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楼下,残阳凝血。如铁的暮色里盘踞着死寂,一列列竖起的矛戈像一片片生锈的骸骨森林。
“跟我冲出去,信我!”
一个身披破碎猩红战袍,手握方天画戟的男人,背靠着冰凉的城墙,对身边仅存的将士低吼。画戟的锋刃上,暗红层层叠叠,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嗖!嗖!嗖!
数百支裹着油布的火箭撕裂沉闷的空气,如嗜血的蝗群扑向城楼一角。
男人甚至没有挥戟,只猛地抬头,眼中厉色一闪,周身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浪,袭来的箭矢在离他丈余处便纷纷自燃、爆裂,化作漫天飘散的火星灰烬。
城下黑压压的军阵中,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与兵器碰撞的乱响。
须臾间,更多的火把次第燃起,将城墙上下照得如同炼狱。放眼望去,是合围的十面旌旗,是蓄势待发的千军万马!
一个身形不高、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站在一架高高的巢车上,身旁“曹”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按剑柄,目光复杂地俯视着城楼上那道即便穷途末路、依旧如山岳般的身影。
明明己方围城三重,瓮中捉鳖,胜局已定。
可当曹操的目光触及吕布时,心底那缕来自濮阳火海、来自泗水之畔的寒意,仍旧无法驱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令旗官传出,回荡在战场上空:
“吕布!下邳已破,城门尽失!天命在曹,你还有何路可走?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吕布缓缓站直了身躯,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疲倦。他低头,对蜷缩在箭垛阴影里、那个身着素衣却难掩绝色的女子轻声道:“赤兔,带她走。”
“咴——!”
一声撕裂般的悲怆嘶鸣,竟从城内传来!只见一道火红的闪电撞开半掩的城门废墟,无视前方森严的枪阵,腾空而起!所过之处,战马无不惊惶嘶鸣,腿软跪伏,任凭骑兵如何鞭打呵斥也不敢抬头。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对万骑之皇的本能臣服!
赤兔如焰,它就是马中的神祇!
吕布转身,面对城下浩瀚的敌军。一股难以言喻的凶煞之气猛然炸开,仿佛沉睡的远古魔神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深处,隐隐泛起暗金的光芒,手中的方天画戟发出低沉嗡鸣,戟尖残存的血迹竟蒸腾起淡淡的血雾。
见识过徐州鏖战的人都知道,温侯这是要……焚尽眼前一切了!
“虎牢关前,诸侯皆鼠窜!长安城中,董卓亦授首!我吕奉先纵横天下,何曾惧过何人?曹孟德,你,够格么?!”
吕布暴喝,画戟并非斩向城下大军,而是猛地插入脚下城墙砖石!
“轰——!!!”
以他立足之处为圆心,整段白门楼城墙仿佛活了过来,厚重的墙体剧烈震荡、崩裂!无数磨盘大的碎石裹挟着吕布那狂暴无匹的气劲,化作一场死亡的陨石雨,向着四面八方的曹军阵营倾泻而下!刹那间,哀嚎遍野,盾碎甲裂,靠近城墙的数千先锋,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活埋土石!大地震颤,远处的泗水为之倒卷!
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这就是飞将吕布!不动则已,动则天崩地裂!
巢车上的曹操,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紧抠住木栏,指节发白。太可怕了!一击之威,竟恐怖如斯!吕布,终究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保护主公!”惊呼声中,数道身影急速掠至巢车周围。
吕布却已从崩塌的城楼跃下,并非坠落,而是如魔神踏空!画戟指向巢车,戟刃上凝聚起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仿佛吸纳了战场上所有的杀意与血气。
曹操肝胆俱颤,猛地抽出倚天剑,催动全身气力,一道恢弘的青色剑罡惶然斩出!
吕布嗤笑,不闪不避,左手呈爪,凌空一抓!
“啵——!”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剑罡,竟被他凭空捏在掌心,五指一合,应声而碎!化为光点消散。
紧接着,吕布眼中暗金光芒大盛,两道凝若实质的金红光束迸射而出,直取巢车!
“文若,助我!”曹操疾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濛濛的光幕在巢车前展开,光幕上流转着玄奥的卦象符文。轰然巨响中,光幕剧烈荡漾,堪堪挡住那毁灭性的光束,余波却将巢车震得咯吱作响,几乎散架。
荀彧手持一卷竹简,面色微微发白,沉声道:“主公勿忧,三位将军已至,吕布今夜,插翅难逃!”
