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残烛

傍晚时分,老太监敲响了挂在东厢屋檐下的半片破锣。

“铛——铛——”

声音嘶哑沉闷,在寂静的冷宫里传不了多远。他敲完,从屋里提出个不大的木桶,放在门口,自己又坐回藤椅,闭目养神。

这就是开饭了。

李狂从西厢房出来。另外两间屋子也开了门,走出来两个老太监,都佝偻着背,面无表情,手里拿着破碗,默默走到桶边。

桶里是粥,比蚕室的更稀,米粒都能数清。老太监用个破木勺,一人舀了小半碗。又拿出几个比拳头还小的黑窝头,一人一个。

李狂接过自己的那份。粥是温的,窝头冰硬。他没急着走,目光扫向正房。

门关着,没动静。

“看什么?”发窝头的那个老太监抬起眼皮,声音冷淡,“那屋的,不领。”

“病了?”李狂问。

“病不病,都是等死。”老太监把剩下的窝头扔回布袋,“这儿的规矩,能动弹的,自己来领。动不了的,没人送。你要是可怜她们,你那份可以省下给她们。”

说完,他提着桶,转身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另外两个老太监也端着碗,各自回了屋。院里又只剩下李狂一人,和桶底那点残粥。

他走到井边,就着冷水,几口把稀粥喝了。窝头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正房门口。

门关着,但没闩。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徽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里面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息,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

“谁?”一个细弱、带着警惕的声音响起,是商徽。

“我。西厢房的。”李狂说。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走近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商徽的小脸露出来,有些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公公……有事吗?”她小声问,手紧紧抓着门边。

李狂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递过去:“这个,给你。”

商徽看着那个黑硬的窝头,愣了一下,抬头看李狂,又看看窝头,没接。

“我吃过了。”李狂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个,你和你娘分着吃。”

商徽咬了咬嘴唇,眼睛又红了。她伸出手,接过窝头,捧在手里,小声说:“谢谢公公。”

“你娘怎么样了?”李狂问。

商徽低下头,声音哽咽:“娘……娘睡着,叫不醒。身上好烫。”

李狂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不懂医,但高烧昏迷,在这缺医少药、连口热水都难有的地方,几乎就是绝症。

“有水吗?”他问。

“有……井水,冷的。”商徽说。

“弄点湿布,敷在你娘额头上。”李狂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简单或许能让她舒服一点的法子。

商徽点点头:“嗯。”

“还有,”李狂顿了顿,“如果……如果明天你娘还醒不过来,或者烧得更厉害,你……你就去敲东厢房的门,找那个发饭的公公。”

“找他做什么?”商徽茫然。

“报备。”李狂说了一个她可能听不懂的词,“告诉他,人不行了。至少……让他们知道。”

商徽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更白了,捧着窝头的手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记住了。”

李狂不再多说,转身回了西厢房。

关上门,屋里一片昏暗。他在草垫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窝头碎屑,放进嘴里慢慢嚼。

脑海里,那行灰字静静悬着,没有变化。

系统只对“能量”和“功法进度”有反应。救人,善意,或者任何与生存、变强无关的情绪波动,在它那里,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一丝涟漪。

这才是真实的。冰冷,但真实。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气息。这一次,他尝试将意识沉得更深,去感受气息在经脉中流动时,那些更细微的变化。

《葵花宝典》筑基篇的路线很怪,与寻常内功的周天循环不同,它更曲折,更偏向阴脉,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气息以某种扭曲的方式穿过。每一次运转,那些被穿行的经脉,都会传来一种微妙的、类似撕裂又像重塑的感觉。

他知道,这就是代价。修炼这种邪功,身体会不可逆转地被改变。变得更适合阴寒内力,也更……非人。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变强,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深夜,李狂是被一阵压抑的、惊慌的哭声惊醒的。

哭声很细,很轻,像是被人死死捂着嘴,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是从正房传来的。

他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外面风声呼啸,卷着雪沫打在破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娘……娘你醒醒……娘你别吓徽儿……”

李狂坐起身。体内的气息自发运转了一夜,此刻精神还算清醒。他侧耳听了片刻,哭声里的无助和恐惧,像冰冷的针,扎在寂静的夜里。

他想起白天商徽接过窝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她说“娘睡着,叫不醒”。

他起身,推开门。

寒风扑面,带着雪沫。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房窗纸后面,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光——应该是那盏小油灯。

他走到正房门口。哭声更清晰了。他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戛然而止。

“谁?”商徽带着浓重鼻音、强作镇定的声音响起,但颤抖出卖了她。

“我。”李狂说。

里面沉默了几息,然后,门闩被轻轻拉开。门开了一条缝,商徽的小脸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公公……”她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但又死死忍住。

“你娘怎么了?”李狂问。

“娘……娘刚才咳了好多血,然后……然后就抽了几下,就……就没动静了。”商徽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我叫她,她不应,身上还是好烫……”

李狂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西厢房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霉味,还有一种……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味。靠墙一张破板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条辨不出颜色的薄被,一动不动。

床边矮凳上,放着那盏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灯旁是个破瓦罐,里面有些黑褐色的药渣。

李狂走到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床上的人。

柳昭仪很瘦,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紫。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显然是商徽放的。

李狂伸出手,想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手指在半空中停住。

他转头看向商徽:“你娘以前,也这样过吗?”

