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大雍帝都金明池,一年一度的诗会如期而至。
十里长堤之上,桃柳夹岸,繁花似锦。粉白的桃花开得正盛,如云蒸霞蔚,嫩黄的柳丝随风轻扬,如烟似雾。粉白嫣红叠着一汪新绿,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盎然春意,直叫人心旷神怡。
堤岸两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立柱描金绘彩,在天光水色交映之下,流光溢彩,尽显帝都独有的雍容华贵与磅礴气度。碧波万顷的湖面之上,轻舟点点,水鸟翩跹,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将亭台倒影揉碎成一片浮动的金光,美不胜收。
这一日,金明池畔可谓冠盖云集,盛况空前。
京中名门望族的子弟、文坛清流的雅士、东宫与各皇子府的属官、乃至朝中重臣的亲眷,几乎尽数到场。人人锦衣华服,峨冠博带,佩玉鸣銮,步履从容,言谈之间引经据典,风雅尽显。偌大的长堤之上,人影攒动,却丝毫不显杂乱,反倒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与世家权贵的气度。
湖心最显眼之处,一座精巧华美的望春亭临湖而建。亭中早已设好席位,正中央是天子御座偏席,虽无帝王亲临,却也庄严肃穆。两侧分设两张主位,左侧坐着当朝太子李承乾,一身玄色绣龙锦袍,面容温文,气度沉稳,眼底藏着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宇。
右侧主位上,坐着二皇子李承渊。他身着紫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看似温和,眼底却寒光暗涌,深邃难测。
两人端坐亭中,目光看似闲适地扫过长堤上的众人,实则各藏深意,暗流在眼底无声交锋。
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一个是势焰滔天的皇子。
金明池诗会,说是文人雅集,实则早已成了东宫与二皇子府暗中角力的舞台。
今日,谁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谁便能为自家阵营拉拢更多青年才俊,更能在朝堂与世家面前,涨一分声势,压一分气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只将这份波谲云诡,藏在诗词歌赋之下。
人群末端,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角落,与周遭锦衣华服、珠玉傍身的世家子弟格格不入。
正是沈砚。
他今日一身半旧的素色儒衫,料子普通,洗得微微发白,领口边缘早已磨得泛起细毛,腰间未系华贵锦带,身上未佩半件玉饰,从头到脚,朴素得近乎寒酸。站在一众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中间,他就像一株混在牡丹丛中的野草,寒酸得格外扎眼,几乎是第一眼,便成了周遭众人暗中打量与嗤笑的对象。
可沈砚对此恍若未觉。
他刻意垂着眸,脊背微微躬起,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脚步放得极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拘谨。偶尔抬眼,也是匆匆一扫,目光躲闪,不敢与人直视,活脱脱一副乡野庶子初入京城顶级盛会、手足无措、怯于见人的模样。
这是他一早便与老墨、秦六商定好的扮相。
既贴合他久居京郊别院、无人问津的身份,更能最大程度麻痹对手,让李承渊、柳明远之流彻底放下戒心,真把他当成一个不堪一击、胸无点墨的软柿子。
老墨一身寻常仆役装束,沉默地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垂首而立,看似恭顺,目光却如鹰隼般,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人群中的每一道目光、每一丝异动,都尽数落在他眼底。
他微微侧首,压着极低的声音,只有沈砚一人能够听清:“公子,望春亭左侧,全是二皇子的心腹之人。柳家嫡长子柳明远,站在最前头,目光一直往咱们这边瞟,神色不善,显然是早有准备,今日定要当众给公子难堪。”
“老爷此刻就在东宫一侧的清流官员之中,方才隔着人群,悄悄给公子递了眼色,示意您沉住气,切莫轻易露头,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沈砚微微颔首,指尖若无其事地轻捻着袖角,目光依旧低垂,死死盯着脚下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盛景、权贵云集,都与他毫无关系,只当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
他这副怯懦拘谨、与世无争的模样,落在有心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乡野庶子,上不得台面”的印象。
没过多久,一阵带着倨傲与张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毫不客气地停在了沈砚面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柳明远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羊脂玉带,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后跟着一群柳家子弟与二皇子府的心腹门人,簇拥而来,气势逼人。
他是当朝太傅柳嵩的嫡长子,自幼便顶着“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又是二皇子李承渊的伴读,身份尊贵,才华横溢,是京城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人物之一。
此刻,柳明远目光自上而下,轻蔑地扫过沈砚身上那身半旧儒衫,眼底的不屑与鄙夷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嘴上却故作温和,语气疏淡,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遭数丈之内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想来便是沈少傅府那位,久居京郊别院的沈砚公子吧?”
