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入帝都,门庭世态

暮春的午后,日头褪去了料峭春寒,暖得恰到好处,像一层温软的薄纱,轻轻覆在京杭运河的水面上。永定码头作为大雍帝都最繁华的漕运枢纽,终日舟楫往来,人声鼎沸,此刻更是一派热闹景象。大大小小的漕船首尾相接,泊在宽阔的河道里,船身被河水浸得发黑,却依旧透着坚实厚重的气息。船桨缓缓划开碧波,水面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金纹,日光落上去,碎成无数闪烁的光点,随波起伏,晃得人眼目微醺。

沈砚立在船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料子寻常,却被他穿得干净挺括。袖口随意挽着半截,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节分明,透着几分常年握笔、又历经世事的沉稳。他身形尚带着少年人的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乡野少年初入繁华之地的局促轻浮,唯有眉眼间那股淡淡的沉静,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敛。

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拥挤的码头、喧嚣的人群,望向远处天际线那座巍峨矗立的都城。朱红宫墙连绵起伏,在暮春的天光下泛着沉稳而威严的色泽,飞檐翘角直指苍穹,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气势恢宏到令人心生敬畏。那是大雍的权力核心,是天子居所,是太子李承乾与二皇子李承渊博弈厮杀的主战场,也是他沈砚穿越而来,真正要扎根立足、谋定天下的地方。

一股无形的威压,顺着风扑面而来,不是刀光剑影的凛冽,而是深不见底的人心、盘根错节的势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谋交织而成的重压。沈砚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转瞬便被更深的平静掩盖。

他身后,老墨与秦六早已换下了京郊别院的护卫装束,改作最不起眼的寻常仆役打扮。粗布短打,布靴裹腿,面容普通,混在码头往来的人群里,几乎不会被人多看一眼。可两人垂首立着,腰背却始终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如鹰隼般,不着痕迹地扫过码头每一个角落——往来挑担的脚夫、沿街叫卖的小贩、端坐茶摊的客商、甚至墙角阴影里闭目养神的乞丐,无一不在他们的审视范围内。指尖悄然抵在腰间暗藏的短刃柄上,刃身被软布包裹,只留一丝冰凉的触感,时刻防备着暗处可能袭来的窥探与杀机。

小船在船夫平稳的撑篙下缓缓靠岸,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青岚率先纵身跳上码头,动作利落矫健,落地无声,尽显东宫精锐护卫的功底。他回身快步走到船边,微微躬身,伸手扶住沈砚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提醒:

“公子,京城不比京郊,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二皇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定然早已在码头、城门、各大街巷布下暗哨,日夜盯着往来行人。咱们不能在外多逗留,先往城南的老旧巷弄走,那里僻静,少有人关注,东宫提前安排了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作为落脚点,暂时避避风头,等摸清周遭局势再作打算。”

沈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指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襟内贴身藏着的青玉佩。玉佩温润微凉,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也是他在这陌生异世,心底一丝隐秘的牵挂。他扶着青岚的手,稳步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脚步轻稳,每一步都落得踏实。

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被多少车马行人踏过,岁月将表面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缝隙里嵌着些许尘土与青苔,透着帝都独有的厚重底蕴。码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幌、布幡在风中轻轻招展,各色字迹琳琅满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滚动声、行人谈笑声、船夫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喧嚣鼎沸,却丝毫不显杂乱,反倒汇成一股鲜活浓烈的气息,是独属于大雍帝都的繁华与烟火。

这是沈砚穿越而来,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座王朝都城。前世他身处现代,见惯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古韵与权势的城池。宫墙巍峨,街巷纵横,人声喧嚷,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权力的味道,每一个行人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身份与目的。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心底默默勾勒着帝都的轮廓——这里是战场,没有硝烟,却步步惊心;是棋局,落子无悔,一错皆输。

青岚在前头不动声色地引路,刻意避开码头正门最拥挤的通道,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前行。沿途行人络绎不绝,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与京郊乡民截然不同。

往来的士子峨冠博带,衣袂飘飘,手持书卷,步履从容,言谈间引经据典,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与傲气;商贾们锦衣玉带,珠翠环绕,面色圆润,眼神精明,举手投足间透着财气;就连街边摆摊卖小食、杂货的小贩,眼神也比乡野间多了几分通透与世故,一眼便能看出客人的身份高低。

偶尔有身着锦缎华服的世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在随从的簇拥下疾驰而过。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张扬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不敢直视。那些世家子弟面容骄矜,目光倨傲,扫过沈砚几人身上粗布素衣时,眼底毫不掩饰地掠过轻蔑与不屑,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了自己的眼。

有人低声嗤笑:“哪里来的乡野小子,也敢来帝都凑热闹。”

“看那穿着,怕是连城门守卫都懒得搭理吧。”

“京城之地,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立足的。”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老墨与秦六眉头微蹙,指尖悄然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碍于沈砚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

