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在城南苏宅的上空。青石板路被雾气浸得微凉,院角的石榴树抽出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动,透着一股静气。
院门被轻叩三声,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老墨闻声立刻上前开门,门外立着三位身着素色儒衫的老者,须发皆白,眉目清朗,周身自带一股读书人的清贵之气。身后跟着沈敬之府里的贴身小厮,见门开,连忙躬身示意。
这三人,正是京城文坛举足轻重的三位宿儒——国子监博士周循、翰林院编修温景然、致仕礼部侍郎秦砚秋。皆是清流泰斗,不依附任何皇子,不攀附任何势力,平生只重才学与人品。昨日金明池诗会,也正是他们三人,最先不顾柳家颜面,当众为沈砚的诗作喝彩。
沈敬之昨夜连夜修书相请,将柳太傅在朝堂参奏、欲借剽窃之名构陷沈砚一事如实相告。三位老者本就对柳家输诗之后反咬一口的行径不齿,又惜沈砚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诗才,当即应允,一早就登门而来。
沈砚早已换了一身整洁的素色儒衫,立在院中石榴树下等候。见三人走来,当即躬身行大礼,语气谦和有礼,全无半分少年傲气:
“晚生沈砚,见过三位老先生。劳烦老先生清晨移步,晚生惶恐。”
周循抬手扶起他,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细细打量一番,捋着胡须笑道:
“沈公子不必多礼。柳子恒在诗会上输了也就罢了,柳太傅竟在朝堂上以势压人,拿一句空口无凭的剽窃构陷少年人,实在可笑,更失了文人风骨。”
温景然亦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愠怒:
“柳明远那首逢迎之作,格调低下,远不及公子半分。其父非但不教他自省,反倒倒打一耙,今日我等前来,便是要为公子证诗,为文坛正一正风气。”
几人步入正房,苏伯早已备好清茶。沈砚亲自为三位老者斟茶,举止沉稳,分寸恰到好处:
“昨日诗会上两首拙作,不过是晚生触景生情,偶得之句,却不料惹来柳家非议,还连累三位老先生为晚生出头。”
秦砚秋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声音沉稳有力:
“公子不必过谦。《咏柳》浅白灵动,天然成趣;《饮湖上初晴后雨》意境开阔,诗中有画,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作。柳子恒说你剽窃古籍,敢问他,是哪本古籍、哪位先贤有此等佳句?我三人浸淫文坛数十载,博览群书,从未见过。他拿不出实证,便是构陷!”
沈砚心中暗叹,这三位宿儒果然通透。
柳太傅参他剽窃,本就是无中生有,全靠权势压人。可一旦文坛泰斗出面证诗,便是从根上断了柳家的路。朝堂之上,最重清议,最重士林声望,柳太傅再强势,也不敢公然与整个清流为敌。
周循取过纸笔,稳稳铺在桌上,沉声道:
“今日我三人便联名写一封证诗信,辨明剽窃之诬,赞你诗作之实,送往翰林院、国子监,再抄送御史台,贴于朝堂外的公示墙。让满朝文武、京城百姓,都看一看柳家的嘴脸。”
温景然与秦砚秋齐声附和。
周循执笔,略一凝神,笔走龙蛇,一挥而就。信中先赞沈砚才思,再斥柳家构陷,最后直言“文坛重才学,轻门第,更恶构陷”,字字铿锵,力透纸背。写罢,三人依次落名落款,按上私印。一式三份,分量重若千钧。
沈砚看着桌上那三封证诗信,心中最后一丝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他再次躬身道谢:
“多谢三位老先生为晚生主持公道,这份恩情,晚生没齿难忘。”
“公子不必谢我等。”秦砚秋摆了摆手,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我等不过是惜才,亦惜文坛风气。如今太子殿下重清流、惜人才,公子有这般才学与风骨,切不可因柳家一点算计便消沉。顺势而为,为清流立心,为朝堂正风,方不负一身所学。”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与认可。
三位宿儒虽不直接依附东宫,却心向太子,厌恶二皇子与柳家的跋扈。沈砚得太子看重,又有真才实学,他们自然愿意扶上一把。
就在这时,老墨进来禀报,门外已有多位清流官员的家仆递上拜帖,想要登门拜访沈砚。
沈砚心中了然。
三位宿儒一登门,消息便已悄悄传开。清流官员们先前忌惮柳家权势,不敢轻易表态,如今见文坛泰斗率先出手,心知柳家抹黑之局必破,纷纷不再犹豫,主动前来结交。
周循见状,抚须笑道:
“看来公子的清流缘,已是聚起来了。我三人便不打扰,这证诗信,今日便亲自送往翰林院与御史台。三日内,必让柳家的构陷,不攻自破。”
沈砚起身相送,一直将三位宿儒送到院门外,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晨雾中,眼底才缓缓掠过一丝沉敛。
宿儒证诗,是破局。
清流登门,是聚心。
他在京城立足的第一份根基,就此扎下。
