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诗会余波,东宫密召。

金明池诗会的喧嚣,随着暮春斜阳缓缓西沉,渐渐散入晚风之中。

落日将天边染作一片绚烂的橘红,余晖洒在帝都巍峨的宫墙之上,朱红琉璃被镀上一层暖金,飞檐翘角映着天光,愈显庄严厚重。长堤上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衣袂飘飘,笑语声声,还在反复议论着今日诗会上那惊天一折——那个无人看好的乡野庶子沈砚,以两首绝唱惊艳全场,狠狠压下了京城第一才子柳明远的风头。

人群末端,沈砚依旧是那身半旧素色儒衫,领口微毛,布带束腰,无玉无佩,混在熙攘人流之中,平凡得近乎不起眼。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脸上没有半分方才一鸣惊人、压服全场的锋芒锐气,倒真像个只是来凑个热闹、看个新鲜的寻常路人,看完便走,不惊不扰。

老墨紧随其身侧,一身仆役装束,垂首敛目,看似沉默安分,目光却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巷尾、行人暗处。每一道尾随而来的目光,每一道刻意放缓的脚步,都逃不开他的审视。

两人走出长堤,踏上回城的正街,老墨才微微侧首,压着极低的声音,仅沈砚一人可闻:“公子,身后有两拨人一直跟着。一拨脚步轻捷,气息冷冽,是二皇子府的暗卫路数;另一拨衣着寻常,却眼神阴鸷,盯着咱们的背影不放,看动向,应当是柳家的私仆。想来是诗会上丢了大脸,记恨在心,故意盯梢,想摸清咱们的落脚点。”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往来的车马轿辇,衣香鬓影,权贵往来。他唇角微挑,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无妨,让他们跟着。越是这般死咬着不放,越说明柳明远与李承渊是真的慌了,乱了分寸。”

“今日那两首诗,打在脸上,痛在心里,也敲醒了他们。往后在京城,想再过得清净,怕是不能了。”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从他在金明池开口吟诗的那一刻起,便注定再也无法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

锋芒已露,哪怕刻意收敛,也已落入各方视线之中。

老墨低声应道:“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二皇子与柳家势大,这般日夜被盯着,终究麻烦。要不要属下找个机会,把这两拨尾巴甩开,再给他们一点教训?”

“不必。”沈砚轻轻摇头,“现在动手,反倒落人口实,显得咱们心虚。先由着他们,让他们把‘沈砚胆小怯懦、诗会只是侥幸’的假象带回府去,越让他们轻视,咱们越安全。”

两人一路走街串巷,故意沿着正街缓步而行,穿过几处热闹的酒肆茶楼,又在街角的杂货摊前驻足片刻,装作闲逛。待行至一处岔口,老墨眼神一沉,暗中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脚下一转,不着痕迹地拐进一条狭窄僻静的横巷。

巷内光线渐暗,两侧高墙耸立,行人稀少。老墨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贴在墙后,屏息凝神,不过片刻,便听到两道极轻的脚步声匆匆追至,在巷口徘徊片刻,显然失去了目标踪迹,焦躁却又不敢贸然深入。

沈砚与老墨在巷中静立数息,听得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前行,接连又绕了三条僻静小巷,彻底确认再无尾巴尾随,才缓缓拐进城南那条爬满藤萝的老巷,来到那座挂着“苏宅”小木牌的不起眼院落门前。

轻叩门环,三长两短。

院门应声拉开一道细缝,苏伯探出头来,见是沈砚,立刻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行,待两人入内,立刻反手关门、落锁,动作利落无声。

“公子,您可回来了。”苏伯迎上前来,神色比平日略显凝重,手中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封,双手递上,“这是半个时辰前,少傅府的心腹下人偷偷送来的急信,说是老爷特意叮嘱,公子回来之后,务必即刻拆看,一刻都不能耽搁。”

沈砚眸色微凝,伸手接过书信。

信封质地普通,封口用火漆牢牢封死,指尖划过信封正面,上面是父亲沈敬之熟悉的字迹,笔力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转身走入正房,老墨紧随其后,关上房门,隔绝内外声响。

