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十月乙巳(公元219年12月18日)。
过沮水后,队伍在风雪中又行进了二十里。天色将暮时,终于抵达一处废弃的山村。村子不大,约十几户人家,但早已人去屋空,只剩断壁残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今夜就在此休整。”关羽下马,赤兔马已疲惫不堪,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关平带人搜查村子,所幸发现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屋,屋顶虽有破洞,但勉强能遮风挡雪。更幸运的是,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找到了半窖红薯和几袋陈年粟米。
“生火做饭,伤者优先。”关羽吩咐道,“注意隐蔽火光,莫要引来追兵。”
士兵们忙碌起来。有人修补屋顶,有人清扫屋子,有人去村外捡拾柴火。不多时,几间土屋里亮起昏黄的火光,炊烟从破屋顶的缝隙中袅袅升起。
萧渊和魏狼被安排在一间较小的屋子里。屋子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具。但比起露宿雪野,已是天堂。
魏狼的肩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萧渊让他靠墙休息,自己则去屋外帮忙。
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细密的雪花在暮色中飘舞,落在废墟上,落在枯树上,落在士兵们疲惫的肩头。
村口,关羽独自站在一块大石上,望着来路方向。雪落满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将军。”萧渊走过去,递上一块烤熟的红薯。
关羽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取暖。沉默片刻,他忽然问:“萧小友,你说……我错了吗?”
萧渊一愣:“将军何出此言?”
“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关羽缓缓道,“那时我意气风发,以为中兴汉室指日可待。可转眼之间,荆州失守,将士凋零,困守绝地……这一切,是不是都因为我刚愎自用,不听人言?”
他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这位纵横天下三十年的名将,此刻终于显露出凡人脆弱的一面。
萧渊想了想,认真道:“晚辈以为,将军无错。”
“哦?”
“北伐襄樊,是为呼应汉中王在汉中的攻势,东西并进,完成隆中对的战略。”萧渊道,“水淹七军,是战机把握得当。至于荆州失守……东吴背信弃义,糜芳、傅士仁临阵叛降,此非将军之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真要论错,或许是将军太过重情。对同袍信任有加,不曾防备小人;对士卒体恤备至,不愿弃伤兵独走。但这些,在晚辈看来,正是将军令人敬佩之处。”
关羽转过头,深深看了萧渊一眼:“你年纪轻轻,看事倒通透。”
“家父常说,胜负乃兵家常事,但气节不可失。”萧渊道,“将军今日虽败,但气节长存。那些战死的将士,那些拼死断后的忠臣,他们追随的不仅是将军的威名,更是将军的气节。”
关羽默然良久,终于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薯。红薯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你说得对。”他咽下红薯,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胜负乃兵家常事。只要一息尚存,便可卷土重来。”
正说着,关平匆匆走来,面色凝重:“父亲,哨探回报,东吴追兵已至沮水东岸,正在搜集船只。最迟明日上午,就会渡河追来。”
“多少人?”
“约三千,由朱然率领。”
关羽皱眉:“三千……咱们现在能战者不过两百,如何抵挡?”
“将军,晚辈有一计。”萧渊忽然道。
“讲。”
“雪夜行军,最忌迷路。”萧渊指向西面,“临沮以西三十里,有一处峡谷,名唤‘鬼见愁’。此地山路险峻,两侧峭壁如削,中间道路仅容一人一马通过。若能在此设伏……”
关羽眼睛一亮:“你是说,利用地利?”
“正是。”萧渊道,“朱然急于立功,必会星夜追赶。雪夜之中,他难辨道路,很可能会进入‘鬼见愁’。届时咱们只需在峡谷两端设伏,以滚石、擂木阻之,虽不能全歼敌军,但足以拖延时间。”
关平担忧道:“可咱们人手不足,如何设伏?”