“久闻公子在京郊苦读,不问世事,今日竟也能屈尊前来金明池诗会,倒真是难得。”
这话听上去是客气寒暄,实则字字藏刀,句句带刺。
京郊别院,本就是沈家闲置废弃的偏僻院落,所谓“苦读”,不过是场面客套话。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一个被扔在乡野之地的庶子,也配来这等云集京城顶级雅士与权贵的盛会?
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低嗤笑。
原本就暗中打量沈砚的世家子弟们,顿时如同找到了由头,纷纷围拢过来,一道道目光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沈砚身上,满是戏谑、轻视与看热闹的恶意。
谁不知道沈砚的底细?
太子少傅沈敬之的庶子,生母身份低微,早逝之后,便被弃在京郊多年,无人过问,如同隐形人。如今突然冒出来进京,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眼里,不过是个没背景、没根基、没见识的乡巴佬,随手便可拿捏欺辱。
沈砚却仿佛听不出其中的讥讽之意,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更低,态度恭谨到近乎卑微,声音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怯意:
“正是晚生沈砚。柳公子才名满京城,晚生在京郊便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实在幸甚。”
他这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甚至有些胆小怕事的模样,更是让柳明远心中得意,唇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淡嘲。
他原本还以为,沈砚敢进京,敢来金明池,多少有几分底气。
如今一看,不过是个怯懦无能、上不得台面的庸人罢了。
如此,今日便更好拿捏了。
柳明远抬手指着身侧烟波浩渺、春光旖旎的湖面,语气故作大方,朗声道:“今日诗会,以‘金明春景’为题,四方雅士,皆要作诗应景。沈公子既然来了,便是我等雅客一员。只是瞧公子这般模样,怕是初来乍到,还不熟悉我京城诗会的规矩?”
“不如,先站在一旁,看看旁人作诗,学学章法礼数?”
这话看似提点关照,实则明晃晃地打脸——暗指他不懂规矩,不配作诗,只会丢人现眼。
柳明远身后的一众世家子弟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声附和,语气极尽嘲讽。
“柳公子真是心善,还特意提点。只是有些人,怕是天生愚钝,再学,也赶不上咱们京城公子的水准。”
“京郊那等穷乡僻壤的山水,怕是养不出能作雅诗的才子。沈公子该不会是来凑数,混口茶吃吧?”
“我看啊,还是别献丑了,免得等会儿作得不堪入目,丢的可是沈少傅的脸面。”
一声声戏谑,一句句嘲讽,如同利箭,朝着沈砚齐齐射去。
换做寻常少年,早已羞愤难当,面色涨红,要么愤然反驳,要么狼狈离场。
可沈砚依旧垂着眸,一副被戳中痛处、羞赧无言、手足无措的模样。双手紧紧攥着袖角,指节微微泛白,连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讷讷低声道:
“晚生才疏学浅,实在不敢献丑。还是先听各位公子的佳作,好好学学。”
他越怯懦,越退让,柳明远心中的轻视便越甚。
只当他是真的胸无点墨、不堪一击,连与自己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当下,柳明远不再将这个“乡野庶子”放在眼里,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转身昂首阔步,走向湖亭中央——那是今日诗会的核心位置,万众瞩目,一言一语,都能落入望春亭中两位皇子的耳中。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刻意朝着望春亭左侧的李承渊瞟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逢迎与意气风发,朗声道:“今日金明池春光正好,盛会难逢。柳某不才,愿先作一首,抛砖引玉,还望各位雅正!”
说罢,他故作沉吟片刻,双目微眯,似在凝神思索,不过数息,便猛地睁开眼,朗声吟诵:
“金明湖畔春光好,龙气腾升绕帝郊。
幸得贤王施德政,人间无处不笙箫。”
一首诗罢,余音绕堤。
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句句贴合眼前春景,更妙在字字暗藏机锋,不动声色便将二皇子李承渊捧为“贤王”,暗合“龙气”,既讨好了主子,又彰显了自己的才学,可谓一举两得。
柳家与二皇子府的众人立刻抓住机会,齐声高声喝彩,掌声雷动,几乎要盖过湖面风声。
“柳公子好诗!好气势!”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子!此诗开篇,定能压阵!”