沈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信纸,展开一看。

纸上墨色微凉,字迹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字字点出金明池诗会之后,京城已然暗涌的风波:

“砚儿亲启:金明池诗会,你一鸣惊人,为父甚慰。然祸亦随之。柳明远回府后羞愤难当,向其父柳嵩哭诉,称你当众辱他,损柳家颜面。柳嵩护子心切,又受二皇子示意,已于今日散朝之后,留朝密奏,暗参你一本,言你‘诗作无据可考,疑似剽窃古籍遗篇,欺世盗名,有辱文坛清誉’,并联合数位依附二皇子的文官,欲借朝堂与文坛舆论,联手抹黑于你,断你在京立足根基。

为父已在朝堂据理力争,然柳家势大,为防不测,你近日务必深居简出,不可轻易露面,静待为父与东宫安排。切不可急躁冒进,自陷险境。”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字字惊心。

老墨站在一旁,等沈砚看完,伸手接过信纸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瞬间紧锁,神色凝重,语气带着怒意:“好一个柳太傅!好一个颠倒黑白!诗会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公子当场即兴赋诗,清新绝妙,浑然天成,何来剽窃一说?输了诗比不过,便要在朝堂上耍这般阴私手段,栽赃陷害,实在卑劣!”

“柳家在文坛盘踞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又有二皇子在朝中撑腰,这番抹黑若是被他们坐实,扣上一个‘欺世盗名’的帽子,公子就算有真才实学,也会被清流文坛排斥,彻底断了人脉根基,往后再想在京城立足,更是难上加难!”

沈砚神色却始终平静,无半分慌乱焦躁。

他伸手接过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淡嘲:“柳嵩急着发难,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坛清誉,不过是怕我借着金明池诗会的声望,搭上清流一脉,再得太子公开看重,断了他们打压东宫、掌控朝堂的依仗罢了。”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沈砚抬眸,目光清澈,语气笃定:“我那两首诗,并非生僻晦涩的古籍残篇,而是浅显易懂、意境天成的千古名篇。今日诗会上,国子监博士、翰林院编修,还有三位文坛宿儒俱在,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眼力过人?真与假,优与劣,他们心中一清二楚。”

“柳嵩此刻急着跳出来抹黑,看似强势,实则心虚。这般欲盖弥彰,反倒落了下乘,只会让更多人看清柳家的狭隘与阴私。”

老墨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担忧:“话虽如此,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家手握文坛话语权,二皇子手握朝堂势力,两人联手泼脏水,就算众人心中不信,传扬开来,对公子名声也是极大损伤。”

“损伤自然会有。”沈砚淡淡道,“但只要东宫与清流一脉肯出面,这点风波,翻不起大浪。太子殿下何等睿智,金明池上公开赞我,此刻必然已经知晓朝堂之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分毫不差,正是东宫提前约定好的秘密联络暗号。

老墨神色一振,立刻起身:“是东宫的人!”

他快步走到院门处,隔着门低声问了一句,门外传来压低的回应,正是青岚的声音。

老墨拉开门,青岚快步走入,一身寻常百姓粗布短打,脸上带着几分奔波风尘,神色略显急切,却依旧沉稳。他见到沈砚,立刻躬身行礼,语气郑重:“沈公子,太子殿下有密召,令属下即刻前来,请您乔装改扮,随属下秘密入东宫一见。殿下有要事,要与公子当面商议。”

沈砚心中了然。

太子这步棋,来得恰是时候。

一来,金明池诗会之后,他已然成为二皇子与柳家的眼中钉,此刻公开出入必然引人注目,秘密入东宫,既是保护,也是试探;

二来,朝堂之上柳家发难,太子需要当面确认他的应对之能,看他是否真有资格被东宫倾力拉拢、倾力栽培;

三来,也是借着这次密召,正式将他纳入东宫麾下,对外释放一个清晰信号——沈砚,是太子护着的人。

“有劳青岚兄稍等。”沈砚颔首,转身对老墨吩咐,“备一身寻常书院书生的衣物,再取一点淡墨,用来遮容。”

“是!”

