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子瑜归心

章武十年五月,庚寅(公元230年6月7日),建业,诸葛瑾府。

夜已深,但书房中烛火依然明亮。诸葛瑾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帛书,久久未动。帛书是弟弟诸葛亮托人暗中送来的,信中只有一首诗:

“江东非吾乡,兄弟各一方。何当共剪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诗很简单,但字里行间透着深沉的思念与期盼。诸葛瑾读了一遍又一遍,眼中泛起泪光。他与诸葛亮一母同胞,自幼亲密,后来各为其主,天各一方,已十余年未见。每次江东与蜀汉交战,他都心如刀绞,既忧国事,又忧兄弟。

“父亲,夜深了,该歇息了。”长子诸葛恪推门进来,见父亲对着书信出神,轻声道。

诸葛瑾抬头,看着儿子。诸葛恪今年十七岁,已颇有才名,是江东有名的少年才子,深得孙权器重。但他与诸葛瑾性格不同,锋芒毕露,好弄权术,让诸葛瑾颇为担忧。

“元逊,你过来。”诸葛瑾招手。

诸葛恪走到父亲身边,看到案上的帛书,脸色微变:“这是……叔父的信?”

“嗯。”诸葛瑾点头,“你叔父邀我去成都一聚。”

诸葛恪沉默片刻,道:“父亲,此去凶险。孙权多疑,若知父亲与叔父暗中联络,必生猜忌。且如今蜀汉势大,江东势弱,父亲此去,恐被视为投敌,祸及全家。”

诸葛瑾长叹一声:“这些,为父岂能不知?只是……你叔父在信中说得恳切,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如今曹魏新败,十年内无力再战。东吴虽与蜀汉结盟,但各怀鬼胎,难以长久。蜀汉在诸葛丞相治理下,政通人和,兵强马壮,一统天下只是时间问题。他邀我去,是想给咱们诸葛家留条后路。”

“后路?”诸葛恪冷笑,“父亲是东吴重臣,位极人臣,何需后路?且孙权待我诸葛家不薄,父亲若弃他而去,岂不成了背主之臣?”

“背主?”诸葛瑾摇头,“元逊,你太年轻,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大义。孙权虽是雄主,但猜忌心重,刻薄寡恩。太史慈、甘宁之事,你也看到了。今日他重用于你,明日就可能猜忌于你。且他背盟攻蜀,是为不义;猜忌功臣,是为不仁。如此不仁不义之主,值得咱们效忠吗?”

诸葛恪还要争辩,诸葛瑾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去歇息吧。”

诸葛恪告退,但眼中闪过不以为然的神色。诸葛瑾看着儿子的背影,心中忧虑更重。他知道,儿子野心勃勃,一心想在江东建功立业,绝不会轻易离开。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却不得不为全家考虑。

“子瑜兄,深夜未眠,可是有心事?”一个温和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诸葛瑾一惊:“谁?”

窗子无声开启,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飘入,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正是萧渊。

“忠武王?!”诸葛瑾霍然起身,“你……你怎么来了?”

“子瑜兄莫惊。”萧渊拱手道,“萧某此来,是奉丞相之命,接兄台一家去成都团聚。”

“这……”诸葛瑾迟疑,“建业守备森严,忠武王如何进来的?”

“自有办法。”萧渊笑道,“子瑜兄,时间紧迫,长话短说。丞相在成都,日夜思念兄台。如今蜀汉强盛,天下归心,兄台何不弃暗投明,与丞相团聚,共扶汉室?”

诸葛瑾沉吟:“忠武王的好意,瑾心领了。只是……瑾在江东三十年,深受孙氏厚恩。若背主而去,岂不为天下人耻笑?”

“背主?”萧渊正色道,“子瑜兄,孙权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背盟攻蜀,是为不义;猜忌功臣,是为不仁;苛待百姓,是为不德。如此不仁不义不德之主,值得你效忠吗?且他若真信任你,为何要派人监视你的府邸?”

诸葛瑾脸色一变:“监视?”

“不错。”萧渊走到窗边,指着院外暗处,“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都有孙权的暗探。自潼关之战后,孙权就加强了对朝中重臣的监视,尤其是与蜀汉有旧之人。子瑜兄是丞相的兄长,自然首当其冲。”

诸葛瑾冷汗涔涔。他虽知孙权多疑,但没想到已到如此地步。

“而且,”萧渊继续道,“孙权已对你起疑心。他怀疑你暗中与丞相联络,图谋不轨。只是苦无证据,暂时没有动手。但以孙权的性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子瑜兄若不走,迟早大祸临头。”

诸葛瑾跌坐椅中,面如死灰。他知道萧渊说得对,孙权确实能干出这种事。

“可……可我怎么走?”他苦笑,“府外有暗探,城中有守卫,我一家老小数十口,如何出得了建业?”