“意境开阔,颂赞得体,当为今日诗会第一作!”
柳明远昂首挺胸,站在亭中,享受着众人众星捧月般的追捧,面色愈发得意骄矜,眼底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目光再次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依旧垂首而立、仿佛缩成一团的沈砚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睨着沈砚,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公子,方才柳某的诗,你可听清楚了?”
“倒不是柳某故意为难你。只是这般盛会,本是京城雅士相聚之地,若是没几分真才实学,贸然前来,怕是要落人笑柄,平白丢了沈少傅的脸面啊。”
他顿了顿,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声音刻意拔高几分,让周遭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公子在京郊苦读多年,想来也该有几分心得。只是方才见公子一副拘谨畏缩的模样,莫不是连作诗提笔的胆子都没有?”
“若是实在不会,柳某也不会苛责。毕竟,乡野之地,教学浅薄,哪里比得上京城的书香底蕴?只是往后啊,还是莫要再来这般大雅之堂,免得徒增尴尬,惹人耻笑。”
这番话,表面是体恤劝诫,内里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明着骂他没才学、没胆子,暗着贬他是乡野鄙人、出身低贱,不配登大雅之堂!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爆发开来。
世家子弟们笑得前仰后合,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嘲讽之能事。
“柳公子说得太客气了!我看他根本就是不会作诗!”
“乡下来的穷酸,怕是连平仄押韵都不懂,也敢来金明池凑热闹?”
“沈少傅一世清名,怎么教出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真是丢死人了!”
讥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道道轻蔑的目光,如同利刃,几乎要将沈砚凌迟。
老墨在一旁气得浑身微颤,指尖悄然按在腰间短刃上,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这些满口恶语的纨绔子弟狠狠教训一顿。可他谨记沈砚吩咐,死死咬牙按捺不动,只将一切记在心里。
沈砚依旧垂着眸,仿佛被这阵仗彻底吓住,浑身微微发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一言不发,连头都不敢抬,俨然一副被戳中痛处、羞惭到无地自容、却又无力反驳的可怜模样。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尽数落在望春亭中两人眼中。
二皇子李承渊端着白玉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清茶,唇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淡笑,侧首对身侧的柳太傅低声道:“柳师,你这儿子,倒是会拿捏分寸,懂得进退。”
“一个乡野庶子,也敢大摇大摆来金明池凑热闹,今日也算让他好好知趣,明白京城这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立足的。”
柳太傅连忙躬身拱手,脸上满是得意与逢迎:“二皇子殿下所言极是。这般庶子,本就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是仗着沈少傅一点薄名,狐假虎威罢了。无真才实学,无靠山根基,终究成不了气候,翻不起半点风浪。”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轻蔑与笃定。
太子李承乾坐在另一侧,眸光微微沉下,目光落在沈砚那道显得格外孤弱怯懦的背影上,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一言不发。
他看不透沈砚。
是真怯懦,还是假隐忍?
沈敬之站在清流官员之中,面色看似平静无波,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起。
他最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知道沈砚从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更不是胸无点墨的庸人。今日这般姿态,必是有所图谋。可即便心知肚明,置身于此情此景,听着满场羞辱嘲讽,依旧忍不住为儿子捏一把冷汗。
怕他一时意气用事,乱了方寸。
怕他被这京城的轻视与冷眼,磨去一身锐气。
湖亭中央,柳明远见沈砚被众人嘲得抬不起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心中优越感爆棚,得意洋洋,再无半分顾忌。
他转身走回亭中,扬声朗声道:“看来沈公子是羞于作诗了。也罢,今日盛会,总不能因一人败了大家的兴致。诸位雅士,谁愿接着赋诗,共赏春光?”
他话音刚落,原本垂首沉默的沈砚,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窘迫与怯意,眼神躲闪,仿佛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才敢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稳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柳公子……晚生并非不愿作诗,只是……只是才疏学浅,怕作得不好,污了各位公子的耳朵,扫了大家的兴。”
柳明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回头轻蔑地睨着他:“哦?原来沈公子不是不会,只是怕献丑?”
