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原血战

建安二十四年冬,十月甲辰(公元219年12月17日)。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麦城外原野上,积雪深可没膝,昨夜被践踏出的道路痕迹,一夜之间又被新雪覆盖。

卯时三刻(清晨六点),麦城城门缓缓打开。

关羽率军出城。包括萧渊带来的部曲在内,总计能战之兵不过两千八百余人。其中骑兵只剩五百,其余皆为步卒。他们排成三个方阵,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萧渊骑在追风背上,位于左翼。他的长枪横在马鞍前,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寒芒。身旁是魏狼,身后是三百庄丁和两百弓骑兵——这些是昨日伏击战后还能作战的精锐。

关羽在中军,赤兔马不安地刨着积雪。关平在右翼,面色凝重。

城头,数十名重伤无法行动的士兵趴在垛口上,默默注视着出征的袍泽。有人低声祈祷,有人眼中含泪。

城外三里处,东吴军已经列阵完毕。

陆逊果然如约而至。他摆出的阵型极为严谨:前军是三千长矛手,矛尖如林;中军是两千刀盾兵;两翼各有一千弓弩手;后军是五百骑兵压阵。旌旗招展,鼓角齐鸣,军容严整。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东吴军阵后约五里处,隐约可见曹魏军的黑色旗帜——徐晃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陆逊用兵,果然稳重。”关羽眯起眼睛,“前军厚实,两翼稳固,这是要打消耗战。”

萧渊策马上前几步:“将军,东吴军阵虽严,但有一个破绽。”

“哦?说来听听。”

“他们轻视我军。”萧渊指着东吴前军,“您看,长矛手排成密集阵型,这在地势平坦处确实威力巨大。但今日雪深,行动不便。密集阵型在雪地中移动困难,一旦被冲破一点,整个阵型都会混乱。”

关羽点头:“有理。只是如何冲破?”

“用骑兵。”萧渊道,“雪深对骑兵也有影响,但马匹冲击力仍在。晚辈愿率所部骑兵为先锋,冲击东吴左翼。只要撕开一个口子,将军便可率主力跟进。”

关羽沉吟片刻:“太危险。东吴左翼是弓弩手,骑兵冲锋会成靶子。”

“所以需要佯攻。”萧渊指向右翼,“请关平将军率一部人马佯攻东吴右翼,吸引其注意力。待弓弩手调转方向,晚辈再从左翼突击。”

关平闻言道:“此计可行。只是萧兄弟,你要面对的可是东吴精锐,务必小心。”

萧渊抱拳:“晚辈明白。”

战鼓擂响。

关平率八百步卒向东吴右翼发起佯攻。果然如萧渊所料,东吴右翼弓弩手立刻放箭,箭雨倾泻而下。

“就是现在!”萧渊长枪前指,“随我冲!”

五百骑兵从本阵冲出,直扑东吴左翼。马蹄踏雪,溅起漫天雪雾。

东吴左翼的弓弩手发现不对,急忙调转方向,但已经晚了。萧渊的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百步之内。

“放箭!”东吴军官声嘶力竭地喊。

稀疏的箭矢射出,但由于仓促,准头和力度都差了许多。只有十几骑中箭落马,其余骑兵速度不减。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杀!”萧渊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长枪如龙,瞬间刺穿两名弓弩手。追风嘶鸣,前蹄扬起,踢翻一名东吴士兵。骑兵队如尖刀般插入东吴左翼,弓弩手阵型大乱。

陆逊在中军看得真切,眉头紧皱:“左翼危险。传令,中军刀盾兵前移,支援左翼!”

但命令需要时间传达。就这片刻工夫,萧渊已经率部将东吴左翼彻底搅乱。弓弩手本就不善近战,面对骑兵冲锋,只有溃散的份。

“机会!”关羽看准时机,青龙刀向前一挥,“全军压上!”

