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晨课

天未亮,李狂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身体里那股气息,在经脉中运转到某个节点时,自然地将意识从深沉的静定中唤醒。窗外还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雪地反射出一点点惨淡的微光。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屋里也没有灯。在冰冷的草垫上盘膝坐好,重新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昨夜,在经历柳昭仪托孤、葬母、收徒这一系列沉重变故后,他体内的《葵花宝典》内力,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催动着,运转得格外迅猛。那股阴寒的气息,比之前粗壮了近一倍,在那些被开辟出的、尚且狭窄脆弱的经脉中奔流时,带来了清晰的胀痛感,但也带来了更强大的力量感和……掌控感。

他引导着这股气息,冲击着“手太阴肺经”与“手阳明大肠经”之间那个晦涩的衔接点。这是筑基篇记载的,第一个需要主动冲开的“关窍”。一旦冲开,内力便能在两条主要经脉间形成一个小循环,效率大增。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仿佛体内有什么薄而韧的膜,在气息持续不断的冲刷下,骤然破裂。紧接着,一股更冰寒、更精纯的气息,从那破口处汹涌而出,瞬间贯通了原本滞涩的路径。

一个小周天,瞬间完成。

气息流转的速度,快了至少三成。

李狂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适应了这极暗的光线。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射出尺许远,才缓缓散开。

脑海里,灰字清晰地跳动:

【能量:高】

【《葵花宝典》筑基篇:初窥门径(10%)】

【状态:手太阴肺经与手阳明大肠经贯通,小周天循环建立。内力强度、运转速度提升。阴寒属性强化。】

成了。

从蚕室濒死入门,到今日小周天成,不过六七日功夫。这速度,若被寻常武人得知,恐怕要惊掉下巴。但李狂知道,这速度是用什么换来的——那永恒的残缺,这功法对身体的诡异改造,以及未来可能更深远的代价。

但,那又如何?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力量,清晰可感的力量在筋骨间流淌。虽然远谈不上强大,但已和数日前那个在蚕室木板上奄奄一息的阉人,有了天壤之别。

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走到院中。

雪后的空气清冽如刀,吸入肺中,却带着一种冰凉的舒爽。他脱下那件单薄的外衫,只着贴身短褐,在积雪的院子里,缓缓摆开一个起手式。

不是拳,不是掌,是《葵花宝典》筑基篇附带的一套极其古怪的锻体法。动作扭曲,角度刁钻,许多姿势完全违背常人体态,更像是模仿某种柔若无骨的阴冷生物。

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配合着绵长而诡异的呼吸。体内的阴寒内力,随着动作,被引导向四肢百骸的细微之处,滋养、强化、也改造着这具躯体。

肌肉传来细微的撕裂与重组的酸痛,骨骼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汗水渗出,在寒冷的清晨迅速变得冰凉。

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商徽走了出来。她换下了那身过于宽大的旧棉袄,穿了一身略显短小、但干净许多的青色夹袄,头发依旧用那根布条扎着,小脸洗净了,虽然苍白消瘦,但眼神清亮。

她手里拿着那个粗瓷碗,看样子是去井边打水。走到门口,她停下了,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正在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缓慢运动的李狂身上。

她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就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

李狂知道她出来了,但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她。直到将一整套十八个怪异姿势做完,最后一个收势,缓缓吐尽胸中浊气,他才直起身,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他拿起扔在井边的外衫,随意披上,走到井边,打上来半桶冷水,从头浇下。

冰冷刺骨,却让他精神一振。

“先生。”商徽这才走过来,小声叫道,将手里的碗递过来,“喝水。”

李狂接过碗,喝了几口。水很凉。

“什么时候起的?”他问。

“有一会儿了。”商徽说,目光还好奇地在他刚才练功的地方扫了扫,“先生刚才……是在练武吗?”

“嗯。”李狂放下碗,“强身,保命。”

商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先生,今天……学什么?”