可沈砚比谁都清楚——
柳太傅老奸巨猾,二皇子李承渊心思深沉,这两人,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转身回房,让老墨将拜帖一一整理,挑出七位职位高、口碑好、素来与柳家不和的清流官员,淡淡吩咐:
“备上薄礼,午后随我登门回拜。记住,礼不必重,京郊野茶、自家干果即可,寻常朴素,不惹眼,也不落攀附口实。”
老墨应声下去准备。
沈砚独自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柳家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定不会只忍气吞声。明面上斗不过清流与文坛,他们一定会转向更阴、更暗、更难防备的地方。
比如——坊间。
比如——暗杀。
他眸色微冷。
柳太傅这等老狐狸,一旦动了杀心,从来都不会只停留在口舌之争。
“老墨。”沈砚忽然开口。
“公子。”
“你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盯着柳府,尤其是今日午后派往坊间、酒肆、茶馆的人,一一记清,收集他们散播谣言的证据。”沈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让苏伯派人反向传扬——柳明远诗会输得一败涂地,柳太傅恼羞成怒,故意构陷沈砚,买通市井之人散播谣言。”
老墨眼睛一亮:“公子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错。”沈砚淡淡点头,“他们想借市井舆论毁我,我便让百姓先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朝堂有三位宿儒作证,父亲在朝中周旋,太子亦会暗中护持,柳家的谣言,翻不起大浪。”
“属下立刻去办!”
老墨退下,院中重归安静。
沈砚抬眸,望向渐渐散去的晨雾。
宿儒证诗,清流聚心,这一步,他走得极稳。
但他很清楚,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午后,沈砚带着老墨,提着几盒朴素的野茶干果,依次登门回拜各位清流官员。
他一身素衣,态度谦和,不恃才傲物,不卑躬屈膝。谈及诗文,引经据典,字字珠玑;谈及民生,言辞中肯,目光长远;从不妄议皇子,不趋炎附势,只论清流本心,朝堂百姓。
这般进退有度、才学与城府兼具的模样,让每一位官员都心生欣赏。
有人直言:“沈公子虽年少,却比京城许多世家子弟通透得多,柳家那般构陷,当真是瞎了眼。”
也有人拍着他的肩道:“往后在京城,公子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我等清流,虽无柳家那般势力,却也能同气连枝,护公子周全。”
沈砚一一谢过,言谈间,又恰到好处地提及太子重民生、惜清流的举措,让众人心中了然——沈砚虽未明说,却已是东宫一方的人。
一日奔波,沈砚虽步履匆匆,收获却无比丰厚。
他不仅结下了清流核心官员的交情,更在整个士林中,站稳了脚跟。
而此时的柳太傅府,已是阴云密布,气压低得吓人。
柳太傅看着手下送来的消息,得知三位宿儒联名证诗,清流官员纷纷结交沈砚,气得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一群老匹夫!竟敢与我柳家作对!”
柳明远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羞愤与怨毒:
“父亲,那沈砚不过一个乡野庶子,凭什么这么多人帮他?今日之辱,我实在咽不下!”
“你还有脸说!”柳太傅怒斥,“若不是你在诗会上自取其辱,怎会有今日之事?沈砚那小子,扮猪吃虎,心机深沉,背后有沈敬之,有太子,如今又聚了清流之心,岂是那么好对付?”
柳明远咬牙:“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柳太傅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狠厉,“我柳家的人,从不吃亏。他以为靠着几个老儒、一群清流,就能在京城立足?未免太天真。”
他压低声音,凑近柳明远,一字一句,冷得像冰:
“明面上的证诗,我动不了他。但坊间口舌,却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你今夜安排心腹,去全城茶馆酒肆街巷,散播谣言——就说沈砚那两首诗,是偷他早逝母亲的手稿,欺世盗名;再讲他庶子出身,生母卑贱,品行不端,不堪为官,不堪为士林表率。”
柳明远眼睛瞬间亮了:
“父亲妙计!这般一来,他就算有才学,也落一个品行卑劣、欺世盗名的骂名!百姓最信这个,到时候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柳太傅声音更冷:
“不止。再让人暗中传,太子急于拉拢势力,不分优劣,重用此等卑贱庶子,昏庸不明。一石二鸟,既毁沈砚,也扰太子人心。”
“高!实在是高!”柳明远脸上的怨毒,瞬间变成阴狠的笑,“儿臣今夜就去安排,定要让沈砚,在京城再也抬不起头!”