“不用太多人。”萧渊道,“峡谷狭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晚辈只需五十人,便可完成任务。”
“五十人对三千?”关羽摇头,“太危险。”
“所以需要魏狼的弓骑兵配合。”萧渊道,“他们在峡谷上方设伏,以弓箭阻击。晚辈带人在谷口佯装败退,诱敌深入。只要朱然进入峡谷,便是瓮中之鳖。”
关羽沉思良久,最终点头:“好。但你要记住,不可恋战。一旦敌军中计,立即撤退,与我们在临沮会合。”
“晚辈明白。”
子时,雪停了,月亮从云缝中露出半边脸,洒下清冷的光辉。
萧渊带着五十名精锐悄悄出村。这五十人是他从庄丁和关羽亲兵中挑选出来的,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每人除了兵器,还带着绳索、铁锹等工具。
魏狼因肩伤未愈,本不该同行,但他坚持要来:“少主,我这点伤不碍事。再说了,论山林设伏,我们北疆人最在行。”
萧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但让他留在后方指挥弓骑兵,不得亲自冲锋。
一行人向西疾行。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山路难行,不时有人滑倒,但无人抱怨,爬起来继续前进。
一个时辰后,抵达“鬼见愁”峡谷。
这地方果然险峻。两侧峭壁高达十余丈,几乎垂直,猿猴难攀。谷底道路宽不过丈许,弯弯曲曲,如长蛇蜿蜒。最妙的是,峡谷中段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可容纳数十人,且易守难攻。
“就是这里。”萧渊观察地形后,迅速分派人手,“张三,你带二十人去峡谷东口,多备滚石擂木。李四,你带十五人去西口,同样布置。剩下的人随我上石台。”
众人分头行动。萧渊带着十五人爬上石台——这地方果然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可通,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少主,你看。”一个庄丁忽然指向谷底。
萧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谷底散落着许多白骨,有人骨也有马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里死过不少人。”魏狼沉声道,“看来‘鬼见愁’之名,并非虚传。”
萧渊点头:“正好,今日再让东吴军添些新魂。”
布置妥当后,已是寅时(凌晨三点)。众人埋伏下来,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呼啸,卷起谷中积雪,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萧渊趴在石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卯时初(清晨五点),峡谷东口传来动静。
一队东吴军进入峡谷,人数约五百,打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前进。为首的正是朱然,他骑在马上,面色阴沉。
“将军,此地险峻,恐有埋伏。”一个副将提醒道。
朱然环顾四周,冷笑道:“关羽只剩残兵败将,哪有兵力设伏?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深入。待全部进入峡谷后,萧渊举起右手。
“放!”
一声令下,峡谷东口的滚石擂木轰然落下,瞬间堵死了退路。东吴军大乱,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有埋伏!”
“快撤!”
“撤不了!后路被堵了!”
朱然又惊又怒,拔剑高呼:“不要慌!结阵防御!”
但峡谷狭窄,根本展不开阵型。更致命的是,这时峡谷西口也传来巨响——退路也被堵死了。
“将军,咱们中计了!”副将面如土色。
朱然咬牙:“往前冲!冲出峡谷!”
东吴军向前猛冲,但没走多远,就遭遇了箭雨。
魏狼的弓骑兵在两侧峭壁上现身,箭如雨下。峡谷中无处可躲,东吴军成片倒下。
“上石台!抢占制高点!”朱然不愧是宿将,立刻看出关键。
一支东吴军开始向石台冲锋。但小径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萧渊守在路口,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连挑七人,尸体滚落谷底,无人再敢上前。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东吴军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
朱然眼见部下越打越少,心中焦躁。忽然,他看见石台上的萧渊,认出是昨日阵中那个年轻小将,顿时怒火中烧。
“小贼!拿命来!”
他竟亲自提剑冲上小径。朱然武艺本就不弱,此刻拼死一搏,竟让他冲破了萧渊的防线,杀上石台。
两人战在一起。剑枪相交,火星四溅。
石台狭窄,无处闪躲,完全是硬碰硬的厮杀。萧渊虽然年轻力壮,但连日征战,体力消耗巨大。朱然却是养精蓄锐,此消彼长之下,渐渐占了上风。
战到二十回合,萧渊一枪刺空,露出破绽。朱然抓住机会,一剑刺向萧渊咽喉。
电光石火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朱然手腕。
“啊!”朱然惨叫一声,长剑脱手。
萧渊回头一看,只见魏狼站在不远处,弓弦还在颤动。他竟不顾肩伤,亲自开弓。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朱然已经拔出手腕上的箭,反手掷向萧渊。萧渊急忙闪避,箭矢擦着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但朱然也因此露出了更大的破绽。萧渊抓住机会,一枪刺出,正中朱然胸口。
朱然低头看着透胸而过的枪尖,眼中满是不甘,缓缓倒地。
主将一死,东吴军顿时崩溃。残兵或跪地投降,或四散逃窜。
萧渊喘着粗气,拄着长枪才站稳。这一战虽然赢了,但赢得惨烈。他带来的五十人,只剩三十四人,且大半带伤。魏狼因为强行开弓,肩伤崩裂,血流如注。
“快,包扎伤口,收集箭矢,准备撤退。”萧渊下令。
众人忙碌起来。清点战果,此役毙敌四百余,俘获一百多人,缴获兵器甲胄若干。更重要的是,缴获了朱然的将旗和印信。
“少主,这些东西有用吗?”一个庄丁问。
萧渊看着朱然的将旗,若有所思:“或许……有用。”
他命人将俘虏绑好,堵住嘴,藏在峡谷隐蔽处。然后带着剩余人马,迅速撤离。
临走前,萧渊回头看了一眼朱然的尸体。这位东吴名将,最终死在了这荒山野岭之中,也算是马革裹尸了。
只是不知,他的家人得知噩耗,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紧迫的局势驱散。东吴军虽然败了一阵,但主力尚在,必须尽快与关羽会合。
午时,萧渊等人抵达临沮。
临沮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人口不多。关羽已经先一步抵达,正在城中休整。
见萧渊平安归来,关羽松了口气:“情况如何?”
