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托孤

雪停后的早晨,冷得刺骨。

李狂推开西厢房门时,正房依旧紧闭。东厢房的老太监蜷在藤椅里,对那片死寂视若无睹。

辰时,破锣响了。领粥,领窝头。无人问及正房。

李狂端着稀粥坐在井边,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脑海中的灰字浮现:【目标生命体征:持续衰竭。预计时限:12-24时辰。】

正房的门开了。

商徽走出来,小脸惨白,眼睛红肿,眼神却空洞平静。她倒了药渣,涮了瓦罐,才看向李狂。

“公公,”她声音嘶哑,“娘醒了,想见你。”

李狂放下碗,起身跟她进屋。

屋里气味更重了。油灯如豆,柳昭仪靠在床头,面如死灰,只有胸口微弱起伏。但眼睛睁着,目光涣散地聚向李狂。

“徽儿,关门,守着。”她气若游丝。

商徽掩门,背身而立。

“李公公……近前些。”柳昭仪每个字都费力。

李狂走到床边三步外。

“娘娘有事吩咐?”

“早不是娘娘了……”柳昭仪喘息,“昨夜……多谢。那肉,那水,徽儿说了。”

“举手之劳。”

“在这地方,举手之劳就是活命之恩。”她目光清明了一瞬,“你看人……眼里没奴才相,只有活着。”

李狂沉默。

“我时间不多了。”她直入核心,目光转向门口商徽的背影,哀恸深重,“有件事……求你。”

“求我?”

“是。我走后,徽儿才五岁……在这冷宫,她活不下去。”柳昭仪声音更低,“我本家姓柳,姑苏人氏。家里原有些故旧,但……断了音讯。”

她费力扯出颈间红绳,系着半块白玉佩,质地温润,雕纹残缺,似是半朵莲。

“这个……你拿着。”她手抖得厉害。

李狂接过,入手冰凉。

“这是柳家祖传信物。玉佩本是一对,合为‘并蒂雪莲’。另一半……在我兄长柳文谦手中。若你将来有机会出宫,或遇柳家故人,出示此物,或许……能得些照拂,或打听到他下落。”

她喘得更急,脸上泛起潮红:“还有句口诀,记好:‘莲心苦,藕丝连,雪覆姑苏又一年’。这话……只有柳家嫡系和极少数故交知晓。见到持另一半玉佩,或能对出此句的人……便是可信之人。”

李狂握紧玉佩,重复口诀。

“对……”柳昭仪松了口气,眼神涣散,“李公公……我柳明霜此生已了,只放心不下徽儿。不敢求你护她一世周全……只求你在能力所及处,看顾她一二,别让她……悄无声息死在这儿。”

她眼泪滚落:“我……把她托付给你了。求你……应我……”

手无力抬起,又垂下。眼里的光,只剩最后一点恳求。

李狂看着那点光,看着手中冰凉的半块玉。

沉默许久,他开口:“我尽力。”

柳昭仪眼里的光骤然亮了一下,迅速黯淡。她露出疲惫的笑:“多谢……”目光转向门口,“徽儿……”

商徽转身跑到床边,抓住母亲的手。

“徽儿……乖……以后听李公公的话……好好活着……”声音低不可闻,眼神涣散,呓语般喃喃,“爹……娘……哥……姑苏的莲花……开了吗……”

话音未落,手一松。

头歪向一侧,眼合上。胸口最后起伏,停止。

屋里死寂。油灯晃动。

商徽呆呆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仰脸看着,没哭,没动。

李狂能“感觉”到,那股微弱气息彻底消散。脑海灰字波动:【目标生命体征:终止。】

他伸手探颈侧,冰冷,无脉。

“你娘,走了。”他平静陈述。

商徽身体剧颤。她低头看母亲的手,又抬头看李狂。眼里蓄满泪,倔强不掉。张了张嘴,无声。

她猛地松开手,扑到床尾矮柜,踮脚拿下缺口的粗瓷碗,还有小半碗冷水。

端碗走到李狂面前,仰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声音颤抖:“先生……请你,教我。”

泪滚落,不擦,一字一句清晰:“学怎么不饿死,学怎么不被人欺负,学……怎么让我娘走得安心。”