李狂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的眼睛里,没有失去母亲的悲痛欲绝——那悲痛被深埋在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迫切的求知欲,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先吃饭。”李狂说。

辰时,破锣照旧响起。

老太监提着粥桶出来,看到并肩站在西厢房门口等待的李狂和商徽,浑浊的老眼在李狂身上多停了一瞬,尤其是在他披着外衫、却隐约透出被汗水浸湿痕迹的肩背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给李狂舀了粥,分了窝头。轮到商徽时,他看了一眼李狂。

“她的。”李狂开口,语气平淡。

老太监没说什么,也给商徽舀了半碗粥,拿了个小一圈的窝头。

“谢公公。”商徽小声说,双手接过。

两人走到井边,蹲在地上,就着冷水,默默吃完这简陋的早饭。商徽吃得很干净,连碗沿都舔了。

吃完,李狂用雪擦了擦手,走到院子中央,找了处积雪平整的地方。他折了根枯枝,在雪地上,划下了一道笔直的横。

“第一个字,”他指着那道横,对跟在身边的商徽说,“‘一’。”

商徽蹲下身,仔细看着雪地上那道简陋的痕迹。

“一。”她跟着念,声音清晰。

“天、地、人,万物之始,皆可归为一。”李狂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这宫里,记住,你首先要做‘一’个人,能自己站着,喘气,活着的人。然后,才能想别的。”

商徽抬起头,看着他,用力点头:“嗯。”

“写一遍。”李狂把枯枝递给她。

商徽接过枯枝,小手握住,有些笨拙,但很稳。她学着李狂的样子,在旁边的雪地上,认真地划下一道。

有点歪,有点浅,但确实是一道横。

“一。”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继续。”李狂拿回枯枝,在旁边又划下一道竖,与横相交,“‘十’。横是地,竖是人,顶天立地,是为十。十全很难,但心里要有这个‘十’,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

“‘十’。”商徽跟着念,目光牢牢锁定雪地上的字迹。

“写。”

商徽接过枯枝,在雪地上,先划横,再小心翼翼地与横相交,划下竖。一个歪歪扭扭,但结构分明的“十”字,出现在雪地上。

李狂看着,没评价好坏,只是继续。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人。但在这地方,”他用枯枝点了点冷宫荒凉的院落,“更多时候,没人支撑你。你得自己那一‘撇’足够硬,足够韧,才能立得住,才不会被另一‘捺’压垮,或者……撇开。”

他在“十”字旁边,写下一个结构舒展的“人”字。

“‘人’。”商徽念着,眼神若有所思。她接过枯枝,模仿着。第一撇,用力过猛,划得太长。第二捺,有些犹豫,收尾无力。一个有些松垮的“人”字。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满意。但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用目光询问李狂。

“手腕放松,力从臂出,意在笔先。”李狂伸手,虚握了一下她拿枯枝的小手,做了一个发力的姿势,“不是用死力刻画,是让你的‘意’,顺着它流出来。”

商徽似懂非懂,但她重新低下头,盯着雪地,深吸一口气,手腕放松,再次写下一个“人”字。

这一次,撇有了筋骨,捺有了支撑。虽然依旧稚嫩,但已有了雏形。

李狂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这丫头的悟性和心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商徽点头,“一,十,人。”

“意思也记住了?”

“记住了。先做能活着的人,心里要顶天立地,自己得立得住。”商徽复述,逻辑清晰。

“好。”李狂丢掉枯枝,“上午就这三个字。每个字,在雪地上写一百遍。写完了,去井边打水,把正房里外擦洗一遍。湿布拧干些,天冷,容易结冰。”

“是,先生。”商徽没有任何异议,立刻蹲下身,用枯枝在雪地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起“一”字。

李狂不再看她,走到院子另一边,离井稍远的空旷处。他需要继续巩固刚刚突破的小周天,也需要开始思考,如何为商徽打下一点武道基础——不指望她现在能练出内力,但至少要通过最基础的呼吸和肢体训练,强健她那过于瘦弱的体魄,也为未来可能的修炼铺一点路。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内视着那小周天循环。气息运转流畅,但新开辟的经脉还有些脆弱,需要温养。他放缓了气息运行的速度,让那股阴寒的内力,如潺潺冰溪,缓缓浸润、加固着沿途的经脉。

