事。我可以保你马家不死。”
马循沉默良久,终于低下头:“我说……但你要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
“曹魏细作藏在老鹰岭西侧的鹰嘴岩,约有百人,首领叫拓跋烈,是鲜卑人。”马循道,“参与的豪强除了我马家,还有房陵的陈家,西城的张家……”
他一口气说出七八个家族的名字。
萧渊记下,又问:“他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原本计划在春耕时发动叛乱,里应外合,夺取三郡。”马循道,“但最近关羽加紧练兵,他们觉得时机未到,所以改为袭扰,拖延你们恢复生产。”
“好一个毒计。”萧渊冷笑,“若无粮草,军心必乱。届时你们再起事,事半功倍。”
他看向马循:“你配合得不错。我会在关将军面前为你求情,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马家私兵必须解散,田产按朝廷法令重新清丈。你若同意,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马循苦笑:“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萧渊点头,对狱卒道:“给他松绑,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走出地牢,阳光刺眼。萧渊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内忧外患,这东三郡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曹魏的渗透,豪强的不满,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旧部……每一件都足以让这脆弱的根基崩塌。
“少主。”魏狼匆匆走来,“关将军找你,有急事。”
“什么事?”
“成都来人了。”
太守府大堂,关羽正与一个风尘仆仆的使者谈话。见萧渊进来,关羽招手:“萧小友,快来见过费诗先生。”
那使者约四十岁年纪,文士打扮,虽然旅途劳累,但眼神明亮,气度从容。
“在下费诗,奉汉中王之命,前来宣诏。”费诗拱手道。
萧渊还礼:“见过费先生。”
费诗打量萧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位便是献计夺上庸的萧若海?果然英雄出少年。”
“先生过奖。”萧渊谦逊道。
关羽道:“费先生带来了大哥的诏令。大哥已得知荆州之事,命我暂领东三郡,整军经武,待时机成熟,再图荆州。”
“另外,”费诗补充道,“汉中王已命张飞将军率军三万,东出夔关,不日将抵白帝城。届时东西呼应,可收复荆州。”
关羽大喜:“三弟要来?太好了!”
但萧渊却皱起眉头:“费先生,张将军出夔关,要走哪条路?”
“自然是走水路,顺江而下。”费诗道。
“那沿途可要经过东吴控制区?”
费诗脸色一僵:“这个……确实要经过。”
“东吴水军强大,若在半路截击,张将军危矣。”萧渊直言不讳。
关羽也意识到问题:“是啊,三弟性急,若遭埋伏……”
费诗叹道:“不瞒二位,此事朝中也有争议。但张将军执意东征,汉中王也拦不住。所以派我来,一是宣诏,二是请关将军尽快整顿兵马,接应张将军。”
萧渊与关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张飞勇猛,但急躁易怒。若东吴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关羽道,“此事容我斟酌。”
费诗退下后,关羽看向萧渊:“你怎么看?”
萧渊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尽快肃清三郡内患,稳固后方。同时派人与张将军联系,提醒他小心东吴水军。若能两军会师,实力大增,收复荆州有望。”
关羽点头:“内患方面,你查得如何?”
萧渊将马循的供词详细禀报。
关羽听罢,眼中寒光一闪:“这些豪强,吃着汉家饭,却做着卖国事!该杀!”
“将军息怒。”萧渊道,“豪强虽可恶,但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不如分化瓦解,惩首恶,抚胁从。如此既可除患,又可安民。”
关羽捋须沉思,良久点头:“就依你之见。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理,该杀的杀,该抚的抚。”
“诺。”萧渊领命,又道,“至于曹魏细作,晚辈建议派兵清剿,一个不留。”
“准。”
萧渊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关羽忽然叫住他。
“萧小友。”
“将军还有何吩咐?”
关羽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三个月,辛苦你了。若无你相助,东三郡不会有今日局面。”
萧渊躬身:“晚辈分内之事。”
“等荆州收复,我必向大哥举荐你。”关羽郑重道,“以你之才,当为大将。”
萧渊心中一暖,但面上平静:“谢将军厚爱。只是晚辈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资历可以积累,才能却是天生。”关羽摆摆手,“去吧,好好做事。”
萧渊退出大堂,走在庭院中,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中却无法轻松。内患未平,外敌环伺,张飞东征又添变数。前路漫漫,荆棘满途。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那是希望的声音。
萧渊握紧拳头。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根据地。为了关羽,为了那些战死的将士,也为了远在成都的家人。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益州的方向。
父亲、母亲、妹妹,你们还好吗?
等我,等我收复荆州,安定天下,就回去与你们团聚。
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萧攸宁正在院中晾晒衣物。春日暖阳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眼中满是思念。
阿兄,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