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宝物争夺战

从派出所出来,唐玲脚步匆匆。初八——王大爷要去县里开会的日子,盗窃团伙计划动手的夜晚。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砸着,一刻也不能等。

她得马上去市局。王所长一早便严肃交代,因案情重大、线索紧急,李子明已经正式发了借调函,把她临时抽调到市刑警队,全程配合这起连环盗窃案。

市局刑警队在县政府大院东侧二层小楼。唐玲踏上楼梯时,心莫名发紧——这是她头一回从基层片警被抽进专业刑侦队伍。楼道里人人穿着板正的藏蓝色警服,脚步带风,空气里都是卷宗、油墨和紧张办案的味道,和派出所的烟火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同志,李队长在吗?”她拦住一位扎短辫的年轻女警。

女警眼睛一亮:“你就是唐玲同志吧?李队特意交代过,你一来就直接领进去,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二楼走廊尽头,办公室门虚掩着。推开门,李子明正伏案写材料,桌上堆得老高的牛皮纸档案袋,墙上钉着手绘市区地图,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满了案发点、嫌疑人路线,一看就是熬了不知多少夜。

“李队。”唐玲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李子明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稳当的笑意:“来了,坐。借调的事王所长应该说了,你熟片区情况,是这次破案的关键。”

“说了,我一定尽全力。”唐玲赶紧翻开磨得发软的笔记本,“李队,今早我又提审了刘秃子,挖到一条要命的线索。”

她把王大爷的翡翠镯子、初八半夜动手、二赖子提前踩点备锁的事,一字不落地说完。李子明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收起,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一点向阳胡同:“王大爷是淮海战役老兵,儿子在XJ边防,家里就他一个老人,耳朵背,夜里根本听不见动静。”

“那镯子是他过世老伴的陪嫁,老爷子看得比命还重。”唐玲心口发紧。

李子明沉吟片刻,眼神一沉:“初八是下周三,今天二十九,还有九天。这事绝不能让王大爷知道,一旦急出病,我们更被动。”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唐玲急声问。

“将计就计。”李子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想初八动手,我们就在王大爷家布下天罗地网,让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敦实黝黑的赵大勇端着两个搪瓷缸走进来,热气腾腾:“李队,热水。这位就是唐玲同志吧?我是赵大勇,老侦查员了,早听李队夸你。”

唐玲脸颊微热,点头问好。

赵大勇转向李子明:“技术科回话了,刘秃子身上那把铜锁,是民国老货,梅花锁芯,必须用配套钥匙才能开,一般撬锁工具根本不好使。”

“铜锁——”唐玲瞬间想起昨晚二赖子逃跑前,蹲在地上宝贝似的擦着的那把黄铜锁。

李子明从抽屉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上,黄铜挂锁刻着缠枝莲,锁孔是一朵不规则的梅花,样式古怪。

唐玲一看,脑子“嗡”一声:“我见过!在王大爷家!去年送年货,他堂屋柜子上挂的就是这把锁,一模一样!”

办公室瞬间安静。

李子明声音压得很低:“二赖子前阵子帮王大爷修屋顶,肯定是那时候偷偷拓了模子,照着打了一把钥匙锁。”

“可王大爷根本没发现锁被动过。”

“修屋顶上上下下,有的是机会。”赵大勇皱眉,“这二赖子,心思细得吓人。”

唐玲后背一凉,寒意直钻脖子。

“李队,去河边!”她猛地抬头,“昨晚二赖子被追,眼睛一直往河边瞟,那里绝对藏了东西!”

“走,现在就去!”

三人骑上二八大杠,直奔城西护城河。坑洼土路,墙上刷着“保卫人民财产”的红字,国营副食店飘出酱油咸菜味,一派六十年代县城景象。

护城河两岸芦苇丛生,刚冒新绿。到了昨晚埋伏点,李子明支住车:“就是这一片。”

三人沿岸仔细搜。唐玲忽然蹲在一丛芦苇旁,声音发紧:“李队,你看!”