同时,他分出一缕意念,投向了脑海中的灰色界面。

【能量:高】

能量储备达到了一个峰值。这是连日来生死挣扎、情绪剧烈波动、以及今晨突破带来的积累。

他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武库】区域。界面微微波动,展开了更详细的分类。功法、医术、毒术、杂学……多数区域仍是暗淡的灰色,显示能量或权限不足。但在“养生/筑基”的子项下,有少数几个条目亮着微光。

他的意识集中在其中一个条目上:

【《五禽戏》古本(华佗)·导引篇】

【类别】:养生筑基,强健体魄,调和气息。

【需求】:能量(低),载体需具备基础经络感知。

【状态】:可载入。

这是目前看来,最适合毫无基础的商徽入门的东西。强身,导引,且中正平和,几乎没有任何风险,也不会与《葵花宝典》的阴寒内力冲突。

“载入。”李狂在心中默念。

【能量-低。载入中……】

一股相对温和许多的信息流涌入意识,主要是五套模仿虎、鹿、熊、猿、鸟姿态的导引动作,以及配套的呼吸方法。动作不难,重在神韵与呼吸配合,长期练习,可固本培元,增强气血。

能量条从【高】退回到了【中】。

李狂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有了计较。

他睁开眼,看向院子另一边。

商徽已经写完了“一”字,开始写“十”。小脸上神情专注,一笔一划,毫不懈怠。雪地上,密密麻麻的“一”和“十”,虽然稚嫩,但排列整齐,显见其认真。

李狂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继续自己的温养修炼。

日头渐高,冰冷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

商徽写完了第一百个“人”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站起身。她走到井边,费力地打上来小半桶水,又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浸湿,拧得半干,然后端着水,拿着布,走向正房。

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昨日的药味和衰败气息。她抿了抿唇,开始从母亲躺过的床板擦起,然后是矮柜、凳子、窗台……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仔细。冰冷的湿布擦过灰尘,留下湿润的痕迹,很快又在低温下变得僵硬。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偶尔会红一下,但迅速被她眨回去。她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李狂的感知一直留了一分在那边。他能“听”到屋里细微的动静,能“感觉”到那孩子沉默而坚韧的气息。

他体内的周天运转,不知何时,变得越发圆融自如。那新开辟的经脉,在温和内力的浸润下,正以远超寻常的速度稳固、拓宽。

脑海中,灰字悄然变化:

【《葵花宝典》筑基篇:初窥门径(11%)】

进展,在继续。

当商徽终于擦洗完,将脏水倒掉,旧布洗净晾好,重新站到院子里时,小脸冻得有些发红,手指也通红,但眼睛很亮。

“先生,我做完了。”她走到李狂面前,小声汇报。

李狂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伸手。”他说。

商徽不明所以,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

李狂伸出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触感冰凉。他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阴寒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经脉。

很弱,很细,几乎感觉不到。但好在没有什么严重的暗伤或病灶,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寒冷,让气血十分亏虚,经脉也纤细脆弱。

他收回手。

“下午,教你点别的。”李狂说。

“学什么?还是写字吗?”商徽问。

“学怎么让身子暖和点,学怎么喘气,能让力气长一点。”李狂风轻云淡地说。

商徽眼睛亮了:“是……是先生早上练的那种吗?”

“不是。”李狂摇头,“是更适合你的。很简单,学不学?”

“学!”商徽毫不犹豫。

“嗯。”李狂抬头看了看天色,“先去把早上学的三个字,在心里默写十遍。然后,准备学新的。”

“是,先生。”

商徽立刻走到一旁,闭上眼,小脸上满是认真,显然开始在心中默写笔画。

李狂看着她,又看向高墙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着的、冰冷的宫殿琉璃瓦顶。

生存的课程,从认识第一个字,和调整第一口呼吸,开始了。

路,还很长。

但他和她,都已经踩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