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绣帘金屋锁春温,谁料荆棘叩玉门。
一自云泥分泾渭,百年恩怨种愁根。
却说石厉风与江云裳两个,自结伴嬉游以来,竟似野马脱缰。这日趁着韩太太往寺里进香,二人又溜出后角门,踏着残雪往山南去。行不过二三里,忽见松林尽处现出粉垣黛瓦,门楣悬着“翠微山庄”四个泥金大字,正是乡绅林府别业。
云裳拍手笑道:“早听闻林家藏书万卷,今日倒要见识。”厉风却盯着门前石狮子啐道:“酸文假醋的人家,只怕连后园泥地都拿绸子包着。”话音未落,朱漆角门“吱呀”开缝,竟是个婆子提着食盒出来。二人趁机闪身入院,但见曲廊逶迤如游蛇,檐下冰锥映着日光,滴答水珠都似含着蜜糖香。
忽闻西厢传来缕缕琴音。云裳踮脚舔破窗纸,只见暖阁里一对锦衣孩童:那男孩约莫十岁,面容皎若秋月,正抚弄案上焦尾琴;女孩略小些,头戴赤金蝴蝶钗,腕间珊瑚串鲜红欲滴。炕桌上摆着碧粳粥、奶油松瓤卷,甜香直透窗棂。厉风在旁冷哼:“两个糯米捏的偶人儿!”
恰此时,阁中猎犬“雪狮子”嗅得生人气,猛然狂吠扑出。云裳惊慌后退,绣鞋绊在石阶青苔上,“嗤啦”一声罗袜撕裂,脚踝已渗出朱红血珠。林家兄妹闻声而出,那男孩林静轩连声喝止恶犬,女孩林沁梅早吓得将绢帕堵着嘴。众丫鬟婆子围拢来时,但见雪地里卧着个女娃:乌云散作泼墨,杏眼含春水,虽衣衫粗陋,通体气度竟似观音座下龙女。
林静轩忙命人扶起,温言道:“妹妹莫怕,这畜生平日不咬人的。”又见厉风杵在梅树下,蓬头如草,目光狠厉似小狼,不由蹙眉问:“这是府上何人?”云裳急扯厉风衣袖:“这是我风吼山庄的...”话未说完,管事已认出韩家养子,嗤笑道:“原是庄上收留的野孩儿,怪道这般没规矩。”
当下众人簇拥云裳入暖阁。熏笼炭火暖融融烘着,沁梅亲自捧来玫瑰露,静轩取家传白玉膏为她敷伤。厉风欲跟入,却被婆子们叉手拦住:“哥儿且在外头候着。”隔着琉璃窗,只见云裳渐露笑意,竟与林家兄妹说起《西厢记》来。那林沁梅忽指窗外笑道:“姐姐瞧那黑小子,眼珠子黏在窗上似的!”满屋丫鬟俱掩口葫芦。
厉风正死死攥着腰间旧玉佩,忽闻廊下小厮议论:“听说韩家这养子,实是关外马贼的种...”话音未落,厉风已如箭离弦扑去。顿时人仰马翻间,瓷瓶玉器哗啦碎裂,惊得林老爷拄杖赶来,见状怒喝:“哪来的小泼皮!快捆了送官!”云裳急奔出求情,林老爷见她举止不俗,转怒为喜道:“小姐既与韩府有亲,不妨暂住养伤。至于这野小子——”话音未落,厉风早被两个健仆架起,麻袋般掷出大门。
暮色如铁汁浇下时,云裳独坐锦帐中,腕上套着沁梅赠的虾须镯。忽闻窗外隐隐传来呜咽声,推窗望去,但见荒原尽头小小黑影蠕动,似受伤幼兽在雪地里爬行。侍立丫鬟忙掩窗道:“姑娘仔细冷风,那是庄上疯犬在刨食呢。”云裳怔怔望着烛火上飞蛾,忽觉脚踝伤处刺疼起来——原来那白玉膏里掺了冰片,凉浸浸直透骨髓。
却说厉风深一脚浅一脚摸回风吼山庄,角门早已落栓。扒着墙缝窥见厅内灯火通明,韩太太正给韩啸试新裁的缂丝袄子,笑吟吟道:“云裳那丫头倒有造化,林家太太方才遣人说,要留她住到元宵呢。”韩啸咬着手炉里烤栗子含糊道:“便宜那野种了,怎不连石厉风一并收去?”韩太太戳他额头:“痴儿!林家是诗礼人家,岂容秽物沾门庭?”
朔风卷起厉风破袄,怀中忽掉出半块枣泥酥——原是日间云裳偷塞给他的。酥饼落地即碎,渣滓混入雪泥,被看门黄狗一口吞了。正此时,老庄主咳着出来,望见墙根黑影,叹道:“可是厉风?厨房还剩些肉汤...”话音未落,韩太太尖声截断:“老爷惯会纵容!今日庄户来报,东头鸡窝又丢三只芦花鸡——”厉风不待说完,转身扑进夜色,像滴墨渍湮进陈年宣纸。
荒原古松下,他忽从怀中掏出柄生锈小刀,发狠朝树干乱刺。树皮绽裂处流出琥珀色松脂,月光下竟似妇人垂泪。远处翠微山庄笙歌隐隐飘来,混着云裳依稀的笑语。厉风猛然仰天长啸,惊起寒鸦满天,黑羽如孝布般遮住半个月亮。
正是:
朱门一入深如海,残雪空山剩孤影。
莫道童稚无肝肠,裂玉早从今夜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