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密语聆骤雨摧连理 遁荒原寒星照独行

诗云:

茜纱窗下辨痴音,骤裂金兰痛彻心。

不是鲲鹏辞旧宇,从来鸷鸟恋寒林。

话说石厉风自那日书房受辱后,竟似换了个人。白日里仍穿着韩啸丢弃的旧袍子,袖口磨得亮晶晶的,却偏要挺着脊梁骨走路,倒像破袈裟里裹着尊罗汉。江云裳看在眼里,私下对奶娘苏嬷嬷叹道:“这孩子眉间拧着股黑气,夜里走过回廊,连灯笼火都跟着发青。”

转眼过了重阳。这日韩老庄主往五台山还愿,庄中便成了韩啸的天下。他新得了匹西域枣骝马,硬要石厉风去马厩刷洗。那马性烈如火,见生人便扬起碗口大的蹄子。石厉风咬着唇拎水桶,桶沿结的冰碴子割得手心道道血痕。江云裳在月洞门后瞧见,待韩啸走远,忙掏出绢子要替他包扎。石厉风却将手缩回袖中,低声道:“脏。”二字如铁丸坠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偏是这天黄昏出了件奇事。韩太太娘家送来的波斯绒毯,无端被人用剪子绞出个窟窿,正落在鸾凤和鸣的花样上。韩啸摔碎了个官窑茶盏,指着石厉风骂:“定是这白眼狼作祟!”众人寻遍各处,却在后园枯井边捡到把生锈剪刀,刀柄缠着的红绳,竟与江云裳日前丢的压裙璎珞一般无二。

夜深人静时,江云裳悄悄摸到东厢房。推开虚掩的板门,见石厉风正对窗坐着,手里攥着那截红绳,就着月光一根根拆解。地上散着本《庄子》,书页间密密麻麻批着朱砂小字,细看竟是“鲲化鹏时,何须问腐鼠滋味”之类的狂语。

“是你做的?”江云裳声音发颤。

石厉风不答,忽将红绳抛进炭盆,“嗤”一声青烟腾起,满屋弥漫焦毛味。烟雾里他转过脸,眼角竟有亮晶晶的东西:“姐姐说过,那毯上的鸾凤像咱们。”

“痴话!”江云裳急得去掩他的嘴,“那是哥哥定亲的聘礼——”

话未说完,窗外“咔嚓”惊雷炸响。秋雨如瀑泼在琉璃瓦上,石厉风忽然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像受伤的狼在荒原长嚎。笑够了,他轻声道:“昨儿我梦见娘亲了。她说关外的雪三尺厚,狼群饿了就舔冰柱子,舌头粘住了便等着饿死。”顿了顿,“我如今就是那匹狼。”

江云裳心口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夺门而出时,裙角带翻了案头笔洗。浓墨泼在《庄子》扉页,慢慢晕成个古怪形状,倒像张哭泣的鬼脸。

此后数日,庄中气氛似绷紧的弓弦。韩啸变着法子折辱石厉风:饭桌上专拣他够不着的菜布,夜里在他房门口泼水结冰。最毒的是重阳那日,竟将石厉风生母留下的玉佩栓在狗脖子上满院跑。老庄主咳血卧床,这些事竟无人敢报。

却说九月十五这夜,江云裳在暖阁里做针线。苏嬷嬷一边绱鞋底,一边念叨:“要老奴说,石哥儿眼里有两团火,烧完别人就该烧自己了。”话音未落,忽听外间窸窣声响。主仆二人挑帘看去,只见石厉风穿着单衣立在穿堂风里,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明日是姐姐生辰。”他将纸包放在石阶上,转身时补丁叠补丁的后襟飘起来,像断翅的黑蝶。江云裳打开看时,竟是枚象牙雕的并蒂莲,花瓣薄如蝉翼,莲心却用朱砂点了艳红两点。苏嬷嬷倒吸凉气:“这雕工…莫不是偷了老太太陪葬的物件?”江云裳握紧发烫的象牙,忽觉那两点朱砂红得灼眼,竟似心头滴出的血。

变故发生在十月朔寒衣节。韩啸不知从哪听说石厉风私藏江云裳的手帕,带小厮闯进东厢房翻检。箱笼倒扣过来时,哗啦啦滚出许多物事:晒干的野蔷薇、磨圆的狼牙、用头发编的同心结…最底下压着本册子,韩啸抢过来念:“甲申年三月十二,姐姐赠桂花糕,甜。”“四月廿七,姐姐说‘厉风比哥哥明理’,夜不能寐。”

满屋哄笑声中,石厉风如石像般立在墙角。韩啸将册子掷在他脸上,笑骂:“好个情深义重的奴才胚子!”又命小厮:“取茅厕的搅屎棍来,让咱们的情种好生闻闻风雅滋味!”

便在这时,江云裳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住手!”她冲进来护在石厉风身前,鬓边金钗乱颤,“哥哥若再逼他,我…我便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这话如定身法咒,满屋霎时死寂。石厉风透过她颤抖的肩膀,看见韩啸扭曲的脸,忽然极轻地笑了。

当夜三更,暴雨倾盆。江云裳辗转难眠,忽听西厢传来苏嬷嬷压低的嗓音:“…真真是冤孽!石哥儿跪在老爷床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只说‘来世衔环结草报恩德’…”江云裳赤脚跳下床,扑到窗前。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见庄外山道上有个黑影正蹒跚而行,狂风卷起他破碎的衣摆,像招魂的白幡。

“厉风——”凄厉的呼喊淹没在雷声里。她抓起那枚并蒂莲冲进雨幕,却在垂花门边踩到个硬物。低头看时,正是日间被撕碎的记事册,纸屑混着泥水,唯剩半页残纸黏在石缝里,上面朱砂小字被雨水泡得化开,恰似血泪纵横:

“…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江湖万里,吾将独往。唯愿卿卿,莫忘荒原狼嚎日,是故人抉目剜心时。”

骤雨歇处,东方已泛鱼肚白。看门老仆哆哆嗦嗦来报:庄后那片乱葬岗子,今夜有野狼嚎了整整三十一声。

正是:

鲛珠迸碎茜纱寒,断线纸鸢辞旧栏。

从此蓬山隔血雨,忍将玉魄祭荒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