剩余的两千步卒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向东吴军阵。

大战全面爆发。

萧渊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长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魏狼跟在他身侧,弯刀翻飞,连斩数人。但东吴军毕竟人多,很快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开始组织反击。

“少主小心!”魏狼忽然大喊。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萧渊后心。萧渊听到风声,急忙侧身,箭矢擦着铠甲飞过,在铁片上划出一道火星。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东吴将领正张弓搭箭,准备再射。那人约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眼神冷厉——正是朱然。

“朱然!”萧渊咬牙,催马冲去。

朱然冷笑,弃弓拔剑,迎了上来。两人战在一起,剑枪相交,火星四溅。

论武艺,朱然不如萧渊,但他经验老到,剑法刁钻,专攻萧渊防守薄弱处。战到十回合,萧渊竟一时拿他不下。

而此时,战局开始逆转。

东吴中军的刀盾兵已经赶到左翼,与溃散的弓弩手重新结阵。长矛手也调整方向,开始向萧渊的骑兵合围。

更要命的是,一直按兵不动的曹魏军,忽然有了动作。

徐晃部三千人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虽然没有参战,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一旦东吴军显露出败象,曹魏军必会趁机杀入,抢夺战果。

“萧兄弟,情况不妙!”魏狼杀到萧渊身边,“咱们被包围了!”

萧渊环顾四周,心中一沉。他带来的五百骑兵,此刻只剩三百余骑,且被东吴军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关羽的主力虽然压了上来,但东吴军阵型厚实,一时难以突破。

“往中军靠拢!”萧渊当机立断,“与关将军会合!”

骑兵队开始向中军方向突围。但东吴军岂会轻易放他们走?长矛如林,刀盾如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激战中,萧渊的坐骑追风忽然一声悲鸣,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它中箭了。

萧渊从马上摔下,滚了几滚才稳住身形。追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前腿上的箭伤太深,血流如注。

“追风!”萧渊心痛如绞。这匹马从他十五岁起就跟着他,性情温顺,通晓人意,如同伙伴一般。

“少主快走!”魏狼冲过来,一把拉起萧渊,“马不行了!”

萧渊咬牙,正要弃马,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嘶鸣。

一匹枣红马冲破敌阵,来到他面前——是关羽的赤兔马!马背上空无一人。

萧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关羽在救他。

他翻身上马,赤兔马果然通灵,不用催促便向中军方向冲去。魏狼率部紧随其后。

好不容易杀回本阵,萧渊已是浑身浴血。他跳下赤兔马,回到关羽身边:“将军,您的马……”

“马是畜生,人命要紧。”关羽摆摆手,目光依然盯着战场,“情况不妙。徐晃动了,东吴军也在调整阵型。再打下去,咱们要被包饺子。”

确实,战场形势已经逆转。东吴军虽然左翼被破,但中军和右翼完好,且开始向两侧延伸,试图完成合围。曹魏军在后方虎视眈眈。

“父亲,撤吧!”关平浑身是血地退回本阵,“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关羽看着战场上倒下的将士,眼中闪过痛苦之色。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如今却要葬身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传令……撤退。”关羽的声音沙哑,“退回麦城。”

鸣金声响起。

荆州军开始有序后撤。东吴军想要追击,但雪深难行,加上关羽亲自断后,一时竟难以靠近。

退回麦城时,已是未时(下午两点)。清点人数,出征的两千八百人,回来不到一千五百,且大半带伤。

萧渊带来的五百骑兵,只剩一百二十骑。魏狼肩头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萧渊自己身上也有三处伤口,好在都不致命。

最惨的是追风。那匹马被救回城中时,已经奄奄一息。兽医看了后摇头:“箭伤太深,伤到了筋,就算救活,也废了。”

萧渊跪在追风身边,抚摸着它的鬃毛。追风艰难地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眼中似乎有泪。

“对不起……”萧渊低声道。

关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战场上,生死无常。你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又道:“今夜,咱们必须走。”

萧渊一惊:“走?往哪走?”

