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偷盗团伙初现形

秀兰的案子虽已了结,唐玲心中的弦却始终紧绷着。这年头治安本就不易,基层派出所的工作,从来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容不得半分松懈。

二赖子被释放那天,日头刚过晌午,唐玲站在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春日的风还带着些微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警惕。只见二赖子跛着脚,裤腿上还沾着些尘土,一瘸一拐地往胡同深处走去。走到拐角,他蓦然回头,那双小眼睛在阳光下眯了眯,里头毫无恐惧与懊悔,反倒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唐玲心头一紧,赶忙对身旁的李子明道:“李队,你瞧见没?他刚才那眼神不对劲儿。”

李子明双手叉在腰间,目光同样牢牢锁定那个方向,眉头微蹙:“我也瞧着了。这二赖子挑唆大柱打人,恐怕绝非一时兴起那么简单。”

然而办案讲究证据,没有实打实的凭据,二赖子之事只能暂时搁在一旁,暗中留意。

此后的日子里,唐玲一边扎扎实实做好辖区工作,一边暗中托胡同里的大妈、联防队的同志多留意二赖子的动向。可怪的是,二赖子自派出所出来后,竟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整整一个月没在街面露过面。胡同里的大妈们聚在槐树下纳鞋底时都念叨:“这二赖子是转性了?往常三天两头就能见着他晃悠。”

唐玲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没半分放松。她打小跟着当老公安的父亲耳濡目染,深知再狡猾的狐狸也藏不住尾巴。

一个月后,转机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唐玲如往常般挎着帆布包去片区巡查。行至向阳胡同口,就瞧见小杰孤零零地站在家门口抹眼泪,瘦小的身子倚着斑驳的木门框,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杰,咋啦?谁欺负你了?”唐玲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柔缓。

小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唐阿姨,这个……是我昨天捡到的。”

唐玲接过烟盒仔细端详。烟盒印着“河北邢台卷烟厂”的字样,在本地极为少见。盒子早已空了,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月底,后门,矮墙”。

“这是在哪儿捡的?”

“在纺织厂废弃后门的墙边。”小杰的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叫,“昨天二赖子抢了我妈给我的两分钱零花钱……我就偷偷跟着他,躲在废砖堆后面。见他跟一个光头叔叔在墙根底下说话……他们走了之后,我就在地上捡到这个。”

唐玲蹲下身,掏出手绢为小杰擦脸:“他们还说了啥?你再好好想想。”

小杰皱着小眉头,小声说道:“我好像听见二赖子说……偷了棉纱能换好多粮票,人都找好了,绝对稳妥。那个光头叔叔说,月底月黑风高夜动手。”

唐玲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摸了摸小杰的头,语气郑重:“好孩子,你提供的情况太重要了。快回家吧。”

小杰重重地点头,攥着衣角跑回了家。

唐玲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派出所跑。到了所里,她先向王所长汇报情况,又给市局刑警队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子明沉稳有力的声音:“喂,刑警队。”

“李队,是我,唐玲。”

“唐玲?”李子明的语气轻快了些,“正好,我这儿也有情况想找你聊聊。”

“我这边有二赖子的新情况!”

“巧了,”李子明说,“我这边刚接到棉纺厂的报案,说厂里最近总丢棉纱。电话里说不便细说,我这就去所里找你。”

挂断电话,唐玲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这时同事刘芳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瞧见她这模样,笑着打趣:“哟,给刑警队长打电话呢?”

唐玲的脸瞬间红了:“芳姐,你别瞎说!我那是汇报工作!”

“是是是,汇报工作。”刘芳笑得眼睛弯弯,“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李队长条件是真不错,局里好几个小姑娘都悄悄惦记着呢。”

“你别胡说八道了!”唐玲羞得脸颊发烫。

刘芳笑着摆摆手,慢悠悠地离去。

唐玲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她想起上次处理大刘打架时,李子明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父亲提起李子明时赞赏的语气;想起这些日子两人一起分析案情时的默契……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没过多久,派出所的大门被推开,李子明大步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警服,帽檐下的眼睛明亮有神。

“等久了吧?”他问。

“没有没有。”唐玲连忙起身,“李队,快坐。”

两人在办公桌前坐下。唐玲把小杰所说的情况详细讲述了一遍,又拿出自己记录重点人员动态的笔记本。

“你看,”唐玲翻开二赖子那一页,“很多人都说,他每到星期三、星期日下午,雷打不动要去纺织厂后门转悠。每次都停留半小时左右,有时候蹲在墙根抽烟,眼睛却不住地往厂里瞟。”

李子明凑近了些:“他在踩点。”

“还有这个,”唐玲又翻过一页,“上个月初八,废品站的老张头说,看见二赖子和一个光头男人嘀嘀咕咕,那人说话带着河北口音。”

“河北口音……”李子明沉吟,“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最近我们接到匿名举报,棉纺厂有大量棉纱不定期丢失。你说的二赖子和那个光头男人,还有这烟盒上的字,与棉纱倒卖的路线、时间都能对上。”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二赖子绝不是单独作案。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得通过他,把整个盗窃团伙一网打尽。”

唐玲听着,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抓住了李子明放在桌角的手。意识到这一点,唐玲的脸“唰”地又红了,赶忙松开。

李子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你高兴的。”

“咳咳,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刘芳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俩。

两人赶紧坐正。唐玲小声说道:“芳姐,你还没走啊?”

