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十月丁未(公元219年12月20日)。
上庸城西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残存的五百余将士围坐篝火旁,却无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绝望像这冬夜的寒气,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关羽独自站在谷口,望着上庸城的方向。夜幕中,那座城池的轮廓依稀可见,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狼狈。
萧渊走到他身后:“将军,夜寒露重,回帐歇息吧。”
关羽没有回头,只是问:“萧小友,你今年十九?”
“是。”
“十九……”关羽喃喃,“我十九岁时,随大哥在涿郡起兵,那时以为天下虽乱,只要兄弟齐心,必能重整河山。如今三十年过去,山河依旧破碎,兄弟却……”
他没说下去,但萧渊听出了话中的苍凉。
“将军,天无绝人之路。”萧渊道。
关羽终于转过身,火光映照着他憔悴的面容:“路在何方?前有追兵,后无援军,上庸闭门不纳。咱们这几百残兵,还能往哪里去?”
萧渊沉默片刻,忽然道:“将军,晚辈有一计,或可逆转局势。”
“哦?”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说来听听。”
“东三郡——上庸、房陵、西城。”萧渊一字一顿,“此地有兵两万余,粮草辎重可支一年,且官员将领多心向将军。之所以闭门不纳,只因刘封、孟达二人作梗。若能将此二人除去……”
关羽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晚辈愿潜入上庸,刺杀刘封、孟达。”萧渊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
关羽死死盯着他,良久才道:“你可知此事有多危险?上庸城中戒备森严,刘封、孟达身边必有亲兵护卫。纵使你武艺高强,也是九死一生。”
“晚辈知道。”萧渊道,“但这是唯一的生机。将军试想,若东三郡重归将军之手,以两万兵马为基,休养生息,训练士卒,来日未必不能夺回荆州。”
关羽踱步,雪地被他踩得咯吱作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岩壁上摇曳。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他停下脚步。
“三成。”萧渊如实道,“但若不做,便是十死无生。做了,至少有三成生机。”
关羽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曾如此果敢,如此不计生死。
“你要多少人?”
“十人足矣。要身手最好,且不怕死的。”萧渊顿了顿,“魏狼必须去,他擅长潜行追踪。”
关羽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要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可强求。”
“晚辈遵命。”
子时,夜色深沉。
萧渊、魏狼,还有八名精挑细选的庄丁,换上夜行衣,背负短刃,悄然离开营地。他们不走大路,而是翻山越岭,从城墙防守薄弱的西北角潜入。
上庸城墙不高,只有两丈余。魏狼抛出飞爪,钩住垛口,几人依次攀上。城头守军大多在打盹,少数醒着的也被寒风吹得缩在墙角,无人察觉。
潜入城中,萧渊低声分配任务:“魏狼,你带三人去东门,寅时三刻放火,制造混乱。其余人随我去府衙。”
“少主小心。”魏狼抱拳,带人消失在夜色中。
萧渊则带着剩下五人,穿街过巷,向府衙摸去。白天的经历让他记住了路线,此刻轻车熟路。
府衙外戒备森严,门前站岗的士兵就有二十余人,还有两队巡逻兵来回走动。墙高门厚,硬闯绝无可能。
“少主,怎么办?”一个庄丁低声问。
萧渊观察片刻,指向府衙后院:“那边墙矮,且守卫松懈。咱们从那里进。”
几人绕到后院。果然,这里只有两个守卫,正靠在墙边打盹。萧渊打个手势,两个庄丁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捂住守卫的嘴,匕首在咽喉一划,两人便软软倒下。
萧渊率先翻墙入院。府衙后院是花园,假山亭台,草木凋零。正北是一排厢房,其中一间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出。
“应该是书房。”萧渊判断。
几人摸到窗下,屏息倾听。
屋内,刘封和孟达正在对饮。
“……叔父今日那眼神,真叫人害怕。”刘封的声音带着醉意,“你是没看见,他瞪着我时,我腿都软了。”
孟达轻笑:“公子多虑了。关羽已是穷途末路,翻不起什么风浪。等明日东吴军到,他便是瓮中之鳖。届时咱们擒了他,献给孙权或曹操,都是大功一件。”
“可他是父亲的结义兄弟……”刘封犹豫。
“结义兄弟又如何?”孟达冷哼,“乱世之中,父子尚可相残,何况结义兄弟?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能以关羽首级换得富贵前程,有何不可?”