父子二人在堂中低声密谋,阴云笼罩着整个柳府。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早已落入沈砚布下的眼线之中。
而与此同时,二皇子府深处书房。
李承渊一身锦袍,面色沉如寒潭,手中玉扳指被捏得咔咔作响。
谋士躬身禀报:“殿下,沈砚今日接连拜访七位清流核心官员,相谈甚欢。如今清流大半心向沈砚,加之周循三人证诗,沈砚在士林已是声望大涨。”
“声望大涨?”李承渊冷笑一声,眸中闪过忌惮与杀意,“本皇子倒是小看了他。一个刚入京的庶子,短短数日,破诗会之局,结宿儒之援,聚清流之心,连太子都对他青睐有加。此人不除,日后必成我夺嫡路上最大的祸患。”
谋士低声道:“殿下,现在动沈砚,风险太大。太子正盯着您,沈砚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您。”
李承渊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理。
“柳家那边如何?”
“柳太傅已安排人手,准备在坊间散播谣言,抹黑沈砚品行。”
李承渊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好。让柳家去打头阵,本皇子坐山观虎斗。柳家能扳倒沈砚最好,扳不倒,也能让他疲于应付,无暇再为太子聚拢势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另外,加大监视,尤其是沈砚身边那个老墨,给我查清楚他的来历、武功、底细。本皇子倒要看看,沈砚身上,到底藏着多少连太子都不知道的秘密。”
“属下明白。”
谋士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李承渊一人,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压下的夜色,眸色阴鸷如墨。
沈砚,你以为聚了清流、得了太子青睐,就能高枕无忧?
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中更深。
这夺嫡的棋局,比你想象中更险。
你现在走的每一步看似稳棋,都可能是日后催命的符。
咱们走着瞧。
夜色渐深,苏宅之内,灯火温暖。
沈砚刚回府,老墨便神色凝重地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属下查到了。柳家今日傍晚,已派出数十心腹,分散到京城各处坊间,正在暗中散播谣言,诋毁公子品行,污蔑您的诗是偷来的,还辱及公子生母出身卑贱。”
沈砚端起桌上凉茶,浅浅饮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
“柳家也就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老墨皱眉:“可市井谣言最是伤人,百姓不明真相,极易被煽动。”
“无妨。”沈砚放下茶盏,眸中闪过一丝冷锐,“谣言可畏,却也最易破。他们播他们的,我们播我们的。你白日安排的人,可曾动手?”
“早已动手,此刻正在坊间传扬柳家输诗恼羞成怒、构陷公子的真相,百姓心中已有疑虑,并非全信柳家谣言。”
“很好。”沈砚微微点头,“柳家想以谣言毁我,我便让谣言反噬他们自身。三位宿儒的证诗信明日便会传遍朝堂士林,清议在上,谣言在下,柳家注定翻不起大浪。”
老墨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事,声音再次压低:
“公子,还有一事……属下暗中探查,二皇子府的暗卫,比先前盯得更紧了。而且……他们似乎在拼命查老奴的底细。”
沈砚眸色微凝。
老墨的身份,本就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院中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摇,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沈砚立在窗前,望着院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沉敛的光。
宿儒证诗,清流聚心,这一步,他走稳了。
但柳家的构陷,二皇子的窥探,都只是开始。
老墨低声道:“公子,柳家与二皇子,绝不会只满足于谣言。他们下一步,恐怕会动更狠的手。”
沈砚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冽。
“无妨。”
“他们想玩,那本公子便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柳太傅,李承渊……你们尽管把后手,全都使出来。”
“我倒要看看——”
“你们准备了什么样的死局,要送给我沈砚。”
夜风骤然一紧,卷起窗沿一角,灯火轻轻晃动。
沈砚立在光影之间,清俊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
没有人知道,柳太傅与二皇子为他布下的,根本不只是坊间谣言。
那是一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杀局。
而这真正的杀招,将在三日后,准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