老墨立刻转身入内屋。

不过片刻,衣物取来。沈砚关上房门,快速换下身上那身太过惹眼的旧儒衫,改穿一身藏青色粗布长衫,料子普通,颜色沉稳,再将长发简单束起,用一根普通木簪固定。他指尖沾了一点淡墨,在脸颊两侧、下颌处轻轻抹过,肤色顿时显得暗沉几分,再刻意收敛眉宇间的锐气,瞬间从一个清俊才子,变成了一个丢在人群里都认不出来的普通书院书生。

再出来时,连苏伯都险些认不出。

青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暗暗佩服沈砚的心思缜密、应变之快。

“公子,这般装扮,就算是二皇子府最精锐的暗卫迎面撞上,也未必能一眼认出。”

沈砚淡淡一笑,并未多言:“走吧。”

三人不再耽搁,从后院隐蔽角门悄然离开苏宅,避开主街,钻入京城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的小巷弄。

此时已近黄昏,暮色四合。

街边巷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影长长短短。巷内行人稀少,偶有归家的百姓匆匆走过,还有巡街兵丁挎刀而过,甲叶轻响。见沈砚三人衣着普通、神色安分,只当是寻常书生与仆役,并未多加盘问阻拦。

青岚对京城街巷、各方势力范围了如指掌,一路刻意绕开二皇子府所在的东侧街区、柳家盘踞的南侧府邸,专挑僻静小巷、偏僻胡同穿行。老墨紧随沈砚身侧,目光警惕,防备一切不测。

半个时辰后,三人悄然来到东宫西侧角门。

此处偏僻冷清,极少有外人往来,只有几名值守侍卫静静伫立,神色肃穆。

青岚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青碧、刻着龙纹的玉佩,递到侍卫统领面前。统领仔细验看玉佩,又打量了沈砚与老墨一眼,见是青岚亲自带来的人,不再多问,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请。”

角门缓缓拉开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沈砚低头敛目,随青岚快步而入,老墨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一切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

东宫之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比之外面更多了几分皇家气派,却也处处透着森严规矩。青岚不敢多作停留,引着沈砚穿过几重回廊、几处花木,一路避开宫人内侍,最终来到一处临池而建的僻静小亭——沁芳亭。

亭中只点着一盏素色宫灯,昏黄灯光柔和洒落。

太子李承乾已换下朝服,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清隽挺拔,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渐渐升起的月影,背影沉静,不怒自威。

晚风拂过,带起池面淡淡荷香,静谧安宁。

沈砚缓步走上亭中石阶,在距离太子数步之外停下,躬身行礼,姿态谦和恭敬,无半分恃才傲物:“晚生沈砚,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缓缓转过身。

灯光落在他脸上,面容温文,眉眼深邃,目光落在乔装之后的沈砚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沈公子果然心思缜密,行事谨慎。这般装扮,混在市井之中,怕是连二皇子最得力的暗卫迎面撞上,也未必能认出来。”

“殿下抬举。”沈砚垂眸,语气谦逊,“晚生不过是怕行踪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扰了殿下清净,也坏了殿下的安排。”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亭外守着的青岚与老墨尽数退下,不得靠近,不得偷听。

片刻之后,亭中只剩下沈砚与太子二人。

晚风轻扬,池水微漾,宫灯光晕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

再无第三人在场,说话也不必再有顾忌。

太子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直奔主题,字字切中要害:“金明池诗会,你扮猪吞虎,一鸣惊人,以两首绝诗压服全场,本殿在亭中看得清清楚楚,甚为欣慰。”

“只是诗会刚散,柳太傅便在朝堂之上暗奏一本,指你剽窃古籍,欺世盗名,联合数位文官攻讦于你。二皇子更是暗中下令,让暗卫全天候盯你行踪,欲置你于难堪境地。你身在市井,消息未必灵通,可知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沈砚抬眸,目光澄澈坦然,迎上太子视线,不闪不避,字字清晰沉稳:“晚生知晓。”

