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六月,壬辰(公元220年6月10日),子夜。
秭归城外,东吴大营灯火通明,巡逻队一队接一队,戒备比往日森严数倍。陆逊中军大帐外,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但再严密的防守,也有漏洞。
萧渊伏在一处草丛中,身上披着特制的黑色伪装,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一百名玄甲军死士同样伪装得当,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他们已经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观察巡逻队的规律,寻找最佳时机。
“少主,换岗了。”张龙低声禀报。
萧渊抬眼看去,果然,一队巡逻兵打着哈欠走远,新的一队还未到岗。中间有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差。
“行动。”萧渊做出手势。
一百人如鬼魅般移动,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寨边缘。这里木栅有一处破损,是白天攻城时被投石机砸坏的,还未修复。
张龙从怀中取出一柄短锯,三两下锯断几根木桩,缺口足以容一人通过。众人鱼贯而入,进入营区。
东吴大营占地极广,分前、中、后三营。陆逊的中军大帐位于正中,周围是亲兵营帐,外围则是各部将领的营帐。
萧渊的目标很明确——陆逊。只要陆逊一死,东吴军群龙无首,必乱。
但越接近中军,防守越严密。眼看离大帐只有百步,却再也无法前进——那里有一队亲兵,个个盔明甲亮,手持长戟,纹丝不动。
“硬闯不行。”赵统低声道。
萧渊观察四周,忽然注意到中军大帐旁有一座望楼。望楼高约三丈,站在上面可俯瞰整个营区。
“上望楼。”萧渊决定,“从上面过去。”
望楼有梯子,但梯口也有守卫。萧渊做了个手势,两个擅长攀爬的士兵脱下伪装,露出里面的东吴军服——这是从阵亡东吴士兵身上剥下的。
两人大摇大摆走向望楼,守卫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奉陆都督之命,上望楼查看敌情。”其中一人镇定道。
守卫疑惑:“口令?”
“风。”那人答道。
守卫松了口气:“回令?”
“火。”
口令对上了。守卫让开道路:“上去吧,小心点。”
两人登上望楼,很快解决了上面的哨兵。然后放下绳索,萧渊等人依次攀上。
从望楼俯瞰,整个大营尽收眼底。陆逊的大帐就在三十步外,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他还没睡。”萧渊皱眉。
“怎么办?”张龙问。
“等。”萧渊沉住气,“他总要睡的。”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期间换岗三次,每次都有惊无险地躲过。
寅时初(凌晨三点),帐内灯火终于熄灭。守卫也显露出疲态,有人开始打盹。
“就是现在。”萧渊眼中寒光一闪。
他第一个滑下绳索,落地无声。其余人紧随其后。
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帐外两名守卫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割喉。
萧渊掀开帐帘,闪身而入。
帐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榻,墙上挂着一幅荆州地图。陆逊和衣而卧,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
萧渊握紧短刀,缓缓靠近。只要一刀,这位东吴名将就将命丧黄泉。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陆逊咽喉的刹那,陆逊忽然睁眼,翻身滚下床榻,同时大喝:“有刺客!”
原来他根本没睡,只是假寐!
帐外顿时大乱,亲兵蜂拥而入。萧渊心知中计,但已无退路,只能挺刀直取陆逊。
陆逊虽为文士,但身手不弱,拔出佩剑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萧若海,果然是你。”陆逊冷笑,“我料到你还会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帐外喊杀声震天,显然玄甲军已被包围。
萧渊不答,刀光如雪,招招致命。但陆逊守得滴水不漏,加上亲兵围攻,萧渊渐渐落了下风。
“少主,快走!”张龙、赵统杀进帐来,浑身浴血。
“走不了了。”陆逊喝道,“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一个魁梧的身影冲进帐内,手中大刀滴血——竟是张飞!
“陆逊小儿!你张爷爷在此!”张飞声如炸雷。
原来张飞不放心萧渊,带兵前来接应,正好赶上。
陆逊脸色一变:“张飞?你怎么进来的?”
“杀进来的!”张飞大笑,一刀劈向陆逊。
陆逊急忙格挡,但张飞力大无穷,震得他虎口开裂,宝剑脱手。
机不可失!萧渊挺刀刺向陆逊心口。陆逊躲闪不及,被一刀刺中。
但他临死前也做了最后一搏——手中匕首掷出,直取萧渊咽喉!
萧渊侧身闪避,匕首擦着脖颈飞过,留下一道血痕。陆逊则缓缓倒地,眼中满是不甘。
东吴大都督,陆逊,死。
“都督死了!”
“快跑啊!”