刘封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父亲若知道此事,会如何?”
“汉中王远在成都,鞭长莫及。”孟达道,“等他得知消息,木已成舟。再说了,公子是汉中王养子,他难道会为了一个败军之将,杀了自己的儿子?”
刘封似乎被说服了,举杯道:“说得对!来,干!”
听到这里,窗外的萧渊眼中寒光一闪。他做了个手势,几人同时破窗而入。
“谁?!”刘封大惊,酒醒了一半。
孟达反应更快,一把掀翻桌子,拔剑在手。但萧渊动作更快,短刃已到孟达咽喉。
“别动。”萧渊声音冰冷。
五个庄丁也将刘封围住,刀锋抵在他脖颈上。
“是……是你!”刘封认出萧渊,脸色惨白,“你、你要干什么?”
萧渊不理他,看向孟达:“孟将军,久仰了。”
孟达强作镇定:“小兄弟,有话好说。关羽给你什么好处,我可以加倍。”
“好处?”萧渊冷笑,“孟将军以为,天下事都是买卖?”
“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萧渊道,“借二位项上人头一用。”
话音未落,短刃已划过孟达咽喉。孟达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缓缓倒下。
“啊——!”刘封吓得魂飞魄散,“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把上庸给你!不,把东三郡都给你!”
萧渊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刘公子,你刚才不是还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吗?怎么轮到自己,就怕了?”
“我、我错了!我不该对叔父见死不救!我可以改!我……”
短刃刺入心脏,刘封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又看看萧渊,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然后软软倒地。
“搜印信。”萧渊下令。
庄丁们迅速搜索房间,很快找到了刘封的上庸太守印、孟达的房陵太守印,还有调兵符节。
“少主,接下来怎么办?”
萧渊擦去短刃上的血迹:“去军营。”
“军营?”庄丁一愣,“那里可有上万兵马!”
“正因有上万兵马,才更要去。”萧渊眼中闪过决绝,“刘封、孟达虽死,但军中将领未必服从。咱们必须趁消息未传开前,控制住主要将领。”
他将五名庄丁分成两组:“你们三人,持刘封印信,去控制东门、南门守军。你们二人,随我去军营。”
“那魏狼他们……”
“他们会按计划行事。”
寅时三刻,东门突然起火。
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顿时惊动了守军。锣声、喊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就在东门一片混乱时,萧渊带着两名庄丁,手持刘封印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军营。
守门士兵验过印信,不敢阻拦,放他们入内。
军营中,大部分士兵还在熟睡,只有巡逻队和哨兵在值夜。萧渊直奔中军大帐——那里是上庸守将申耽的住处。
申耽是东三郡的老将,年过五旬,追随刘封多年。此人虽然能力平平,但治军严谨,在军中颇有威望。
萧渊来到帐外,守卫拦住:“来者何人?”
“奉刘太守之命,有紧急军情禀报申将军。”萧渊亮出印信。
守卫验过,放他入内。
申耽已经醒了,披衣坐在榻上,见萧渊进来,皱眉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
萧渊不答,反手关上帐门,两名庄丁守在门外。
“申将军,刘封、孟达已死。”萧渊开门见山。
申耽霍然起身:“什么?!”
“我杀的。”萧渊语气平静,“因为他们背叛关将军,意图献城投降。”
申耽死死盯着萧渊,手按剑柄:“你究竟是谁?”
“萧渊,关将军麾下。”萧渊道,“申将军,我知你是忠义之士,当年曾随关将军征战。如今刘封、孟达已死,东三郡群龙无首。你若能率众归附关将军,助他重整旗鼓,他日夺回荆州,你便是首功。”
申耽冷笑:“就凭你几句话,就想让我背叛旧主?”