“柳家诗会输得颜面尽失,柳明远心胸狭隘,羞愤难平;二皇子则是见晚生有几分薄才,又得殿下公开称赞,心生忌惮,怕晚生成为殿下臂助,坏他夺嫡图谋。两人一拍即合,联手发难,明着是攻讦晚生剽窃盗名,实则是想断晚生在京立足之路,将晚生扼杀在起步之时,不让晚生有机会为殿下所用。”

他语气平静,剖析透彻:“他们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晚生那点微末才学,而是晚生站在东宫这一边,日后会成为他们夺权路上的绊脚石。”

太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微微颔首:“好,好一个看得通透!本殿就怕你少年得志,只知诗文,不懂权谋,如今看来,是本殿多虑了。你不仅有文才,更有见地,难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只是眼下局势,对你颇为不利。柳家在文坛根深蒂固,一言九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二皇子在朝中又有大批世家官员依附。两人联手抹黑,舆论一旦成形,纵然你是被冤枉的,也难免百口莫辩。”

“面对这般局面,你可有应对之策?”

太子目光沉沉,紧紧落在沈砚身上。

这一问,是考验,也是最后的试探。

才学,只是敲门砖。

真正能在朝堂立足、能辅佐太子的,是谋断,是格局,是应对危局的能力。

沈砚躬身一礼,神色郑重,语气沉稳,将心中早已反复推演、成熟完善的计策,缓缓道来:

“回殿下,晚生以为,眼下破局之策,可分三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第一步,破柳家剽窃抹黑之局。今日金明池诗会上,国子监李博士、翰林院张编修、还有文坛泰斗周老先生三人在场。这三位老先生,皆是文坛泰斗、清流领袖,一生刚正不阿,不依附任何皇子,不掺和任何党派,只认学问,只辨是非。晚生可借父亲的人脉,登门拜谒,恳请三位老先生出面,为晚生诗作见证辨伪。有这三位泰山北斗开口,柳家的污蔑之言,自然不攻自破,流言蜚语也会瞬间平息。”

“第二步,联清流,稳中立。晚生虽为庶子,然父亲身为太子少傅,本就与清流一脉渊源深厚。诗会之后,已有数位清流官员对晚生流露善意,有意结交。晚生可借机登门拜访,深交清流,站稳立场。而对那些观望中立的世家大族,不必急于拉拢,只需让他们看清东宫大势,看清晚生并非只会诗文的庸碌书生,自有城府谋断,他们自会权衡利弊,不敢轻易依附二皇子来针对晚生。”

“第三步,暂避锋芒,暗中布局。二皇子与柳家眼下正死盯着晚生,恨不得抓住晚生半点错处大做文章。晚生便索性顺水推舟,深居简出,闭门不出,佯装受了打压、心绪低沉、不敢露面的样子,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晚生不足为惧。实则,晚生会让老墨暗中调动人手,密切查探二皇子府与柳家的私下往来、暗中勾当,寻其破绽,抓其把柄,静待时机,一击制敌。”

一席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既有解眼前燃眉之急的实策,又有稳长远根基的布局;

既有应对明枪的手段,又有防备暗箭的心思。

全无半分少年人的青涩急躁,倒像是一位久经风雨、深谙朝堂博弈的老臣。

太子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赞许之色越来越浓。

待沈砚话音落下,太子沉默片刻,缓缓迈步,走到沈砚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

太子目光沉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认可:“沈砚,本殿原以为,你不过是个久居乡野、有几分惊世才学的少年郎。今日在这沁芳亭,你一席话,谋定后动,步步为营,才知本殿是真的看走眼了。”

“金明池上,你藏锋隐忍,扮猪吃虎,一鸣惊人,折服在场众人;

今日亭中,你临危不乱,剖析危局,对策周全,展露胸中谋断。

文可提笔安天下,谋能布局定乾坤。

你果然,是个可堪大用、能担重任的奇才。”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顿,如同承诺,如同托付:

“本殿知道,你入京之后,步步维艰,如履薄冰。二皇子虎视眈眈,柳家狼子野心,欲将你除之而后快。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若你愿一心辅佐本殿,共稳朝堂,共靖风波,本殿便以太子之名起誓,必护你周全。”

