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门楼的烽烟尚未散尽,泗水的呜咽似还在风中流转。吕布那具曾令山河变色的身躯,渐渐冰冷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赤兔马长嘶裂空,悲鸣久久不绝于野,最终将硕大的头颅偎在主人再无生息的胸膛前,琥珀色的兽瞳中,大滴大滴浑浊的液体滚落,混入血污泥泞。它不再嘶鸣,只是那样静静地跪伏着,如同化作了一尊赤焰凝固的雕塑。

貂蝉立于三步之外,素衣染尘,鬓发散乱。她没有哭嚎,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张被素帕覆盖、却依旧能看出凌厉轮廓的脸。晨风吹起帕角,露出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她记得这唇曾吐出过何等霸道的言语,也曾在她耳边呢喃过滚烫却笨拙的情话。如今,一切都静寂了。她缓步上前,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最终轻轻落在方天画戟冰冷沉重的戟杆上。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这柄戟,饮过无数豪杰的血,如今却连主人的温度也留不住。

曹军开始小心翼翼地围拢、打扫战场。胜利的喧嚣被一种奇异的肃穆压抑着。纵是敌人,面对这尊轰然倒塌的魔神,兵卒眼中亦残留着恐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关羽、张飞、赵云等人各自收拢部众,身上皆带伤,气息微乱,彼此对视间,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余悸与复杂。合五人之力,兼以军师阵法削弱,更有剑圣王越那惊世一击,方才留下吕布。此战之惨烈,之艰难,足以铭刻此生。

曹操在许褚、典韦的重重护卫下,登上这片残破的战场。他踩过焦黑的土地,踏碎折断的兵戈,终于站在了吕布的尸身前。看着那即便死去,依旧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身躯,曹操心中并无多少酣畅淋漓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仿佛搬走了心头一座山,却发现山下压着更深的渊薮。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收敛温侯遗体……以侯礼,厚葬之。”

目光转向一旁跪伏的赤兔,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与惋惜。“此马天下无双,不可伤其性命,好生照看,若能驯服……”

话音未落,赤兔马猛然昂首!那对原本悲戚的眸子,此刻燃烧起令人心悸的决绝火焰。它深深看了主人最后一眼,发出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嘶鸣,随即,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调转马头,朝着不远处的泗水河岸,奋起最后的神骏之力,一跃而起!

“拦住它!”曹操急呼。

但已来不及。赤兔如一道燃烧的流星,划破渐亮的天空,径直投入滔滔泗水之中!水花溅起数丈,旋即被奔腾的河水吞没,再无踪迹。唯余一圈圈涟漪扩散,仿佛一声悠长而悲壮的叹息,终湮灭于历史长河。

“马亦如此,人何以堪……”不知是谁,低声喟叹。

曹操默然良久,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罢了……由它去吧。”

他又看向仍立于吕布尸身旁的貂蝉。女子身影单薄,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貂蝉姑娘……”曹操开口,语气缓和,“温侯已去,姑娘日后……”

貂蝉缓缓转身,面向曹操,敛衽一礼,姿容虽狼狈,目光却清澈平静:“丞相明鉴,妾身一介女流,飘若浮萍。温侯既去,妾身尘缘已了。恳请丞相,允妾身带走此戟,”她指了指方天画戟,“觅一清净处,了此残生,青灯古佛,为亡者祈福,亦为生者……求个心安。”

她的请求出乎意料。一杆无主凶戟,于曹操而言,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他看了看那杆曾令天下胆寒的画戟,又看了看眼前这绝色而凄婉的女子,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准了。另赐金帛,妥善安置。”

“谢丞相。”貂蝉再拜,声音无波无澜。她吃力地想要搬动那杆沉重的画戟,却纹丝不动。旁边两名士卒见状,欲上前帮忙。

“不必。”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王越不知何时已走近,他看了一眼画戟,并指如剑,在戟杆某处轻轻一拂。那重若千钧的画戟,竟似轻了几分。王越对貂蝉微微颔首,转身飘然而去,布衣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与兵戈之间,再无痕迹。