泥土被人精心掩盖过,可新土旧色一眼就能看穿。她轻轻一扒,油纸包尖角露了出来。

李子明小心挖开,一个用油纸裹死、水手结捆牢的包裹出土。

退到槐树下拆开,里面是一本棉纺厂仓库管理手册,和一个蓝布小包。

手册上,红铅笔标满△、○、□。唐玲一看便心头一震:“李队,△是老保管员孙师傅休班,这人警惕到贼不敢碰;○是年轻保管员小王值班,这人贪睡,是他们下手的日子!”

“全对上了!”赵大勇一拍大腿。

布包里,半盒火柴、铅笔头、几枚分币,最底下压着一张铅笔字条,字迹潦草张狂:

“老地方见。货已看好,初八成事。南方人加价了,乾隆年间的镯子,再加五斤粮票。锁我试过了,好使。得手后老规矩,河边第三棵柳树下。”

不用想,这是二赖子的手笔。

“回队,再审刘秃子!”李子明语气斩钉截铁。

审讯室里,刘秃子一见字条,整个人瞬间垮了,心理防线彻底崩开。

“我说……我全说……是二赖子牵头,他说王大爷家有件老翡翠,能换大钱。那锁是他专门照着配的,就等初八王大爷去县里开会,一夜得手……还有个南方买家,佛山来的,戴眼镜,出手阔绰,全是粮票硬通货……”

审讯结束,唐玲刚走出审讯室,一道记忆猛地劈进脑海——上个月她在邮局门口亲眼见过一个人!

她一把拉住李子明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发颤:“李队,我想起来了!戴眼镜、南方口音、寄包裹去广东佛山!那人就住在解放路国营旅社!”

李子明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大勇,立刻带人去国营旅社,秘密盯住广东来的戴眼镜男子,不许打草惊蛇,不许暴露半点风声!”

“是!”

接下来几天,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唐玲白天照常下片区、串门、登记户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下午一到点就扎进市局,和专案组把布控图磨了一遍又一遍。

初八当晚,兵分三路:

一路李子明、唐玲,藏在王大爷家卧室,近距离收网;

一路赵大勇守河边第三棵柳树,堵截赃物;

一路盯死国营旅社,等买家一露头就拿下。

初八前一天,唐玲以“片区提醒防盗”为名,去了王大爷家一趟。

“大爷,最近片区不太平,夜里有人扒窗撬锁,您一定锁好门窗。”

王大爷气得拍腿:“这帮挨千刀的!放心,我那民国铜锁,小偷想都别想!”

“您明天去县里开会?”

“一早走,夜里才回!”

唐玲走出胡同口,脸上笑容瞬间收起,眼神冷了下来——一切,和二赖子的计划分毫不差。

初八这天,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唐玲早饭没动,午饭一口咽不下,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下午两点,市局专案组集合。李子明站在众人前,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今晚行动,三句话:

第一,保住王大爷的镯子;

第二,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第三,所有人,必须安全回来。”

“唐玲,你跟我进卧室大立柜埋伏,视野最佳,最靠近赃物。”

“是!”

傍晚六点,天黑透,细雨飘起。

“下雨好。”李子明望着窗外,“雨声能盖住一切动静。”

七点整,队伍悄悄出发。

李子明和唐玲轻手轻脚进入王大爷家,院门虚掩,屋内一片漆黑。雨声沙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就这里。”李子明拉开老式大立柜,里面挂着旧衣裳,堆着棉被,一股樟脑丸味。

“你先进。”

唐玲弯腰钻进去。柜子空间不大,两人一站,肩膀紧紧相贴,气息相闻。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

李子明轻轻合上柜门,只留一条细缝。

“累就蹲下。”他声音压得极低,温得像雨丝。

“我能站。”唐玲屏住呼吸。

不知熬了多久,腿已经发麻。忽然,院门外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咔嗒”——门闩开了。

来了!

唐玲浑身血液一冲,死死盯住门缝。

两个黑影摸入院内,蒙面,步履轻鬼,前面那人右腿一瘸一拐——二赖子!