“这就走。”刘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不打扰你们谈工作了。”

等刘芳走远,值班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李子明先开口:“那个……时候不早了,耽误你下班了吧?”

“没有,”唐玲连忙摆手,“是我找你过来汇报情况。”

李子明犹豫了一下:“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反正也到饭点了。”

唐玲的心跳得更快了,小声应道:“好。”

两人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家家户户飘出炊烟。

接下来的两天,唐玲和李子明为抓捕行动做准备。唐玲拿出公社开的介绍信,又掏出一张手绘的纺织厂平面图。李子明从市局调来两名刑警,又联系了街道联防队的张杰。

“这次行动一定要隐蔽。”李子明在派出所后院召集大家开会,“纺织厂后墙外有片槐树林,正好适合埋伏。手电筒用红布裹上,避免发出白光惊动村民。”

二十八号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唐玲、李子明带着张杰和另外两名刑警,悄悄来到槐树林里埋伏。

夜里十点,纺织厂下班的汽笛声早已响过,厂区一片寂静。

十点半左右,围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慢慢靠近围墙,在缺口处停下。那人戴着一顶破帽子,走路时右腿明显跛着——是二赖子。

他趴在墙头听了一会儿动静,从怀里掏出一截粉笔,在墙砖上划了个记号。做完这些,他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就在这时,一缕月光从云缝里露了出来,短暂地照亮了那东西——是一把黄铜色的锁。

二赖子拿着铜锁反复擦拭,目光却瞟向河边小路的方向。

唐玲趴在草丛里,心脏怦怦直跳。

“他刚才看河边的眼神不对。”她凑到李子明耳边低声道。

李子明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等了约莫半小时,围墙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来的是两个人,一瘦一高,一矮一胖。

“动手!”李子明低喝一声。

五人立刻从藏身处冲出。张杰年轻腿快,第一个扑向矮胖的男人。那瘦高个转身想跑,被李子明拦住。矮胖的想翻墙,被两名刑警按倒在地。

混乱中,二赖子见势不妙,一个翻滚钻进槐树林深处。他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几个转弯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地上几个慌乱的脚印。

瘦高个挣扎得厉害,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棍。唐玲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铁棍“当啷”掉在地上。张杰趁机扑上来,两人合力将他按住。

扯下口罩,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正是惯偷刘秃子。

把嫌疑人控制住后,几人连夜把他们带回派出所。此时已至半夜,只有派出所的煤油灯还亮着。

审讯室里,刘秃子被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唐玲拿出几张照片——是联防队员偷拍的,二赖子和刘秃子在废品站后头碰头。

“认识这人吧?”唐玲把照片放在桌上。

刘秃子眼神闪躲:“不认识。”

李子明把一个搪瓷缸推到他面前:“喝口水,好好想想。偷棉纱是投机倒把的重罪。”

刘秃子额头冒出冷汗。

唐玲趁热打铁:“二赖子已经都交代了,说你是主谋。”

“放屁!”刘秃子急了,“明明是他出的主意!他说纺织厂仓库新进了好棉纱,偷一捆能换三百块钱!我们计划先偷棉纱换钱,等攒够了本钱,再去弄王大爷家那只祖传的翡翠镯子!”

唐玲心里一紧:“那镯子的买家是谁?”

刘秃子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二赖子说买家由他来联系,是个戴眼镜的南方人。”

李子明这时突然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压力:“刘秃子,他现在把责任都推给你,你要再不交代,这主犯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刘秃子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起来。

审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刘秃子在笔录上按下手印。按完印,他慢吞吞穿鞋,鞋底掉出一小团纸。

唐玲捡起来展开——是张烟盒纸,上面写着:“初八半夜”。

把刘秃子押下去后,唐玲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李子明递给她半个窝头:“先吃点东西。”

“初八……”唐玲喃喃道,“今天是二十八,还有十天就是初八。”

“看来他们原计划初八动手。”李子明点头。

唐玲把纸条收好:“李队,你说二赖子刚才在河边看什么?”

李子明神色严肃:“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说不定还有同伙在河边接应,或者藏着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唐玲合上台账:“看来,咱们得去河边看看了。”

李子明赞同道:“好,明天一早就去。”

值班室的煤油灯芯需要不时挑一下,昏黄的光在墙上摇曳。远处传来送牛奶板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天快亮了。

胡同里开始有了动静。早起的人家开了门,泼水声、生炉子的咳嗽声、母亲喊孩子起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流,正在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