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六月,丁亥(公元220年6月5日),秭归城。
夜袭后的第三天,东吴军重新围城。这次陆逊学乖了,在城外三里处扎营,深沟高垒,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城头,萧渊望着城外连营,眉头紧锁。张飞站在他身旁,脸色也不太好看。
“陆逊这老小子,是铁了心要耗死咱们。”张飞啐了一口,“妈的,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萧渊没说话。他在计算城中的存粮——还能支撑半个月。箭矢只剩三成,伤兵却越来越多。更要命的是,士气开始低落。
“三将军,萧将军。”关银屏走上城头,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喝点汤吧,暖暖身子。”
张飞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还是侄女贴心。”
萧渊也接过,道了声谢。汤是野菜熬的,没什么油水,但热气腾腾,多少能驱散些寒意。
关银屏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轻声道:“三叔,萧将军,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张飞和萧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赵云答应十日内必到,可现在已经第十二天了。派出的探子一批批出去,却都没有回来。要么是路上遇到东吴军被截杀,要么是迷了路,要么……
萧渊不敢往下想。
“报——”一个亲兵匆匆跑上城头,“将军!成都来使!”
三人精神一振。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使者登上城头,正是费诗。
“费先生!”张飞迎上去,“可是援军到了?”
费诗摇头:“子龙将军途中遭遇东吴水军阻截,正在激战,恐难如期抵达。”
张飞脸色一沉:“那你还来干什么?”
“下官带来汉中王口谕。”费诗正色道,“汉中王已命马超、马岱二位将军率军一万,从陇西赶来增援。另有关将军书信一封。”
他取出书信递给萧渊。萧渊展开一看,是关羽的笔迹,内容很简单:坚守待援,不可出城浪战。若事不可为,可弃城退守东三郡。
“弃城?”张飞瞪眼,“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弃过城!”
萧渊收起书信:“关将军也是为咱们着想。但秭归不能弃,一旦弃城,东三郡门户大开,陆逊就可长驱直入。”
“那怎么办?”张飞烦躁地踱步,“守又守不住,退又不能退,难道等死?”
萧渊沉思片刻,忽然问:“费先生,马超将军何时能到?”
“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萧渊心算了一下。城中存粮,省着点用,还能撑十二三日。但箭矢顶多再用五天,伤药也快没了。
“够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十日之内,咱们必须守住秭归。而且要主动出击,打乱陆逊的部署。”
“主动出击?”张飞和关银屏同时问。
“对。”萧渊指着城外大营,“陆逊以为咱们只能困守,咱们就偏要出击。而且不出则已,一出就要让他肉疼。”
“怎么打?”
“夜袭。”萧渊道,“但不是全军出击,而是精兵突袭。我率五百虎贲,今夜再袭东吴大营。”
“五百人?”张飞摇头,“太少了!陆逊大营三万,五百人进去,还不够塞牙缝!”
“兵不在多,在精。”萧渊解释,“五百人目标小,行动快,趁夜色潜入,专挑要害下手。得手后立即撤退,不与其缠斗。”
关银屏担忧道:“太危险了。上次夜袭,陆逊已有防备,这次必定更加小心。”
“正因为有防备,才不会想到咱们还敢来。”萧渊道,“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陆逊以为咱们不敢再袭,咱们就偏要袭。”
他顿了顿,看向张飞:“但需要三将军配合。我袭营时,三将军率军在城头擂鼓呐喊,做出要全军出击的架势,吸引东吴军注意。”
张飞眼睛一亮:“声东击西?这招老子喜欢!”
费诗却道:“萧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五百人袭三万人的大营,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渊坚定道,“况且,我不是去硬拼,是去放火。”
“放火?”
“对。”萧渊指着东吴大营的几个位置,“粮草、马厩、器械库。这些东西易燃,一旦着火,必然大乱。届时三将军再佯装出城,陆逊摸不清虚实,必不敢贸然追击。”
张飞拍案:“好!就这么干!老子陪你疯一把!”