萧渊禀报战果,呈上朱然的将旗和印信。
关羽看着染血的将旗,叹道:“朱然也是东吴宿将,没想到会死在你手里。后生可畏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杀了朱然,东吴必会疯狂报复。咱们在临沮不能久留,必须尽快前往上庸。”
“将军,晚辈有一计,或可拖延追兵。”萧渊道。
“哦?”
萧渊指着朱然的将旗:“咱们可以假冒朱然所部,向东吴军传递假消息。”
“如何传递?”
“东吴军各部之间,靠信使联络。咱们缴获了朱然的印信,可以伪造军令,命其他东吴部队向错误方向追击。”萧渊道,“就算不能完全迷惑敌军,至少能扰乱他们的判断,为咱们争取时间。”
关羽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只是……谁会模仿笔迹?”
萧渊微笑:“家母精通书法,能仿各体。晚辈自幼随母亲习字,虽不及母亲,但模仿朱然笔迹,应该不难。”
“好!”关羽拍案,“此事就交给你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萧渊要了笔墨绢帛,开始伪造军令。他仔细研究了朱然印信上的字样,又回忆朱然平日行文风格,很快写出了几道“军令”。
一道给潘璋(他还不知道潘璋已死),命他率部向东南方向搜索;一道给陆逊,谎称在西北方向发现关羽踪迹;还有几道给其他东吴将领,内容大同小异。
写好之后,盖上朱然印信,晾干,折好,装入信囊。
“找几个机灵的人,扮作东吴信使,分头送出。”萧渊吩咐道,“记住,要装作匆忙慌张的样子,越真越好。”
关平亲自挑选了五名精干士兵,换上东吴军服,带上伪造的军令,分头出发。
做完这一切,已是申时(下午三点)。萧渊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墙上休息。
关羽命人端来热汤:“喝点吧,暖暖身子。”
萧渊接过,喝了一口,是野菜汤,没什么油水,但热乎乎的,很舒服。
“将军,咱们何时出发去上庸?”他问。
“明日一早。”关羽道,“今夜好好休息。到了上庸,就有转机了。”
萧渊点头,但心中却不乐观。刘封、孟达至今没有音信,是否真的会收留他们,还是个未知数。
正想着,一个亲兵匆匆进来:“君侯,周仓将军回来了!”
萧渊抬头,只见一个黑脸大汉大步走进来。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锅底,正是关羽麾下部将周仓。麦城被围前,他被派往宜都调兵,此刻终于赶回。
“君侯!”周仓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末将来迟了!”
关羽扶起他:“不迟。你能回来,就好。”
周仓抹了把脸,沉声道:“末将从宜都带来三百人,都是精兵。另外,打探到一个消息……”
他压低声音:“东吴孙权已抵达江陵,亲自指挥围剿。他下令,生擒君侯者,封侯赏万金。”
关羽冷笑:“孙仲谋倒是大方。”
“还有……”周仓犹豫了一下,“曹魏方面,曹操已从洛阳出发,亲率大军南下。据说……据说他要亲眼看着君侯授首。”
堂内一片死寂。
曹操亲至,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这位乱世奸雄,是要来为这场围猎画上句号。
良久,关羽缓缓道:“曹操要来,那就让他来吧。关某项上人头在此,有本事,尽管来取。”
他看向周仓:“元福,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办。”
“君侯请吩咐!”
“你去成都。”关羽一字一顿,“面见汉中王,禀明荆州战况,请求发兵救援。”
周仓一愣:“可是君侯,从此地去成都,千里迢迢,沿途都是东吴、曹魏的势力范围……”
“我知道危险。”关羽打断他,“但此事非你不可。你跟随我多年,熟悉道路,武艺高强,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交给周仓:“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汉中王手中。告诉他……二弟无能,丢了荆州,损兵折将,愧对他的信任。”
周仓双手接过书信,紧紧贴在胸前,声音哽咽:“末将……领命!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将信送到!”
关羽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保全自身。信要送,人也要活着到成都。”
“诺!”
周仓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渊,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萧渊心中疑惑,但也没多想。他太累了,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关羽看出他的疲惫,温声道:“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萧渊告退,回到临时安排的住处。那是一间简陋的土屋,地上铺着干草,魏狼已经睡着了,鼾声如雷。
萧渊躺下,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浮现白天的战斗,浮现朱然临死前的眼神,浮现周仓离去时的背影。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关银屏。
他忽然想起周仓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难道……和关银屏有关?
胡思乱想中,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萧渊沉沉睡去。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