貂蝉深深看了一眼王越消失的方向,终于勉力扛起画戟(经王越那一拂,虽仍沉重,却已非不可承受),在两名曹军士卒的“护送”(实为监视)下,一步一步,缓缓离开了这片浸透鲜血与传奇的土地。她走得很慢,背影在渐亮的曙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倔强。

……

下邳城破,吕布身死。消息如狂风般席卷天下。

许昌,丞相府。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文武称贺。曹操高居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与赞美,然而眉宇间却并无多少喜色。吕布这个心头大患虽除,但经此一战,他更深切地认识到,个人武勇若至巅峰,几可撼动大军,影响国运。刘备、关羽、张飞、赵云……这些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那惊鸿一现、深不可测的剑圣王越……

“文和,奉孝,”曹操召来贾诩、郭嘉,屏退左右,低声问道,“吕布之勇,冠绝古今。然其败亡,除却刚愎无恩,众叛亲离,可还有他故?譬如……天命气数?”

贾诩捋须,缓声道:“丞相明见。温侯勇则勇矣,然其势如烈火,炽盛而难久。其行事但凭己心,不修德政,不纳忠言,虽据徐州形胜之地,然民心未附,根基虚浮。更兼杀戮过甚,有伤天和。反观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屯田养民,求贤若渴,此乃王霸之基,非匹夫之勇可撼也。吕布败亡,非战之罪,实乃时也,势也,亦命也。”

郭嘉轻咳一声,面色因酒意和旧疾微红,眼神却明亮:“文和兄所言极是。嘉观吕布,有震主之威,无容人之量;有噬虎之勇,无御众之能。其麾下陈宫有智而见疑,高顺忠勇而不用,张辽等虽良将,亦难展其才。内不能和,外树强敌,焉有不败之理?且白门楼一战,我军谋划周详,将士用命,更兼……”他顿了顿,“更兼有非常之人出手,方能竟全功。此非天命弃吕布而属丞相乎?”

曹操微微颔首,眼中锐光闪烁:“非常之人……王越此人,日后需多加留意。其剑术通神,来去无踪,不为任何一方羁縻,实乃异数。”他饮尽杯中酒,目光投向厅外沉沉夜色,“吕布既除,北方袁绍,乃心腹大患。天下未定,诸君尚需努力。”

“愿为丞相效死!”贾诩、郭嘉躬身应道。

……

徐州,原吕布治下。

吕布身死的消息传来,反应各异。部分曾慑于其淫威或得其残暴庇护的豪强暗自庆幸;更多曾受兵祸牵连的百姓,则是茫然多于欢欣,乱世之中,城头变幻大王旗,今日温侯,明日曹公,谁来皆需纳粮服役,苟全性命已属不易。唯有下邳城中,一些曾真正感受过吕布那不加掩饰的霸道与偶尔流露出的、对麾下将士的粗豪义气之人,在私下里扼腕叹息。高顺被俘后凛然不降,慨然赴死;张辽等将归降曹操,自此开启了另一段传奇。陈宫被擒,面对曹操复杂难言的质问,只淡然道:“恨不听公台之言(指早先陈宫建议吕布与袁术结亲固守之策),今日有死而已。”引颈就戮,神色从容。其风骨,亦令时人嗟叹。

……

江东,吴郡。

孙权接过细作密报,仔细阅看白门楼之战的详情,尤其是吕布独战关羽、张飞、赵云、许褚、典韦五大高手,最终逼得剑圣王越出手偷袭方得诛杀的段落,年轻的眼眸中异彩连连,又夹杂着深深的忌惮。“吕布……真乃虎狼也!惜乎不能为我所用。”他转身看向身旁的周瑜与鲁肃,“公瑾,子敬,曹操新得徐州,诛灭吕布,声势更盛。袁绍虎踞河北,与我江东有长江之隔,暂无近忧。然曹操……不可不防。”