“刘封不是你的旧主,汉中王才是。”萧渊盯着他,“刘封背弃汉中王,与东吴、曹魏暗通款曲,已是叛徒。将军难道要跟着叛徒一起,遗臭万年?”
申耽沉默,手依然按在剑柄上。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是魏狼他们得手了。紧接着,一名亲兵冲进帐内:“将军!东门起火!南门也有骚乱!”
申耽脸色一变,看向萧渊:“你做的?”
“是。”萧渊坦然承认,“不如此,不足以让将军看清形势。”
“什么形势?”
“刘封、孟达已死,城中大乱。若将军此时出面,稳定军心,控制城池,便是大功一件。若将军执迷不悟……”萧渊顿了顿,“关将军就在城外三十里。城中一乱,他必率军来攻。届时玉石俱焚,将军以为能挡得住关将军吗?”
这番话半是劝诱,半是威胁。申耽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缓缓松开剑柄:“关将军……真的在城外?”
“千真万确。”
“若我归附,他……他肯接纳?”
“关将军心胸宽广,必不计前嫌。”萧渊道,“况且将军有功无过,何来不接纳之说?”
申耽长叹一声,单膝跪地:“申耽愿率东三郡将士,重归关将军麾下!”
萧渊扶起他:“将军深明大义,关将军必不负你。”
黎明时分,上庸城门大开。
申耽亲自出城,来到关羽营前,奉上刘封、孟达首级,以及东三郡兵符印信。
关羽看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申耽,久久不语。
关平低声道:“父亲,小心有诈。”
关羽摆摆手,扶起申耽:“申将军请起。你能迷途知返,关某感激不尽。”
申耽老泪纵横:“末将有罪!末将该死!竟让刘封、孟达那等小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关羽道,“从今往后,你我同心协力,共图大业。”
“末将誓死效忠!”
关羽收编东三郡兵马,总计两万三千余人,粮草辎重堆积如山。更难得的是,房陵、西城两郡守将得知消息,也纷纷派人来投,表示愿听关羽调遣。
短短三日,局势逆转。从穷途末路,到坐拥三郡,恍如梦中。
关羽将中军设在原上庸府衙。大堂上,众将齐聚,气氛热烈。
“父亲,如今咱们兵精粮足,可趁势东进,夺回荆州!”关平兴奋道。
众将纷纷附和,唯有萧渊沉默不语。
关羽看在眼里,问道:“萧小友,你有何看法?”
萧渊起身:“将军,晚辈以为,此时不宜东进。”
“为何?”
“理由有三。”萧渊道,“其一,我军新附,军心未稳。东三郡将士虽归附,但毕竟曾随刘封、孟达,心中难免有疑虑。需时间整训,方能如臂使指。”
“其二,荆州新失,东吴势大。孙权亲至江陵,吕蒙、陆逊等名将齐聚,更有曹魏虎视眈眈。此时东进,无异以卵击石。”
“其三……”萧渊顿了顿,“将军连日征战,身心俱疲。将士们也需休整。不如趁此良机,整顿内政,训练士卒,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图荆州不迟。”
关羽捋须沉思。他虽报仇心切,但也知萧渊说得有理。
申耽附和道:“萧将军所言极是。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东三郡,招抚流民,恢复生产。有了稳固的后方,才能图谋进取。”
其余将领也纷纷点头。
关羽终于下定决心:“好!传令三郡,免赋税一年,招募流民,开垦荒地。全军休整,加紧操练。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战之师!”
“诺!”众将齐声应道。
同一时间,益州成都。
萧琰一家在城西小院已经住了半月。蔡文姬的风寒渐渐好转,只是仍有些咳嗽。萧攸宁每日熬药煮粥,悉心照料。
这日午后,秦宓再次登门。
“萧先生,好消息。”秦宓面带喜色,“汉中王已得知荆州之事,大为震怒,已命张飞将军率兵三万,东出夔关,救援关将军。”
萧琰闻言,却没有太多喜色:“张将军虽勇,但路途遥远,恐远水难解近渴。”
秦宓叹道:“确实。从成都到荆州,山高水远,最快也要一月。只盼关将军能坚持到那时。”
萧攸宁端茶进来,闻言手一抖,茶盏差点掉落。她强作镇定,奉茶后便退到一旁,但眼中满是忧色。
秦宓看在眼里,欲言又止。
送走秦宓后,萧琰回到院中,见女儿正对着院中枯树发呆。
“攸宁,在想什么?”