费诗还想再劝,但见萧渊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叹道:“那萧将军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速撤回。”
“自然。”
当夜,萧渊在太守府设宴,为父母妹妹饯行。
萧琰、蔡文姬、萧攸宁都被请来。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一壶浊酒。
“父亲,母亲,妹妹。”萧渊举杯,“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事相告。”
萧琰看出儿子神色不对:“何事?”
“秭归危在旦夕,援军迟迟未至。”萧渊平静道,“今夜我将率军袭营,生死难料。为防不测,我已安排姜维护送你们回成都。”
“什么?!”萧攸宁霍然起身,“阿兄,你要去袭营?太危险了!”
蔡文姬也脸色发白:“渊儿,就不能等援军吗?”
“等不了了。”萧渊摇头,“城中粮草将尽,士气低落。若不主动出击,撑不到援军到来。”
萧琰沉默良久,缓缓道:“你决定了?”
“是。”萧渊直视父亲,“孩儿受关将军知遇之恩,当以死相报。秭归若失,东三郡不保,关将军退路断绝,兴复汉室大业将成泡影。孩儿……不能退。”
萧琰看着儿子,眼中既有骄傲,又有担忧。最终,他举起酒杯:“我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担当。为父不拦你,只嘱咐一句:活着回来。”
“孩儿谨记。”
萧攸宁泪流满面:“阿兄,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萧渊难得对妹妹严厉,“战场凶险,岂是儿戏?你随姜维回成都,好好照顾父母。”
“可是……”
“没有可是。”萧渊斩钉截铁,“姜维已在城外等候,你们即刻动身。”
他拍了拍手,两个亲兵端上三碗汤:“这是饯行酒,喝了就上路吧。”
萧琰、蔡文姬、萧攸宁端起碗,一饮而尽。汤入喉,三人顿觉天旋地转,软软倒下——汤中下了蒙汗药。
萧渊看着昏睡的父母妹妹,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来人,送他们出城。”
亲兵将三人抬上马车,悄悄送出城。城外,姜维已等候多时。
“萧将军。”姜维抱拳,“此去成都,必保萧先生一家平安。”
萧渊深深一揖:“伯约,拜托了。”
姜维郑重还礼:“将军放心。维定不负所托。”
他看着萧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将军保重。维在成都,等将军凯旋。”
马车缓缓驶入夜色。萧渊站在城头,目送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少主,都准备好了。”王虎走来低声道。
萧渊转身,眼中已无泪光,只有决绝:“出发。”
子时,月黑风高。
五百虎贲集结完毕,人人黑衣黑甲,口衔枚,马蹄裹布。萧渊站在队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今夜,或许有人回不来。
“兄弟们。”萧渊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夜我们要做的事,九死一生。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怪罪。”
无人退出。五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坚定而无畏。
“好。”萧渊点头,“今夜任务有三:烧粮草,烧马厩,烧器械库。得手后不可恋战,以哨声为号,立即撤退。明白吗?”
“明白!”
“出发!”
五百人如鬼魅般潜出城门,消失在夜色中。
东吴大营,灯火通明。巡逻队一队接一队,戒备森严。
萧渊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陆逊果然谨慎,大营外围增设了三道哨卡,营内巡逻密度增加了一倍。
但这难不倒萧渊。他早已从俘虏口中摸清了巡逻规律,甚至知道哪些哨兵爱打盹,哪些巡逻队会偷懒。
“王虎,你带两百人,从西侧潜入,目标马厩。张龙,你带两百人,从东侧潜入,目标器械库。我带一百人,直取中军粮草。”
“诺!”
三队人马分头行动。萧渊这一队走的是最危险的路线——直插中军。但正所谓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防备反而可能松懈。
果然,中军外围的哨兵正在打盹。萧渊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捂住哨兵嘴巴,匕首一抹。
进入大营,更加小心。萧渊等人贴着帐篷阴影前进,避开巡逻队。偶尔遇到落单的士兵,直接解决,尸体拖进暗处。
半柱香后,他们摸到了粮草囤积处。这里守卫森严,有五十名士兵值夜,来回巡逻。
“硬闯不行。”萧渊低声道,“用弩。”
一百人取出弩机,装上火箭。这种弩是特制的,射程短,但声音小,适合夜袭。
“放!”