帐外东吴军大乱。主将身亡,军心涣散,不少人开始溃逃。
但就在这时,两员东吴将领冲进大帐。一人使双戟,一人使长枪,都是勇猛之辈。
“还我大都督命来!”使双戟的将领怒吼,直扑萧渊。
萧渊认得此人——东吴猛将陈武,曾随孙权征讨黄祖,以勇力闻名。
张飞挺矛拦住陈武:“你的对手是老子!”
两人战在一起,张飞虽勇,但陈武悍不畏死,双戟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难分高下。
使长枪的将领则直取萧渊:“凌统在此,萧渊纳命来!”
凌统,东吴名将凌操之子,年少成名,枪法精妙。
萧渊不敢大意,挺刀迎战。刀枪相交,火星四溅。凌统枪法灵动,萧渊刀势沉稳,两人战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但帐外喊杀声越来越近,东吴军正在重新组织。若被围住,今日谁都走不了。
“张将军,不可恋战!”萧渊大喊。
张飞也知形势危急,一矛逼退陈武,喝道:“小子,走!”
萧渊虚晃一刀,逼退凌统,与张飞并肩杀出大帐。张龙、赵统率玄甲军死士紧随其后。
但陈武、凌统紧追不舍。尤其是陈武,得知陆逊已死,状若疯虎,双戟所过之处,玄甲军死伤惨重。
“你们先走,我断后!”萧渊转身迎向陈武。
“少主不可!”张龙、赵统急道。
“执行命令!”萧渊厉喝,一刀劈向陈武。
陈武双戟架住,狞笑:“想走?留下命来!”
两人战作一团。萧渊虽勇,但连战陆逊、凌统,体力消耗巨大,渐渐不支。
张飞见状,返身杀回:“小子,老子来助你!”
丈八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取陈武后心。陈武回身格挡,却不防萧渊一刀刺来,正中肋下。
“啊!”陈武惨叫,双戟落地。
萧渊正要补刀,凌统一枪刺来,逼得他后退。陈武被亲兵抢走,但看那伤势,活不成了。
“陈武已死!凌统受死!”张飞大喝,挺矛再战凌统。
凌统见陈武重伤,陆逊已死,心知大势已去,虚晃一枪,拨马便走。
东吴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张飞、萧渊趁机率军突围,且战且退,退回秭归。
这一战,虽然损失惨重——一百玄甲军死士,只回来了三十七人——但斩杀了陆逊、重伤陈武(后不治身亡),重创凌统,可谓大获全胜。
更重要的是,东吴军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三日后,消息传到益州成都。
萧琰一家暂居在城西一处小院。这日午后,蔡文姬正在教萧攸宁弹琴,萧琰在院中练剑,姜维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萧先生,有消息了。”姜维递上一封军报。
萧琰接过,展开一看,手微微发抖。
蔡文姬见状,放下琴走过来:“夫君,怎么了?”
“渊儿……他……”萧琰声音哽咽,“他刺杀了陆逊,重伤陈武,击退凌统,解了秭归之围。”
蔡文姬又惊又喜:“这是好事啊!夫君为何……”
“但玄甲军死士折损六十三人,渊儿自己也身负重伤。”萧琰眼中含泪,“军报上说,他脖颈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幸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昏迷三日才醒。”
萧攸宁手中的琴弦“崩”的一声断了。她脸色煞白,颤声问:“阿兄……阿兄他……”
“性命无碍,但需要静养。”姜维连忙补充,“张将军已派人护送萧将军回东三郡休养,秭归之围已解,荆州战局扭转。”
蔡文姬这才松了口气,但眼泪已经流下来:“这孩子……总是这么拼命……”
萧琰擦去眼泪,强笑道:“不愧是我萧琰的儿子。陆逊何许人也?东吴大都督,连关将军都败在他手下。渊儿能刺杀陆逊,重伤陈武,击退凌统,已是不世之功。”
姜维点头:“确实。此战之后,东吴军心涣散,关羽将军趁机反攻,已收复江陵、公安等重镇。荆州大部,已重回汉室之手。”
“好!好!”萧琰连说两个好字,但眼中担忧不减,“只是渊儿的伤……”
“萧先生放心。”姜维道,“张将军在信中说,已请名医为萧将军诊治,定能痊愈。只是需要时日休养。”
萧攸宁忽然起身:“我要去东三郡,照顾阿兄。”
“胡闹!”萧琰斥道,“千里迢迢,兵荒马乱,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去得?”
“我可以扮男装,让姜先生护送。”萧攸宁倔强道,“阿兄重伤,身边没有亲人照顾,我不放心。”
蔡文姬也道:“夫君,就让攸宁去吧。有姜先生护送,应该无碍。”
萧琰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最终长叹一声:“罢了,女大不中留。姜先生,可否劳烦你护送小女前往东三郡?”