“也罢,既然你有心开口,那便作来听听。就算实在不堪入目,柳某与诸位,也只当听个新鲜解闷,绝不苛责于你。”
这话依旧满是轻视,笃定沈砚作不出什么好诗,不过是自取其辱,供人取笑罢了。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砚身上。
有戏谑,有嘲讽,有看好戏,有幸灾乐祸。
无一例外,都在等着看这个乡野庶子,如何在金明池上,当众出丑,丢尽沈少傅府的脸面。
无数道目光注视之下,沈砚深吸一口气,仿佛真的是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
他缓缓抬眸,目光不再躲闪,轻轻扫过眼前桃柳夹岸、碧波万顷的金明春景,眼神平静下来。
下一刻,他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字字如珠落玉盘,响彻长堤: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一首《咏柳》,吟罢。
全场,瞬间死寂。
方才还喧嚣鼎沸、嘲讽不断的金明池长堤,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短短二十八字,无一生僻字,无一句华丽辞藻,浅白如话,却将金明池畔的嫩柳春色,写得活灵活现,清新灵动,意境悠远。
那万条柳丝的娇美,那春风拂面的灵动,那新绿抽芽的生机,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没有半句逢迎,没有半点刻意,纯粹写春,纯粹写景,却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比之柳明远那首辞藻华丽、满是谄媚的诗作,不知高出多少段位!
众人皆是一怔,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等清新绝妙、浑然天成的佳句,竟然出自刚才那个怯懦拘谨、连头都不敢抬的乡野庶子之口?
柳明远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又强行化作不屑,厉声嗤道:“不过是些粗浅俚俗句子,也敢拿出来献丑?怕是从哪里偷偷抄来的吧!”
他不肯信,也不愿信。
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学,竟然比不上一个乡野庶子?
沈砚仿佛没听见他的气急败坏的质疑,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湖面波光之上,语气淡然了几分,再次开口,朗声道:
“既如此,那晚生便再赋一首,以合今日湖景。”
声音清朗,响彻全场:
“水光潋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首《饮湖上初晴后雨》一出。
全场,彻底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轻、极轻。
虽诗中写的是西湖,可眼前金明池,晴日光波潋滟,碧波万顷,堤岸桃柳如画,与诗中意境别无二致,浑然契合。
晴时明媚,雨时空灵,无论淡妆还是浓抹,皆有风华。
意境开阔,气韵生动,比喻绝妙,千古风流,尽在这二十八字之中。
这哪里是才疏学浅?
这是惊才绝艳!
这是冠绝全场!
在场的都是文人雅士、书香子弟,谁不懂诗?谁品不出其中的绝妙?
片刻的死寂之后,清流官员行列中,终于有人率先回过神,忍不住爆发出一声震彻长堤的高声喝彩:
“好诗!好一个‘淡妆浓抹总相宜’!字字珠玑,意境绝佳,气韵天成,当为今日诗会魁首!”
这一声喝彩,如同投石入湖,瞬间打破死寂。
紧接着,喝彩声、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轰然爆发,震彻金明池上空:
“此等佳句,岂是粗浅?柳公子此言,未免太过眼拙!”
“沈公子这才是真才学!真风骨!比那些逢迎拍马之诗,强过百倍!”
“先前倒是我等看走了眼!原以为是乡野庶子,没想到竟是深藏不露的卧龙!”
“沈少傅教子有方啊!竟藏着这么一位惊世才俊!”
原本围观看好戏、肆意嘲讽的世家子弟们,脸上的戏谑与轻蔑,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片尴尬与难以置信。
看向沈砚的目光,彻底变了。
从轻视、戏谑、鄙夷,变成了震惊、敬佩,还有几分无地自容的狼狈。
方才他们笑得越欢,此刻脸便打得越疼。
柳明远站在亭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变幻不定。
从错愕,到羞愤,再到恼羞成怒,浑身气得微微发抖,指尖攥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怒斥,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那首费尽心思讨好二皇子的诗,在沈砚这两首千古绝唱面前,如同萤火之比皓月,砂砾之比明珠,连提鞋都不配!
方才他还得意洋洋,当众羞辱沈砚才疏学浅、乡野鄙人。
如今看来,真正丢人现眼、沦为笑柄的,是他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不仅震住了长堤众人,更让望春亭上的两位皇子,神色骤变。
二皇子李承渊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白玉杯捏碎。
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淡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人群中那道依旧朴素、却再也无法忽视的身影,心头惊涛骇浪。
原以为沈砚只是个不堪一击的乡野庶子,今日不过是让柳明远拿他寻开心,杀鸡儆猴。
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怯懦卑微、任人欺凌的少年,竟然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才学!