萧攸宁回过神,低声道:“爹,阿兄他……会不会有事?”
萧琰沉默片刻,道:“你兄长机敏果敢,又有关将军照应,应该不会有事。”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乱世之中,刀枪无眼,谁敢保证平安?
“爹,我想去荆州。”萧攸宁忽然道。
萧琰脸色一沉:“胡闹!那是战场,你一个女孩子去做什么?”
“我可以帮忙照顾伤员,可以做饭洗衣……”萧攸宁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不行!”萧琰断然拒绝,“你母亲身体未愈,需要你照顾。再说了,你兄长若知道你去冒险,该有多担心?”
提到母亲,萧攸宁不说话了。她咬着嘴唇,眼中泛起泪光。
萧琰心中一软,拍拍女儿的肩膀:“放心,你兄长会平安回来的。咱们萧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没底。荆州战局究竟如何?渊儿是否平安?这些疑问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
傍晚,蔡文姬醒了,精神好了许多。萧攸宁服侍母亲喝药,说起秦宓带来的消息。
蔡文姬听完,轻叹一声:“张飞将军虽勇,但性情急躁,恐非东吴、曹魏联手之敌。若渊儿在关将军身边,或许能出谋划策,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萧渊毕竟年轻,又无官职,在军中能有多少话语权?
“母亲不必担心。”萧攸宁安慰道,“阿兄聪明,定能化险为夷。”
蔡文姬看着女儿,忽然问:“攸宁,你今年十六了吧?”
“嗯。”
“若是在太平年月,该给你说亲了。”蔡文姬轻声道,“你可有中意的人?”
萧攸宁脸一红:“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如今乱世,女儿愿陪在父母身边,终身不嫁。”
“傻孩子。”蔡文姬握住女儿的手,“正因为是乱世,才更该珍惜眼前人。你兄长此去荆州,若能平安归来,也该考虑婚事了。我记得关将军有个女儿,名唤银屏,与你兄长年岁相当……”
“母亲!”萧攸宁脸更红了,“兄长的事,他自己会考虑的。”
蔡文姬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望向窗外,暮色渐浓,成都的冬天总是阴雨绵绵,让人心情也跟着潮湿。
远在荆州的渊儿,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否安好?
她轻轻咳嗽几声,萧攸宁连忙为她拍背。
“我没事。”蔡文姬摆摆手,“只是有些想念荆州了。那里的冬天,比成都暖和些。”
萧攸宁也望向窗外。她也想念荆州,想念萧家庄,想念和兄长一起练武、读书的日子。
那些平静的岁月,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庸,太守府。
萧渊站在庭院中,仰望夜空。今夜无雪,星辰璀璨。
魏狼走过来,肩上的伤已经结痂,行动无碍了。
“少主,还在想荆州的事?”
萧渊摇头:“我在想,刘封、孟达虽死,但东三郡未必就此太平。城中必有他们的余党,若不铲除,终是祸患。”
“少主说得对。”魏狼道,“申耽将军今日逮捕了十几人,都是刘封、孟达的心腹。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萧渊点头:“此事需从长计议。对了,关将军让你训练骑兵,进展如何?”
“正要禀报。”魏狼道,“东三郡原有骑兵八百,加上咱们带来的,总计一千二百骑。只是马匹参差不齐,需要时间调教。”
“不急,慢慢来。”萧渊道,“咱们有的是时间。”
是的,有了东三郡这个根据地,他们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不再是绝境了。
夜风渐起,带着寒意。萧渊紧了紧衣襟,忽然想起远在成都的父母和妹妹。
不知他们是否安好?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他默默祈祷:愿家人平安,愿早日结束这乱世。
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萧攸宁也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辰。
“阿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轻声说。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就像这乱世中无数人的命运,渺小,短暂,却也曾绽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