“吼——!”
东方天际,云层翻涌,一道青龙虚影盘旋而下,落地化作一名面如重枣、长髯飘飘的伟岸大将,手中青龙偃月刀寒光凛冽。
“呔!三姓家奴,关云长在此!”
“咚!咚!咚!”
西方地面传来沉闷巨响,一头浑身覆盖岩石般肌肉的黑色巨虎虚影撞破营寨栅栏,仰天长啸,化作一名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猛将,手握丈八蛇矛,煞气冲天。
“燕人张翼德在此!吕布纳命来!”
“吕布,今日便是你败亡之时!”
南方一声清越铮鸣,白马银枪,如流星赶月,赵云挺枪跃马,枪尖遥指,气机已将吕布隐隐锁定。
无数“杀”声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起,曹军士气复振。曹操惊魂稍定,擦去额头冷汗,咬牙厉喝:“众将听令!诛杀此獠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吕布孤身立于废墟中央,环视逐渐逼近的绝世猛将,非但无惧,反而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刘关张?常山赵子龙?还有藏头露尾的许褚、典韦?好!好!好!这天下,总算还有几个能让某活动筋骨的人物!一齐上吧,免得太爷爷杀得不够痛快!”
不知为何,看着吕布那仿佛燃烧生命般的狂态,曹操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安稳,又骤然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主公,吕布已是困兽,强弩之末,今夜必亡于白门楼下。”郭嘉不知何时出现在曹操身侧,低声说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
曹操长叹:“但愿……诸公莫要负我。”
吕布在他心中,早已非人,而是行走人间的凶神!
“吕布,你骁勇一世,却刚愎无恩,众叛亲离。今日白门楼,便是你英雄路的尽头。”关羽丹凤眼微睁,声如洪钟。
“废话少说!”张飞早已按捺不住,蛇矛一挺,卷起狂风,率先攻上!“环眼贼,来得好!”吕布画戟一摆,悍然迎击!
关羽、赵云几乎同时而动,青龙刀化作青虹,龙胆枪绽出梨花,从两侧袭杀而至!
许褚虎吼一声,巨锤撼地;典韦双戟如门神,封堵退路!
五大绝世高手,合战人间吕布!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气劲纵横撕裂大地。吕布仿佛一尊真正的战神,画戟舞动如血色风暴,竟以一人之力,硬撼五方围攻,不落丝毫下风!戟风过处,人仰马翻,普通士卒根本不敢靠近战圈百丈之内!
然而,曹操麾下,岂止猛将?
荀彧手中竹简无风自动,口中念念有词;郭嘉羽扇轻摇,眼眸深处有幽光闪烁;程昱、贾诩等人亦各施手段,无形的压力如罗网般层层叠叠向吕布笼罩而去。
吕布的动作,开始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那并非力竭,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束缚在生效,仿佛有无形的锁链正在缠绕他的灵魂与力量。
“就是此刻!”郭嘉眼中精光爆射。
张飞窥得破绽,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刺吕布肋下!关羽青龙刀划破长空,斩向其脖颈!赵云枪出如龙,直取心窝!许褚巨锤封天,典韦双戟锁地!
五大杀招,封死所有方位,避无可避!
吕布眼中暗金光芒狂燃,竟不闪不避,暴喝一声,方天画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旋身横扫!
“都给某——滚!!!”
“轰隆——!!!”
仿佛平地惊雷,又似火山爆发!以吕布为中心,一道混合着暗金与血色的恐怖光环猛然炸开!关羽、张飞、赵云、许褚、典韦五人竟同时被震得倒飞而出,气血翻腾,兵器嗡鸣不止!
吕布周身血气缭绕,如同浴血的魔神,画戟斜指地面,戟尖滴落的不知是血还是熔化的铁水。他环视再次缓缓围上的众人,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热身……该结束了。”
“的确,该结束了。”
一个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声音,突兀地在吕布身后极近处响起。
吕布瞳孔骤缩,汗毛倒竖!这声音……如此之近,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电光石火间,他近乎本能地侧身、回戟!
“嗤——!”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寒芒,贴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同时,另一道更加磅礴、更加凝练的剑意,已悄无声息地印在了他的后心铠甲之上。
“噗!”