从头到尾,那些拘谨、怯意、窘迫、卑微,全都是装出来的!
好一个扮猪吃虎!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算计!
连他这个二皇子,都被彻底瞒过,看走了眼!
这一刻,李承渊心中,第一次对沈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子,生出了浓烈的杀机与忌惮。
此人,留不得!
而另一侧,太子李承乾,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笑意。
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眼神明亮,满是认可与赏识,当即不顾身份,扬声高声赞道:
“好!好一个‘二月春风似剪刀’!好一个‘淡妆浓抹总相宜’!”
“沈砚,此诗应景合心,有真才学,有真风骨!沈少傅,教子有方,可喜可贺!”
太子当众亲口称赞!
一句话,便定了沈砚的才学,定了他今日诗会魁首的地位,更定了他在京城的第一份声望!
更是当着满朝文武、世家子弟的面,公开认下了他——太子少傅府的这位庶子!
有了太子这句话,从今往后,沈砚在京城,便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辱的无名庶子!
沈砚听到太子的称赞,立刻躬身行礼,姿态谦恭至极。
脊背依旧微微躬着,脸上恰到好处地又恢复了几分最初的窘迫与怯意,声音放低,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太子殿下过奖了。晚生只是见景生情,一时有感而发,偶得几句拙作,怎敢当殿下如此盛赞?实在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前一秒,还是才压全场、惊艳四座的惊世才子。
下一秒,便又变回那个谦和恭谨、甚至有些怯懦胆小的乡野庶子。
收放自如,不露半点锋芒。
这般城府,这般隐忍,让在场众人,愈发心惊。
这个沈砚,看似简单朴素,实则深不可测。
他的才学,已然惊人。
而这份藏于才学之下的隐忍与城府,才更让人忌惮。
柳明远站在一旁,气得心口发闷,气血翻涌,几乎要吐出血来。
可太子已然当众称赞,他若是再敢发难,便是抗旨不尊,便是不识抬举,便是与太子作对。
他只能死死咬牙,眼底怨毒如刀,狠狠瞪着沈砚,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沈砚垂着眸,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无人察觉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扮猪吃虎。
先藏起所有锋芒,任由对手肆意轻视、百般羞辱,让所有人都认定你不堪一击、一无是处。
而后,在最关键、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一鸣惊人,以绝对碾压的实力,狠狠打脸,让对方摔得粉身碎骨,让全场记住这份惊天反转。
他是来自千年之后的历史生,胸中藏着整个华夏诗词宝库。
对付柳明远这种靠着家世背景、只会作逢迎诗的草包,本就是降维打击。
今日这两首诗,浅显、经典、家喻户晓,无论文人雅士还是普通子弟,都能一眼品出其中绝妙。
从被肆意嘲讽轻视,到瞬间惊艳全场,这份反差越剧烈,打脸便越响亮,效果便越惊人。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一首诗的胜负。
今日金明池一役,他借柳明远的傲慢轻视,立住了“乡野庶子,深藏不露”的人设;
以两首千古绝唱,展露了惊世才学;
得了太子当众公开的认可与庇护;
让李承渊摸不透他的底细,心生忌惮;
更让整个京城的世家、清流、权贵,都牢牢记住了一个名字——
沈砚。
太子少傅府,那个被遗忘在京郊多年的庶子。
从此,正式在帝都,站稳了第一脚。
这京城立足的第一步,他走得极稳,也走得极爽。
望春亭上,李承渊那阴鸷如刀的目光,柳明远那怨毒刻骨的眼神,不过是这帝都权谋博弈的开场序幕而已。
沈砚缓缓抬眸,隔着喧嚣人群,隔着波光潋滟的湖面,遥遥望向望春亭中的太子李承乾,微微躬身一礼。
眼底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敛与锋芒。
太子的认可,是机会,也是筹码。
往后的京城路,波谲云诡,步步惊心,杀机四伏。
但他沈砚,有千年文华底蕴傍身,有东宫为援,有父亲为后盾,更有步步为营的谋算。
这盘棋,他敢下,也能赢。
何惧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