“柳家的抹黑,二皇子的打压,朝堂的非议,世家的冷眼,有本殿在,便有你立足之地。谁敢动你,便是与东宫为敌,与本殿为敌。”

“你只管放手去做,去闯,去布局。

为你自己,也为东宫,在这京城,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太子这番话,分量极重。

是公开庇护,是全力拉拢,更是对沈砚这个人,彻底的认可与接纳。

沈砚心中一震,一股滚烫之意从心底涌起。

他自穿越而来,在京郊步步为营,死里逃生,一路忍辱负重,小心翼翼,为的便是在这陌生异世,站稳脚跟,护住亲人,谋一条生路。

如今,终于得到当朝太子的公开承诺与全力庇护。

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庶子。

他身后,站着东宫,站着未来的储君。

沈砚不再有半分迟疑,躬身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声音坚定,字字铿锵,响彻小亭:

“晚生沈砚,愿辅佐太子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东宫若信,晚生便敢为东宫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破柳家,抗二皇子,清奸佞,稳朝堂,助殿下定大局,安天下!”

这一拜,是心意,是承诺。

也是沈砚正式踏入东宫阵营、踏入帝都权谋核心的标志。

更是他在这盘波谲云诡的帝都棋局之中,真正落下的关键一子。

从此,沈砚与东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子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沈砚,唇角终于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你这句话,本殿便彻底放心了。”

“今日朝堂之事,你不必忧心。你方才所说的那三位文坛宿儒,本殿已让人暗中知会过,他们心中自有公道。不三日,柳家那套剽窃污蔑的说辞,便会不攻自破,沦为京城笑柄。”

“你且安心回苏宅等候,深居简出,静待风声过去。往后在京,有东宫为你撑腰,有本殿为你做主,无人再敢轻易欺辱于你,无人再敢随意构陷于你。”

沈砚再次躬身,郑重谢恩:“谢殿下庇护之恩,晚生没齿难忘。”

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有太子这句话,有东宫这棵大树,柳家与二皇子的打压算计,便再也不足为惧。

两人又在亭中密谈片刻,细致商议了接下来的行事细节、联络方式、暗中布防等事宜。太子再三叮嘱,万事以安全为先,不可轻易涉险,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过青岚联络东宫。

待一切交代妥当,夜色已深。

沈砚起身告辞,太子亲自送至亭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暗处,才缓缓转身,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与期待。

沈砚,此人得之,东宫幸甚。

从东宫侧门悄然出来,老墨早已备好一辆毫无标识的普通青布马车,在外僻静处等候。

沈砚掀帘上车,端坐其中。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无声。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京城。

巍峨宫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街巷灯笼点点,如同繁星。巡夜兵丁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寂静夜色里,也敲在这帝都无声的权谋棋局之上。

沈砚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内,闭目凝神。

一日之间,风云骤变。

金明池诗会,一鸣惊人,锋芒初露;

柳家发难,朝堂构陷,风波骤起;

东宫密召,倾心托付,正式结盟。

这一天,是他在帝都立足最关键的一天。

从一个无人看好的乡野庶子,一跃成为太子公开庇护、倾心重用的心腹。

柳太傅的抹黑,李承渊的忌惮,不过是这场大戏的开胃小菜。

真正的朝堂博弈、皇子争储、世家倾轧,才刚刚拉开序幕。

马车缓缓驶入城南老巷,苏宅那一点昏黄灯光,在夜色中静静等候,安稳而踏实。

沈砚下车,推门入院,苏伯立刻迎上,关好院门,落锁安心。

回到房中,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温凉的青玉佩。

这是方才临别之时,太子悄悄塞入他手中的贴身信物,龙纹精巧,玉质温润,持此玉佩,可直通东宫,见太子如见令。

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冰凉温润触感,让他心神愈发安定。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与锋芒。

柳嵩。

李承渊。

你们以为,你们的对手只是一个会作两首诗的乡野庶子?

错了。

从今日起,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手握千年文华、胸藏权谋算计、身后有东宫撑腰、有心护亲人、有志向安定天下的——沈砚。

这盘帝都大局,才刚刚开局。

鹿死谁手,天下归心,犹未可知。

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我沈砚,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