“这个不难。”萧渊道,“三日后,是孙权寿辰,宫中设宴,百官皆需出席。届时,我会派人冒充你的家眷、仆从,进府‘准备’。待你入宫后,真正的家眷、仆从会换上这些人的衣服,分批出城。我在城外备好船只,顺江而下,一夜可入蜀境。”

“那元逊呢?”诸葛瑾急道,“他也要去宫中赴宴,如何脱身?”

“诸葛恪年轻气盛,恐不愿离开。”萧渊沉吟,“不过,我会设法让他‘病倒’,无法赴宴。届时,他留在府中,正好与家眷一同离开。”

诸葛瑾沉思良久,最终咬牙:“好!就依忠武王之计。但……但元逊性子倔,恐不愿走。若他执意留下……”

“那就由不得他了。”萧渊眼中闪过锐利光芒,“此事关乎诸葛家生死存亡,不能由他任性。子瑜兄放心,我会处理好。”

“有劳忠武王了。”

三日后,孙权寿辰。

吴王宫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孙权高坐主位,接受百官朝贺。诸葛瑾身着朝服,坐在文官首位,心中却如坐针毡。他不时看向殿外,担心家中的情况。

“子瑜,你心神不宁,可是身体不适?”坐在他旁边的丞相顾雍关切地问。

诸葛瑾强笑:“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那就好。”顾雍低声道,“今日陛下寿辰,你可要打起精神。听说陛下有意加封你为太傅,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太傅?”诸葛瑾一怔。太傅是三公之一,位极人臣。若在平时,他定会感激涕零。可如今,他只觉得讽刺。

“诸葛大人,陛下召见。”一个宦官走来,低声道。

诸葛瑾心中一惊,但不敢表露,起身随宦官来到后殿。孙权正在与吕蒙、陆抗议事,见诸葛瑾来,笑道:“子瑜来了。坐。”

“谢陛下。”诸葛瑾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坐下。

孙权看着他,忽然道:“子瑜,你与孔明,多久未见了?”

诸葛瑾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自建安十三年一别,已十四年未见了。”

“十四年……”孙权叹道,“时间真快啊。当年在赤壁,你与孔明同为使者,共商抗曹大计。那时你们兄弟同心,传为美谈。可惜后来各为其主,天各一方。如今孔明在蜀汉,位极人臣,你可羡慕?”

诸葛瑾连忙道:“臣不羡。臣在江东,深受陛下厚恩,已心满意足。”

“是吗?”孙权似笑非笑,“可朕听说,孔明时常给你写信,邀你去成都一聚。可有此事?”

诸葛瑾冷汗涔涔,但强作镇定:“确有书信往来,但都是些家常闲话,无关国事。且臣每次都将来信呈报陛下,绝无私相授受。”

“这朕知道。”孙权点头,“子瑜的忠心,朕从不怀疑。只是……如今蜀汉势大,孔明又来信相邀,你真的不动心?”

“臣绝无二心!”诸葛瑾跪地,“臣生是江东人,死是江东鬼。若陛下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起来吧,朕信你。”孙权扶起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怀疑,“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子瑜,你要理解朕的苦衷。”

“臣明白。”

“明白就好。”孙权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准备,三日后,朕要加封你为太傅。到时,你可要风风光光地接旨。”

“谢陛下隆恩。”诸葛瑾再拜,心中却一片冰凉。他知道,孙权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若他真有心投蜀,这三日就是最后的机会。

回到府中,诸葛瑾立即召来萧渊安排在府中的“家眷”、“仆从”。这些人都是玄甲军精锐假扮,为首的正是陈到。

“陈将军,情况如何?”诸葛瑾急问。

“一切顺利。”陈到道,“府中真正的家眷、仆从,已分批出城。现在府中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诸葛恪公子‘病倒’,在房中休养,有专人看守。只等子时一到,咱们就撤离。”

“好。”诸葛瑾点头,“宫中情况如何?”