他掏出铜锁,却没开门,而是摸出铁丝一拨,屋门开了。

唐玲心头一震:原来铜锁不是开门的!

两人直扑墙角老柜,二赖子蹲下身,将黄铜锁对准柜锁——严丝合缝!

“啪。”柜子开了。

瘦高同伙一伸手,摸出一只木匣,打开一瞬,温润绿光一闪——翡翠镯子!

“成了!”

就是这一秒!

李子明猛地踹开柜门,雷霆一声喝:

“不许动!公安!”

唐玲紧随其后冲出,橡皮棍一举:“警察!举手!”

二赖子反应疯快,一把抢过镯子,撞窗就跳,摔在雨地里,爬起来狂奔。

赵大勇等人早已合围,前后堵死。

狗急跳墙,二赖子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寒光在雨幕中一闪:“让开!同归于尽!”

雨水狂泼,所有人衣服湿透。

唐玲盯着他持刀的手腕,呼吸一停。

就在二赖子死盯着李子明的刹那——

唐玲猛地从侧面扑上,全力一棍砸在他手腕!

“啊——!”

匕首脱手,落入泥水。

李子明箭步上前,将二赖子狠狠按倒在地,一把夺回翡翠镯。手铐“咔嚓”一响,彻底锁死。

“镯子没事吧?”唐玲冲过来,雨水糊住眼睛。

李子明举起镯子,雨水冲刷下,碧绿通透,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看向浑身湿透、却眼神发亮的唐玲,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你刚才,很勇敢。”

唐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

片刻后,骑车刑警冒雨狂奔而来,声音激动得破音:

“李队!旅社那边成了!南方买家正跑路,被我们当场按住!房间里搜出一堆古董、粮票、账本!”

“好!”李子明一声沉喝,“收网,全部带回!”

雨渐小,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夜激战,全胜。

唐玲站在院子里,外套湿透冰凉,心却滚烫。镯子保住了,贼抓了,买家端了。

可谁也没想到,真正的炸点,在审讯室里。

二赖子戴着手铐,坐在白炽灯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反而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看得人头皮发麻。

李子明把笔录拍在桌上:“人证物证俱全,坦白从宽。”

二赖子嗤笑一声,抬眼扫过两人,语气轻佻又恶毒:

“李队长,唐公安,你们是不是真以为,案子破了?”

唐玲心头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二赖子嘴角上扬,眼神阴鸷得像黑洞:

“我们这伙人,深着呢。今天抓的,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小喽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像钉子敲在心上:

“背后的人,你们连根毛都没摸到。”

李子明厉声逼问:“谁?还有谁?!”

二赖子却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冷笑,再也不说一个字,只剩那抹让人毛骨悚然的挑衅。

良久,他只睁开眼,轻轻一句:

“你们等着,这才刚刚开始。”

审讯室空气像冻住了。

走出审讯室,唐玲脚步发沉,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李队,他不是在吓我们……”

李子明停步,转身看她,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得少见:

“他不是。二赖子这种老贼,没有底气,不敢这么狂。”

“那……”

“这不是一个小团伙,是一张网。”李子明深吸一口气,“我们破的是一案,没挖的是一串。”

唐玲抬头望向窗外。天已大亮,晴空万里,可她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二赖子那句“背后有人”,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底。

王大爷的镯子是保住了。

可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里。

李子明推着自行车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却坚定:

“回去歇一会儿,下午我们啃那个南方买家。他嘴再硬,总能撬出东西。”

唐玲抬头看他,眼神一点点重新亮起来。

怕吗?怕。

退吗?不退。

“我不回去了,李队。”她轻轻摇头,目光坚定,“我想留在队里,一起查。”

李子明看着她,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晨光洒在市局大门的红五星上,耀眼夺目。

路还很长,迷雾更重。

但唐玲心里清楚:

只要他们一步不退,真相,迟早会被挖出来;

藏在暗处的鬼,迟早要被拉到太阳底下。

她握紧拳头,再松开,掌心一片坚定。

这个春天,不会平静。

但正义,永远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