商徽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没有……以前咳,但没吐血,也没像这样……叫不醒。”

李狂收回手。他不是大夫,不懂脉象,不懂病症。他只能看出,柳昭仪的情况很糟,非常糟。

就在他目光落在柳昭仪脸上时,脑海里,那一直沉寂的灰色界面,忽然轻微波动了一下。

一行新的、更小的灰字,在【能量:中】的下方,缓缓浮现:

【目标扫描:个体(女性,约二十五至三十岁)】

【生命体征:濒危。持续高热(估计39-40度)。呼吸系统严重感染(疑似“肺痈”晚期)。长期重度营养不良及精神抑郁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生存概率评估:低于5%(基于当前环境及医疗条件)。】

【可尝试干预方案:无(宿主能量及知识储备不足)。】

冰冷的分析,残酷的结论。

低于5%的生存概率。无干预方案。

系统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不带有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客观,让人心底发寒。

李狂看着那行字,沉默。

“公公……”商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里是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我娘……她会好起来吗?”

李狂看向她。小女孩仰着脸,泪眼婆娑,在昏暗的灯光下,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告诉她,她娘可能熬不过今晚?对一个五岁的孩子?

“我……不懂治病。”他最终说,避开了那个问题,“你照我说的,用湿布敷着,勤换。如果……如果明天早上,烧能退一点,或许还有转机。”

这几乎是废话。但他只能说这些。

商徽眼里的光,又暗下去一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拿起那块已经变温的湿布,在床边的破瓦盆里浸了浸冷水,拧干,重新敷在柳昭仪额头上。动作小心,仔细。

李狂站在一旁,看着。

油灯的火苗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扭曲。

“公公,”商徽一边换着湿布,一边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狂说,“我娘说,等春天来了,她的病就会好了。等病好了,她就给我做新衣裳,带我去看御花园的花……她说,花园里有好多好多花,红的,粉的,黄的,可好看了……我都没见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幻般的憧憬,又带着深切的悲伤。

李狂没说话。他见过御花园。前世记忆里,作为混混的他,当然没进过宫。但这一世,在穿越前那零碎的画面里,似乎有模糊的印象——高墙,琉璃瓦,还有大片大片、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花圃。

和这冷宫的荒草积雪,是两个世界。

“公公,”商徽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见过御花园的花吗?”

李狂沉默了一下,摇头:“没有。”

“哦。”商徽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说,“没关系。等我娘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到时候,我叫上你,我们一起看。”

李狂看着她。她说的很认真,仿佛那真的是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

“好。”他说。声音很淡。

商徽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转过头,继续专注地给母亲换湿布,小手轻轻抚过柳昭仪滚烫的额头,低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柔缓的曲子,像是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李狂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帮不上任何忙,系统的诊断像冰冷的判决,悬在头顶。留在这里,只是徒增压抑。

“我回去了。”他说。

商徽抬起头:“嗯。公公早些歇息。”

李狂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将那个被病痛、绝望和一个小女孩微弱希望填满的冰冷空间,关在身后。

院子里,风雪似乎更大了。

他走回西厢房,关上门,在草垫上坐下。没有立刻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从正房方向传来的、商徽低低的哼唱。

脑海里,那行新出现的诊断小字,慢慢淡去,最后消失。系统恢复了只有【能量】和【功法进度】的简洁界面。

仿佛刚才那残酷的判定,从未出现过。

但李狂知道,它出现过。而且,那大概率就是事实。

柳昭仪,熬不过几天了。

那个叫商徽的小丫头,很快就要变成真正的孤儿,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冷宫里。

赵四的托付,怀里那枚铜钱,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人死了,托付就成了空话。

他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在这深宫里,没有力量,连自己都保不住,遑论他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然后,缓缓吐出。

意识沉入体内,那缕冰凉的气息,随着他的心念,开始加速运转。沿着《葵花宝典》那诡异而痛苦的路径,冲撞,穿行。

每运行一周天,身体深处就传来细微的、像是某种枷锁被挣开的响动。不是声音,是感觉。同时,那股阴寒的气息,就壮大一分,凝实一分。

痛吗?有点。但比起阉割时的疼,比起蚕室里等死的绝望,这点痛,不算什么。

他要变强。强到能掌控自己的命,强到……或许有一天,能稍微掌控一点,别人的命。

窗外,风声凄厉。

正房的哼唱声,不知何时停了。

冷宫重归死寂。

只有西厢房里,那缕不为外人所知的气息,在黑暗中,无声地、顽强地,奔流不息。

像地底永不冻结的暗河,哪怕头顶是万里冰封,它也在固执地,流向自己认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