“孙权已起疑心,在府外增派了暗探。不过无妨,咱们有备用计划。”陈到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忠武王留下的,说若情况有变,可按此计行事。”

诸葛瑾打开锦囊,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八个字:“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诸葛瑾喃喃道,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子时,夜深人静。诸葛府中忽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惊动了全城守军。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守军、百姓纷纷赶来救火。趁乱,几辆马车从府中悄悄驶出,混入救火的人群,向城门而去。

“站住!什么人?”城门守将拦住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病恹恹的脸,正是“诸葛恪”。他咳嗽几声,虚弱道:“我……我是诸葛恪,府中起火,我要出城求医……”

守将认得诸葛恪,见他确实面色苍白,不疑有他,挥手放行。

马车出城,行至江边,立即换船。船只顺流而下,一夜之间,已出江东地界。

而真正的诸葛恪,此刻正被绑在船舱中,口中塞着布,眼中满是怒火。他没想到,父亲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强行带他离开。

“元逊,莫怪为父。”诸葛瑾解开儿子的绳索,叹道,“为父也是为你好。孙权多疑,咱们留在江东,迟早大祸临头。去蜀汉,与你叔父团聚,才是正途。”

“正途?”诸葛恪冷笑,“背主投敌,也叫正途?父亲,你太让我失望了!”

“放肆!”诸葛瑾怒道,“你懂什么?孙权刻薄寡恩,非明主。蜀汉在孔明治下,政通人和,方是英雄用武之地。你年轻气盛,不懂世事艰难。等到了成都,你就明白了。”

诸葛恪还要争辩,但见父亲眼中含泪,终于沉默。他知道,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

十日后,船只抵达江陵。诸葛亮早已在此等候,见兄长到来,兄弟二人抱头痛哭。自建安十三年一别,十四年未见,如今都已两鬓斑白。

“兄长,你终于来了。”诸葛亮泪流满面。

“孔明,为兄来晚了。”诸葛瑾也老泪纵横。

兄弟重逢,感人至深。萧渊、关银屏、姜维、萧攸宁等人也来迎接,场面热烈。

诸葛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蜀汉竟是如此景象:江陵城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廉洁勤政,与他想象中的“蛮荒之地”大相径庭。更让他震撼的是,蜀汉君臣之间的融洽,将士之间的团结,是江东远远不及的。

“这就是蜀汉吗……”他喃喃道。

“元逊,来。”诸葛亮招手,“见过忠武王,见过诸位将军。”

诸葛恪上前行礼,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态度已恭敬许多。

萧渊笑道:“早就听说元逊才高,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元逊既来,就当以蜀汉为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诸葛恪拱手:“谢忠武王。”

当夜,诸葛亮在府中设宴,为兄长接风。席间,兄弟二人说起别后种种,感慨万千。诸葛瑾说起江东的局势,说起孙权的猜忌,说起此行的惊险。诸葛亮说起蜀汉的新政,说起潼关之战,说起未来的大计。

“兄长,你能来,为弟就放心了。”诸葛亮道,“从今往后,咱们兄弟同心,共扶汉室,还天下太平。”

“为兄愿效犬马之劳。”诸葛瑾郑重道。

宴后,诸葛瑾父子被安排住下。诸葛恪回到房中,辗转难眠。他推开窗,望着江陵的夜景,心中思绪万千。

他曾立志在江东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可如今,却成了“背主之臣”,寄人篱下。他不甘,但又不得不承认,蜀汉确实比江东更有希望。

“也许……父亲是对的。”他喃喃道,“也许这里,才是我施展抱负的地方。”

窗外,明月高悬。江面上,渔火点点。这是一个平静的夜,但对诸葛恪来说,却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远在建业的孙权,直到三日后才得知诸葛瑾“举家自焚”的消息。他亲临火灾现场,看着化为废墟的诸葛府,脸色阴沉。

“自焚?”他冷笑,“诸葛子瑜,你会自焚?朕不信!”

吕蒙道:“陛下,火场中发现数十具焦尸,经查验,确是诸葛瑾一家老小。且府中财物尽毁,不似假死脱身。”

“是吗?”孙权盯着火场,眼中闪过寒光,“那为何偏偏在朕寿辰之夜起火?为何起火前,有人看到几辆马车出城?”

陆抗道:“陛下是怀疑……”

“朕不怀疑,朕确定。”孙权一字一句道,“诸葛瑾,投蜀了。好,好得很。传令,全国通缉诸葛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清查朝中所有与蜀汉有旧之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诺!”

一场清洗,在江东展开。而诸葛瑾,已在千里之外的江陵,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盘棋,萧渊又赢了一着。而天下大势,也离统一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