姜维抱拳:“先生放心,维定护萧姑娘周全。”
萧攸宁破涕为笑,连忙收拾行装。蔡文姬也准备了许多药材,让女儿带去。
临行前,萧琰将女儿叫到一旁,低声道:“攸宁,此去东三郡,除了照顾你兄长,还有一事……”
“父亲请讲。”
“你兄长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婚事了。”萧琰道,“关将军之女银屏,品貌俱佳,与渊儿甚是般配。你此去,可相机撮合。”
萧攸宁脸一红:“父亲,这……这怎么好开口?”
“又不是让你明说。”萧琰笑道,“你只需多创造机会,让他们多接触。至于成与不成,看缘分吧。”
萧攸宁想了想,点头道:“女儿明白了。”
当日下午,姜维、萧攸宁便启程前往东三郡。同行的还有十名护卫,都是姜维从成都守军中挑选的好手。
东三郡,上庸城。
萧渊躺在病榻上,脖颈裹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那一刀虽未致命,但失血过多,伤及元气,需要长时间调养。
关银屏坐在床前,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苦……”萧渊皱眉。
“良药苦口。”关银屏柔声道,“大夫说了,这药要连喝七天,才能补回元气。”
萧渊无奈,只得咽下。药确实苦,但关银屏喂的,再苦也得喝。
这些日子,关银屏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端茶送药,擦洗换药,无微不至。萧渊心中感动,却又不知如何表达。
“关小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关银屏手一顿,低头道:“萧将军是为国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叫我若海吧。”萧渊忽然道,“将军将军的,太生分了。”
关银屏脸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气氛有些微妙。萧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关银屏也低着头,默默喂药。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将军,成都来人了,说是您的妹妹。”
萧渊一愣:“攸宁?她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萧攸宁已经冲了进来,见到兄长重伤在床,眼泪顿时涌出:“阿兄!”
“攸宁?”萧渊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父亲母亲可好?”
“他们都好,就是担心你。”萧攸宁扑到床前,仔细查看兄长的伤势,“伤得重不重?还疼吗?”
“不疼了。”萧渊笑道,“就是躺着难受。”
关银屏起身:“萧姑娘来了,正好。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她退出房间,留下兄妹二人说话。
萧攸宁擦了擦眼泪,开始数落兄长:“阿兄你也真是,那么危险的事,怎么亲自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父亲母亲怎么办?我怎么办?”
萧渊苦笑:“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了那么多。”
“下次不许这样了!”萧攸宁嗔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要想想家人。”
“好好好,听你的。”萧渊连忙答应,“对了,父亲母亲在成都可好?”
“都好。”萧攸宁道,“秦宓先生很照顾我们。只是母亲总念叨你,夜里常睡不好。”
萧渊心中一酸:“是我不好,让二老担心了。”
“知道就好。”萧攸宁顿了顿,压低声音,“阿兄,那位关姑娘……对你好像很上心啊。”
萧渊脸一热:“别乱说。关小姐是念在我为国受伤,才照顾我的。”
“是吗?”萧攸宁狡黠一笑,“可我刚才看见,她喂你喝药时,脸都红了。”
“那是……那是药太烫了。”萧渊辩解。
萧攸宁也不揭破,转移话题:“对了,姜先生也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快请。”
姜维进来,见礼后道:“萧将军,汉中王有旨,封您为虎威将军,领东三郡都督,总督荆州军事。”
萧渊一怔:“这……我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将军过谦了。”姜维正色道,“刺杀陆逊,收复荆州,此乃不世之功。汉中王说了,待您伤愈,还要重重封赏。”
萧渊摇头:“功劳是众将士的,非我一人之力。对了,荆州战事如何?”
姜维面露喜色:“大胜!陆逊死后,东吴军心涣散,关羽将军趁势反攻,连克江陵、公安、宜都等十余城。孙权急派吕蒙接替陆逊,但为时已晚。如今荆州大部已复,只剩江夏、长沙等少数城池还在东吴手中。”
“好!”萧渊精神一振,“如此一来,荆州可定矣!”
“还有更好的消息。”姜维笑道,“马超、马岱将军已率军抵达秭归,与张将军会师。赵云将军也突破东吴水军封锁,不日将至。届时三路大军合击,收复荆州全境指日可待。”
萧渊长长舒了口气。半年的浴血奋战,无数将士的牺牲,终于有了回报。
但他知道,战争还未结束。东吴不会善罢甘休,曹丕即将称帝,天下大势将变。
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此刻,他可以稍稍放松,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老槐树抽出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