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病榻前狼崽露峥嵘 风雪夜老父撒手去

诗云:

孽海慈航本逆流,寒芽偏遇倒春愁。

纵将赤帔裹冰骨,难化心头万载幽。

却说韩恩沛自收养石厉风后,那咳疾便如附骨之疽,入了腊月更添沉重。这日天色阴晦如铅,老庄主卧在暖阁沉香榻上,眼见窗外那株老梅开了三五朵惨白的花,倒像灵幡上戳破的纸洞。韩太太坐在榻边剥着蜜柑,指尖金护甲映着炭火,一晃一晃似毒蜂尾针。

忽听廊下传来嬉闹声。韩太太蹙眉推窗,却见石厉风披着件半旧猩猩毡斗篷,正与庄户家的孩子掷雪球。那野孩儿两颊冻出胭脂红,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英气,忽将雪球往空中一抛——不偏不倚正砸在韩啸新得的白貂风领上。嫡子登时跳脚大骂:“下流种子!这可是金陵薛家送的贡品!”说着抄起门闩便追打。

石厉风却不跑,反迎上前低声道:“哥哥仔细闪了腰,前日偷当祖田契的事……”话音未落,韩啸已煞白着脸僵在原地。此时暖阁窗内“哐当”一声,韩恩沛竟挣起身子,颤巍巍指着外头:“孽障…你竟敢…”一语未毕,鲜血已染红胸前五福捧寿纹。

庄内顿时大乱。丫鬟捧参汤的碎步声、姨娘们压低的啜泣声、韩太太尖着嗓子唤管家的声音,搅作一团。石厉风却悄悄溜进祠堂,从供桌下摸出个油布包——里头竟是韩啸私藏的骰子并几纸当票。他对着韩家列祖牌位轻笑道:“诸位老爷奶奶莫怪,孙儿这是替韩门除蠹虫呢。”烛火跳荡间,那影子在粉墙上忽长忽短,竟如择人而噬的恶兽。

三日后老庄主略清醒些,忽命人将石厉风唤至榻前。孩子跪在脚踏上,见义父枯手从枕下摸出柄嵌宝石的匕首,刀鞘上波斯文已磨得模糊。“这是…当年与你生父结义的信物…”老人咳着将匕首塞进他手心,“厉风吾儿,你骨相太硬,须记得刚极易折…”

话音未落,韩啸端着药碗闯进来,见状眼都红了:“爹爹好偏心!这波斯宝刀我求了三年都不给,倒便宜野种!”石厉风忽抬眸一笑:“哥哥既要,便拿去。”说着双手奉上。韩啸疑有诈,哆哆嗦嗦去接,却见那孩子指尖在刀鞘某处一按,“铮”地弹出一截淬蓝的刃尖,惊得他后跌时打翻了药罐。黑褐药汁泼在青砖地上,渐渐洇成个狰狞的鬼脸图案。

自此韩恩沛病势急转直下。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夜,庄外忽传来凄厉狼嚎。老庄主昏沉中攥住床帐流苏,喃喃道:“石家兄弟…为兄对不住你…”守夜的丫鬟蕊珠后来与人说,当时瞧见老爷眼角淌下两行泪,结成了冰珠子,砸在枕上叮叮响。

次日凌晨风雪大作。石厉风被韩忠从马厩草堆里拎出来时,满头沾着枯草。老管家老泪纵横:“小爷还睡!老爷…老爷咽气了!”那孩子怔了半晌,忽然挣脱开来,赤足奔过覆雪庭院。进得暖阁,只见韩啸正伏在尸身上干嚎,韩太太却在镜前试戴白绒花,比着哪朵更衬肤色。

石厉风缓缓跪倒,额抵床沿。众人以为他要哭,却听他低声哼起一支关外小调,调子野腔野板,词句模糊好似:“黑山白水哟…孤狼叼着冻月亮…”哼到末了,竟伸手阖上义父未瞑的双眼。指尖触到冰凉眼皮时,这孩子肩头猛颤,忽然俯身咬住自己手背,生生啃出道血沟,殷红点滴落在素绫被面上,开成一片罂粟花。

丧仪办了七七四十九天。韩啸承了家主位,头桩事便是将石厉风赶去下房与马夫同住。腊月三十守岁夜,新家主醉醺醺踹开柴门,将孩子从破絮堆里拖出来,劈头盖脸一顿藤条:“克死爹的灾星!今日叫你认得谁是主子!”石厉风不躲不闪,任背上渗出纵横血痕,只死死盯着供桌上韩恩沛的灵牌。供品中那盘冻梨,不知何时被啃得只剩乌黑的核,整整齐齐排在香炉前,像某种阴森的祭阵。

更奇的是,自此每夜子时,祠堂梁上必传出窸窣声。守夜人举灯照看,却见梁间不知何时筑了个鸦巢,两只墨羽老鸦睁着赤红眼珠,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牌位。庄里老人暗叹:“韩家怕是要败了——乌鸦占祖祠,这是夺运的凶兆啊!”

开春化冻时,石厉风已瘦成一把柴。那日他在溪边刷马,忽见水中倒影里,自己眉眼神情竟与逝去的义父有三分相似。怔忡间,韩啸领着帮闲踱来,将一桶泔水泼了他满身,大笑:“野种配馊水,正是天造地设!”秽物顺发梢滴落时,这孩子忽然仰面笑了,笑声如冰河开裂。他抹去眼角污渍,轻声道:“哥哥今日教诲,弟弟刻骨铭心。”眼底幽光闪烁,竟似藏了两把淬毒的匕首。

是夜,韩啸房里闹起鬼来。值夜丫鬟赌咒说看见老爷生前穿的玄狐氅衣在廊下飘,袖管里还滴滴答答落血珠。自此风吼山庄便笼罩在诡谲阴影中,唯有石厉风每晨雷打不动去祠堂上香。香灰积了寸许厚时,人们才惊觉那无名牌位旁,不知何时多出个小小的桃木人偶,心口钉着三根绣花针。

正是:

慈航渡厄反成劫,鸦占雕梁玉柱斜。

莫道童骸无铁骨,寒灰深处隐雷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