“西走临沮。”关羽道,“今日一战,虽然败了,但也让东吴军损失不小。陆逊需要时间重整兵马,今夜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可是将军,城中还有那么多伤兵……”

“能走的带走,不能走的……”关羽闭上眼睛,良久才道,“留下足够粮草和药物,听天由命吧。”

这话说得艰难,但萧渊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困守麦城只有死路一条,突围虽然危险,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夜幕降临。

雪又下了起来,比白天更大,更急。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能见度不足十步。这样的天气不适合行军,但同样不适合追击。

麦城西门悄悄打开。

关羽率残部出城。队伍约千人,其中能战者不过六百,其余皆是轻伤员。重伤员被留在城中,每人分发了三日口粮和一些药物。

萧渊骑在一匹普通战马上——赤兔马还给了关羽,追风已死,他只能临时换乘。魏狼因为肩伤严重,被安排在队伍中间。

出城十里,风雪更大了。积雪深及马腹,行军速度极慢。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根本到不了临沮。

“父亲,这样走太慢了。”关平担忧道,“一旦天亮,东吴军发现咱们弃城,定会追来。”

关羽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虽大,却也掩护了咱们的踪迹。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寅时前渡过沮水。”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不时有人马失前蹄,摔倒在雪中。伤员的呻吟被风声掩盖,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绝望。

子时左右,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返回,神色慌张:“君侯!前方发现东吴军!”

关羽脸色一变:“多少人?谁带队?”

“约五百人,看旗号……是潘璋!”

“潘璋?”萧渊皱眉,“他不是重伤吗?”

“可能是轻伤,或者……”关平沉声道,“来的根本不是潘璋本人,只是打着他的旗号。”

关羽当机立断:“绕道!从北面山谷走!”

队伍转向北行。但山谷中积雪更深,行进更加困难。更要命的是,山谷狭窄,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果然,行至山谷中段时,两侧山坡上忽然亮起火把。

“关羽!哪里走!”

潘璋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他果然没死,虽然面色苍白,裹着厚厚的绷带,但依然骑在马上,手持长刀。

火光照耀下,可见两侧山坡上布满了东吴弓弩手,箭已上弦。

“中计了。”关羽苦笑,“陆逊算准了咱们会走这条路。”

潘璋大笑:“关羽,你也有今天!放下兵器投降,我可饶你一命!”

关羽横刀立马,须发戟张:“关某纵横天下三十年,岂会向你这等小人投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眼中闪过决绝:“今日,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荆州残兵齐声呐喊,声震山谷。

萧渊握紧长枪,心中却异常平静。死战便死战,大丈夫生于乱世,马革裹尸,亦算得其所。

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忽然传来喊杀声。一支人马从外面杀入,人数约三百,全是骑兵,打着陌生的旗号。

为首一将,年约三旬,面如重枣,手持长矛,勇不可当。他率部直冲东吴军侧翼,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

“那是……”关羽一愣。

萧渊却眼睛一亮:“是廖化将军!”

廖化,字元俭,原为关羽帐下部将,后奉命驻守宜都。麦城被围后,他多次试图救援,都被东吴军挡回。没想到,他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君侯快走!”廖化杀到近前,急声道,“末将断后!”

关羽摇头:“一起走!”

“来不及了!”廖化指向山谷出口,“那边也有东吴军!末将率部冲开一条路,君侯速速通过!”

他不再多言,率部向东吴军最密集处冲去。三百骑兵抱着必死之心,竟真的在东吴军阵中冲开了一条血路。

“走!”关羽咬牙,率部从缺口冲出。

萧渊紧随其后。经过廖化身边时,他听见廖化低声道:“萧兄弟,照顾好君侯。还有……若见到我家小姐,替我问声好。”

萧渊一愣:“小姐?”

“关银屏。”廖化说完,大吼一声,率部向东吴军深处杀去。

队伍冲出山谷,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风雪中,隐约可见廖化所部被东吴军重重包围,如困兽犹斗。

关羽回头望了一眼,虎目含泪:“元俭……”

“将军,快走!”关平催促道,“莫要辜负廖将军一片忠心!”