最后一句,咬牙说出。

李狂看着她眼中那簇混合悲痛与冰冷决意的火焰,接过碗。

碗冰,水冷。

“好。”他说。

一个字,承诺,师徒名分,责任。

他放碗于凳,弯腰用薄被裹好柳昭仪遗体,动作郑重。

“找块干净布,打湿。”

商徽用力点头,抹泪跑开,翻出旧白布,井边浸湿拧干,跑回递上。

李狂用湿布擦拭柳昭仪的脸和手,让她安详。商徽在旁紧攥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做完,李狂直身:“你在这陪她。我出去。”

走出正房,老太监睁眼。

“人走了?”

“嗯。”

“知道了。冷宫后有片荒林,往里走,乱葬岗。工具在西厢墙角,有把旧锹。”老太监闭眼。

李狂走到西厢墙角,拿起锈迹斑斑、半截木柄的破铁锹,走向冷宫后。

雪深路难行。一刻钟后,穿过枯木林,见一片荒地。雪地上散落着被雪半掩的隆起,零星碎布骨头。

乱葬岗。

他选背风角落,开始挖坑。

土冻得硬,锹又破,费力。他调动体内气息灌注手臂,才觉力气足些。一下,又一下。冰冷泥土混雪翻起。

脑海里灰字跳动:【《葵花宝典》筑基篇:初窥门径(8%)】

近一个时辰,挖出浅坑。浑身汗湿,寒风中变冷。

回正房。柳昭仪已被商徽用薄被仔细裹好,颈间系了布结。

“先生,好了。”商徽小声说,眼红肿,只剩疲惫空洞。

李狂点头,弯腰抱起遗体。很轻。走出院子,走向荒林。

商徽默默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小手紧抓他衣角。

到坑边,李狂将柳昭仪放入,开始填土。

泥土混雪,一锹一锹落下。

商徽站坑边,静静看着。不哭,咬唇发白,身颤。

最后一锹土落下,拍实。锹插雪中。

无碑无香,只有雪和新土堆。

“磕个头。”李狂说。

商徽上前跪下,恭敬磕三个头。额抵雪地,许久才起。

脸上沾雪,眼神比雪更冷。

“娘,徽儿会好好活着。”她对土堆说,声清,“您放心。”

起身拍雪,走到李狂身边:“先生,回吧。”

李狂看她一眼,点头。拔锹转身。

商徽最后看一眼土堆,转身跟上。小小身影,雪中走得稳。

回冷宫,近黄昏。

老太监看一眼,不语。另两屋门窗紧闭。

李狂放锹回墙角,井边打水洗手。水刺骨。

商徽学样,默默洗手。

“饿吗?”

商徽摇头,又点头:“有一点。”

李狂掏出早上窝头,掰两半,大的递她。

商徽接过,小口啃,慢,仔细。

“从明天起,”李狂看她吃,声平,“我教你认字,教你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教你怎么看人,做事。”

商徽停嚼,抬头,用力点头:“嗯。”

“会很苦,难。”

“我不怕苦。”

李狂不再说,吃掉自己那半。窝头硬如石,但能活命。

夜幕降。

李狂让商徽回正房休息,自回西厢。

坐冰冷草垫,没立刻修炼。掏出半块玉佩,指尖摩挲。

温润玉,断裂痕。姑苏柳家。并蒂雪莲。柳文谦。那句口诀。

信物,托付,宫外牵扯。

他收好玉佩,与赵四铜钱放一处。

闭眼,运转气息。

这一次,气息运转比以往顺畅迅猛。或许是白日耗力激潜力,或许是心境变。阴寒内力奔流快近倍,所过处带来清晰刺痛强化感。

脑海灰字跳:

【能量:中(趋近高)】

【《葵花宝典》筑基篇:初窥门径(9%)】

离10%门槛,只一步。

他沉心,引导那越发冰凉凝实气息,冲界限。

窗外,寒风呼。

正房无哭声,只有沉重寂静。

冷宫深处,太监与失怙孤女,在冰雪绝望中,以冷酷坚实方式,绑定彼此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