吕布身形踉跄前冲十数步,方才稳住,一口逆血喷出,在身前地面灼出青烟。他缓缓回头,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住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那人。
那是一个布衣男子,年纪看上去不过三四十许,面容普通,气质平和,甚至有些文弱。他手中并无长剑,只是并指如剑,指尖残留着一缕尚未散去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锋锐之意。
“王越……”吕布抹去嘴角血迹,竟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与讥诮,“汉室最后的剑圣?帝师?你也来凑这热闹,行这偷袭之举?”
王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尊即将倾倒的玉山,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你败了。”
“我败了?”吕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震动四野,“我吕奉先会败?!若非这些蝼蚁以多欺少,阴谋算尽,若非……”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曹操身边,那个自始至终低垂着眼帘、未曾看他的文士——陈宫,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嘶哑,“……人心背离,我岂会困守此孤城!”
王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虎牢逞勇,是英雄气短;夺兖州,是志大才疏;占徐州,是进退失据。你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武勇,却无容人之量,无安民之德,无定国之智。天下烽烟因你而更炽,百姓流离因你而更甚。汉室虽微,天命未绝。曹公,能结束这乱世。”
“哈哈哈!天命?狗屁的天命!”吕布的笑声充满了悲愤与桀骜,“这天下,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何来天命?!我吕布行事,但凭手中画戟,心中快意!何须尔等虚伪之言!”
他握紧了方天画戟,戟身嗡鸣更剧,仿佛与他共鸣:“王越!听闻你剑术通神,曾于LY市中令群豪俯首!今日,可敢与某痛快一战?!让某看看,是某的画戟利,还是你的剑锋锐!”
王越看着眼前这尊虽穷途末路、却依旧战意燃烧如烈火的身影,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他并拢的双指缓缓分开,仿佛虚握着两柄无形之剑。
一股难以形容的剑意冲天而起,并不暴烈,却仿佛能切割天地规则,洞穿岁月长河。空中云气为之分流,地上沙石为之静默。
“如你所愿。”王越的声音依旧平静,“飞将吕布,请。”
吕布狂啸,周身血气与暗金光芒融合,冲天而起,竟在身后隐隐化出一尊三头六臂、执掌兵戈的模糊魔神虚影!方天画戟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血金雷霆,带着他最后的骄傲、不甘与焚尽一切的战意,向着王越,向着这不公的命运,悍然劈下!
那一夜,白门楼上的残月被剑气与戟光彻底淹没。
无人看清具体的过程,只听得剑鸣如龙吟九霄,戟啸似魔神怒吼,天地为之失色,泗水为之逆流。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飞扬的尘土缓缓落定。
那杆曾令天下英雄胆寒的方天画戟,斜插在破碎的焦土中,戟杆上缠绕的锦缎早已化作飞灰,唯有戟头残光,映着将逝的星辰,冰冷如铁。
一道山岳般的身影,背靠着断壁,缓缓坐倒,终究没能再站起来。他睁着眼,望着东方即将泛白的天际,那暗金色的瞳孔里,光芒一点点消散,最后凝固成一抹深不见底的寂寥与……遗憾。
赤兔马挣脱了束缚,撞开拦路的士卒,冲到主人身边,屈下前膝,用头颅轻轻触碰吕布逐渐冰冷的手,发出一声泣血般的长嘶,久久不绝。
远处,那袭素衣在晨风中微微颤抖。貂蝉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苍白的脸上无泪,只有一片空洞的哀寂。她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盖在了吕布犹自怒目圆睁的脸上。一滴泪,终究还是落在了那染血的战袍上,迅速洇开,了无痕迹。
王越独立于泗水之畔,布衣染尘,指尖一滴鲜血悄然滴落,没入泥土。他望着滔滔江水,望着那轮终于挣脱黑暗、跃出地平线的旭日,沉默良久。
“我曾见山河破碎,见英雄起落,见剑气横秋,见人心鬼蜮。”他低声自语,似说与江水,似说与自己,“却终是未能悟透,这乱世洪流,究竟葬下了多少不该葬的魂魄,又托起了多少本当不起的舟楫。”
他转身,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初升的朝阳之中,再不复见。
唯余泗水东流,白门楼寂静,以及一个时代关于无敌与陨落的传说,在风中渐渐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