一百支火箭齐发,射向粮垛。粮垛上洒了火油,见火就着,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走水了!”
“敌袭!”
东吴军大乱。萧渊等人趁乱撤退,途中又点燃了几个帐篷。
与此同时,西侧和东侧也燃起大火。王虎烧了马厩,战马受惊,在营中乱窜,踩踏无数。张龙烧了器械库,攻城器械付之一炬。
三处火起,东吴大营乱成一团。士兵们忙着救火,将领们大呼小叫,却找不到敌人踪影。
萧渊等人已撤到营外,回头望去,只见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发信号!”萧渊下令。
三支响箭射向天空,尖锐的哨声响彻夜空。
这是撤退的信号。王虎、张龙两队人听到哨声,立即撤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队东吴骑兵从斜刺里杀出,截住了张龙那队的退路。为首一将,正是东吴名将朱桓。
“哪里走!”朱桓大喝,挺枪直取张龙。
张龙挥刀迎战,但朱桓武艺高强,不到十合,张龙已险象环生。
萧渊见状,毫不犹豫率队杀回。
“王虎,你带人先撤!我去救张龙!”
“少主!”
“执行命令!”
王虎咬牙,带人撤离。萧渊率一百人直扑朱桓。
朱桓见萧渊杀来,舍了张龙,迎战萧渊。两人战在一起,枪来刀往,打得难解难分。
萧渊心知不能恋战,虚晃一枪,逼退朱桓,大喝:“撤!”
张龙等人趁机脱身,往城门方向退去。但朱桓紧追不舍,东吴军也从四面围来。
眼看就要被包围,忽然城头战鼓震天,城门大开,张飞率军杀出。
“陆逊小儿!你张爷爷在此!”
张飞这一嗓子,声如雷鸣。东吴军不明虚实,以为城中守军倾巢而出,阵脚微乱。
萧渊趁机率队突围,与张飞会合,且战且退,退回城中。
清点人数,五百虎贲回来了四百九十七人,只折损三人。而东吴军损失惨重:粮草烧毁大半,战马损失上千,器械库化为灰烬,更被斩杀了五员将领——包括朱桓在内。
当夜,东吴军彻夜未眠,救火、收尸、整顿,乱成一团。
而秭归城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哈哈哈!痛快!痛快!”张飞拍着萧渊的肩膀,“小子,有你的!五百人袭三万人大营,还宰了朱桓那厮!这下陆逊那老小子该肉疼了!”
萧渊却笑不出来。他看着那三具阵亡将士的尸体,心中沉重。
“厚葬烈士,抚恤家属。”他下令。
“诺。”
关银屏走过来,递给萧渊一碗热汤:“萧将军,喝点汤吧。”
萧渊接过,一饮而尽。汤很烫,但他感觉不到。
“你父母妹妹已经安全出城了。”关银屏轻声道,“姜维是个可靠的人,会照顾好他们的。”
萧渊点头:“多谢关小姐。”
关银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下次……不要这么冒险了。”
萧渊一怔,抬头看她。火光映照下,关银屏的脸微微发红,不知是火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人沉默片刻,关银屏忽然道:“我听说,你让姜维带他们回成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萧渊问。
关银屏脸更红了,摇摇头:“没什么。你休息吧,我……我去看看伤员。”
她转身要走,萧渊忽然叫住她:“关小姐。”
“嗯?”
“谢谢你。”萧渊真诚道,“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伤员,调度粮草。”
关银屏微微一笑:“分内之事。”
她走了,留下萧渊一人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未熄的火焰。
今夜一战,虽胜,但也暴露了实力。陆逊不是傻子,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得手了。
而且,父母妹妹已经送走,他再无后顾之忧。接下来,就是死守秭归,等待援军。
只是援军何时能到?马超、马岱的一万人,真的能解秭归之围吗?
萧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坚守到最后一刻。
远处,东吴大营的火光渐渐熄灭,但新的火焰,或许正在酝酿。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