周瑜羽扇轻摇,俊朗的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主公勿忧。吕布勇而无谋,恃力而骄,败亡乃早晚之事。曹操虽胜,然徐州新附,人心未稳,北方袁绍势大,必不容其坐大。两家争衡,必有一战。我江东据长江之险,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正可坐观成败,以待天时。”

鲁肃亦道:“主公,当务之急,乃稳固内政,操练水军,广积粮秣。同时,可遣使与荆州刘表、益州刘璋通好,以为掎角之势。曹操若胜袁绍,必图南下,届时我江东已固,何惧之有?”

孙权点头称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密报上关于吕布最后时刻的描写,心中暗道:“若我江东有如此猛将……”

……

荆州,新野。

刘备与关羽、张飞、赵云等于军中听闻吕布死讯,聚于一堂。张飞猛灌一口酒,抹了把嘴,嚷道:“可惜!可惜了这身好武艺!若不是那曹阿瞒使诈,又来了个劳什子剑圣偷袭,俺倒真想与那三姓家奴再堂堂正正大战三百回合!”

关羽丹凤眼微眯,捋着长髯,沉声道:“吕布之勇,确属罕见。然其人不识天命,不辨忠奸,终致众叛亲离,身死名灭。白门楼一战,合我兄弟三人与子龙、仲康、恶来之力,方将其困住。王越先生那一剑……确是天外之招,非人力可敌。”他言语中,对吕布的武力给予了极高评价,却也点出其败亡根源。

赵云默默擦拭着龙胆枪,闻言抬头,英挺的脸上带着思索:“云观吕布临死一战,其气势之盛,竟隐隐有突破极限、触及更高层次之感。若非……或真能被他杀出重围。如此人物,落得如此下场,可叹亦可警。”

刘备默然良久,叹息一声:“吕布,世之虓虎。勇冠三军,却骄狂自矜,轻于去就,终为天下笑。我等当引以为戒。如今曹操势大,又得徐州,其志非小。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虽德薄,然每念及此,夙夜忧叹。前路漫漫,还望诸位兄弟同心协力,共扶汉室。”

“愿随大哥(主公),匡扶汉室!”关、张、赵等人肃然应诺。

……

白门楼一役的尘埃,在各方势力的权衡与叹息中,渐渐落定。吕布这个名字,成为了乱世中一个极具争议的符号。有人视之为反复无常、残暴不仁的乱世魔王;有人叹之为勇猛无敌、却误入歧途的悲剧英雄;更有民间传说,将其神化,言其死后神魂不灭,化作修罗战神,日夜在泗水之畔咆哮,寻找着再战天下的机会。他的方天画戟,亦被赋予了种种神秘色彩,传闻被貂蝉带入深山古刹镇压,又或说已随赤兔马沉入泗水,等待真正的主人再度唤醒。

而真正的结局,或许只有那日清晨,飘然远去的布衣剑圣王越,以及那位扛着画戟、走入历史迷雾的绝色女子,方知一二。

乱世如炉,英雄似铁。吕布这块最烈、最硬、也最脆的铁,在时代的洪炉中轰然迸裂,其光芒与碎屑,却深深烙入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记忆之中,任凭江水东流,岁月冲刷,终留下一抹难以忽视的、带着血腥与烈酒的传奇色彩。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吕布的陨落,并非乱世的终结,反而像是拉开了另一场更大规模、更复杂博弈的序幕。曹操、袁绍、孙权、刘备……更多的英雄与枭雄,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继续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属于他们的、或慷慨或诡谲的篇章。

泗水依旧东流,默默冲刷着白门楼下的血迹与传奇。只有风中,似乎还隐约回荡着那杆方天画戟破空时的厉啸,以及赤兔马投入波涛前,那一声决绝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