队伍继续西行。这一路再无阻碍,天亮时分,终于抵达沮水岸边。

河水尚未封冻,但水流湍急。河边只有几条破旧的小船,根本不够千人渡河。

“拆帐篷,扎木筏!”关羽下令。

众人忙碌起来。萧渊因为受伤失血过多,一阵头晕,靠在树上休息。

魏狼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少主,喝口水。”

萧渊接过,喝了一口,是酒。

“哪来的酒?”

“从麦城带出来的。”魏狼在他身边坐下,“本想庆功用,现在看来……唉。”

两人沉默片刻,萧渊忽然问:“魏兄,你说廖化将军能逃出来吗?”

魏狼摇头:“三百对两千,又是山谷绝地……难。”

萧渊望向东方,那里是麦城的方向,也是廖化奋战的方向。

“那位关银屏小姐……”他忽然道,“是个怎样的人?”

魏狼一愣:“少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萧渊道,“廖化将军临别时,特意让我向她问好。”

魏狼想了想:“我也没见过。只听说是关将军独女,自幼习武,但很少露面。有传言说,她武艺不输其父,只是性格……嗯,比较特别。”

“特别?”

“听说她不喜女红,偏爱兵法。关将军镇守荆州时,她常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观摩操练。”魏狼笑道,“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萧渊若有所思。

这时,关平过来:“萧兄弟,木筏扎好了,准备渡河。”

萧渊起身,正要走,忽然听见对岸传来号角声。

众人脸色大变。

对岸树林中,涌出大批东吴军,弓弩齐备,严阵以待。为首一将,白面书生模样,正是陆逊。

“陆逊!”关羽握紧青龙刀,“他竟然算到咱们会在此渡河!”

陆逊在对岸朗声道:“关将军,前有大河,后有追兵,已是绝境。何不早降?我主孙权,必会以礼相待。”

关羽冷笑:“关某头可断,膝不可屈!要战便战!”

陆逊摇头叹息,正要下令放箭,忽然北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手中高举一面旗帜——那是廖化的认旗。

“君侯!末将幸不辱命!”廖化嘶声喊道,“东吴追兵已被末将引开!速速渡河!”

原来,他竟真的从重围中杀出,还引开了追兵。

关羽大喜:“快!渡河!”

众人七手八脚将木筏推入水中,分批渡河。对岸的东吴军想要放箭,但距离太远,箭矢纷纷落入水中。

萧渊在最后一拨渡河。木筏行至河心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廖化单人独骑,立于岸边,面对着即将追至的东吴大军。他手中的长矛已经折断,身上插着数支箭矢,却依然挺立如山。

“廖将军……”萧渊喃喃道。

廖化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然后,他调转马头,向东吴军冲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萧渊转过头,不敢再看。河水冰冷刺骨,但他的心更冷。

这一路,死了太多人。追风、那些庄丁、还有廖化……

乱世如炉,人命如草。

木筏靠岸,众人登上对岸。陆逊见事不可为,已经率军退去——他本可以强攻,但损失必然惨重。对于东吴来说,擒杀关羽固然重要,但保存实力更重要。

关羽清点人数,渡过沮水的只剩四百余人,且大半带伤。

“父亲,接下来去哪?”关平问。

关羽望向西方,那里是连绵群山:“去临沮,然后……上庸。”

“上庸?”关平一惊,“刘封、孟达那边,至今没有消息。他们会收留咱们吗?”

关羽沉默片刻:“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他看向萧渊:“萧小友,你们有何打算?”

萧渊抱拳:“晚辈既然来了,自然追随将军到底。”

“好。”关羽重重点头,“那便一起走吧。”

队伍继续西行。雪渐渐小了,天色微明。

萧渊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沮水对岸。风雪模糊了视线,已经看不见麦城,看不见那些倒下的将士。

但他知道,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而那个名叫关银屏的女子,就像这风雪中的一道影子,在他心头一闪而过,留下淡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