沈砚却仿若未闻,依旧垂着眸,刻意收敛了周身气息,装作一副乡野少年初入京城、局促不安、不敢抬头的模样。脚步看似拘谨,却稳而有序,不曾有半分慌乱。他目光低垂,视线看似落在脚下的路,实则将沿途的街巷格局、商铺分布、路口拐角、甚至隐蔽的暗巷出口,一一清晰地记在心底,分毫不差。

老墨紧随在他身侧,半步不离,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地禀报道:“公子,沿途已有三拨人不动声色地盯着咱们。一拨身手隐秘,气息冷冽,路数分明是二皇子府的暗卫,一直跟在百步之外,不敢靠得太近;一拨衣着寻常,却眼神锐利,盯着咱们的同时也在留意周遭,像是京城哪家世家子弟的随从,多半是来看热闹、探底细的;还有一拨藏得极深,若有若无地护在咱们身侧,看路数与章法,应当是东宫的暗卫,是太子殿下安排来护着公子的。”

沈砚唇瓣微启,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只有身侧的老墨能够听清:“无妨。”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二皇子的人,让他们跟着便是,不必刻意甩开。正好让李承渊知道,我沈砚已然安然进京,且一入京城便有东宫暗中庇护,他就算有心动手,也要掂量掂量后果,不敢轻易妄动。”

“至于那些世家子弟的随从,”沈砚眸底掠过一丝淡冷,“京城世家最是趋炎附势,精于算计,此刻不过是看热闹、辨风向,看看我这个太子少傅府的庶子,究竟是个可用之才,还是一捏就碎的软柿子。此刻不必理会,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

“东宫的人,”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让他们暗中跟着即可,千万不可露了痕迹。如今咱们初入京城,立足未稳,不宜太过张扬,免得落人口实,反倒给太子添麻烦。”

老墨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一行人沉默前行,青岚对京城街巷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渐渐远离了闹市的喧嚣。穿过几条宽阔的正街,转入一条狭窄悠长的老巷,巷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牌,刻着模糊的字迹,岁月侵蚀,早已看不清巷名。

巷弄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肩而行,两旁皆是青砖黛瓦的老式民宅,墙体斑驳,透着岁月的沧桑。墙头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萝,枝叶繁茂,顺着墙面蜿蜒生长,垂落下来,随风轻摆,添了几分清幽雅致。偶尔有几声鸡鸣犬吠从院落里传出,清脆悦耳,反倒衬得巷内愈发清静,与外头的喧嚣鼎沸,宛若两个世界。

青岚脚步不停,沿着老巷直行百余步,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院落不大,门楣低矮,黑漆木门略显陈旧,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苏宅”二字,字迹朴实,毫无气派可言,混在一片民宅之中,寻常路人路过,绝不会多看一眼。

青岚抬手,轻轻叩响院门,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三长两短、节奏分明的敲击声,是预先约定好的暗号。

敲门声落下不过片刻,院门便应声而开,一条细缝缓缓拉开。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探出头,面容普通,神色恭谨,眼神却透着几分沉稳干练。他看到青岚,立刻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行,躬身行礼,声音压低:“青岚大人,公子一路辛苦,里面请。”

沈砚颔首,迈步踏入院落。老墨与秦六紧随其后,几人全部进入后,中年汉子立刻反手关上院门,“咔嗒”一声落了锁,动作利落,不留半点缝隙。

这是一处标准的两进小院落,不大,却布局规整,清幽雅致。前院空地上种着几株石榴树,正值暮春,枝繁叶茂,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长势喜人,再过些时日,便会开出满树火红的石榴花,煞是好看。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时常打理。

穿过前院,便是后院,三间正房并排而立,东西各有两间偏房。房屋陈设极简,没有半点名贵摆件,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桌椅床铺、茶具器皿一应俱全,铺盖崭新,炭火、茶水、点心都早已备好,温热妥帖,显然是东宫提前数日便派人精心收拾妥当,只等沈砚到来。

中年汉子躬身立在一旁,态度恭谨而不失分寸:“公子,这里是东宫太子殿下特意安排的落脚点,平日里只有老奴一人在此看守,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往来,绝无外人知晓此处,安全稳妥。老奴姓苏,是东宫的老仆,伺候殿下多年,殿下吩咐,往后便由老奴伺候公子的饮食起居,公子有任何吩咐,尽管开口,老奴定当尽力办妥。”

沈砚看着眼前的苏伯,目光温和,微微点头:“有劳苏伯。”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苏伯心中暗自讶异,眼前这位少年公子,虽是庶子出身,却气度沉稳,不卑不亢,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沈砚转身吩咐:“苏伯,下去备些热水,一路奔波,略作洗漱。”

“是,公子。”苏伯躬身应下,转身退了下去,动作轻缓,不敢打扰。

待苏伯离去,沈砚才看向青岚,语气带着几分谢意:“青岚,一路辛苦你了,一路护送,周全稳妥。你且回去太子府复命,告诉太子,沈砚已安全进京,暂居此处,一切安好。待我稍作休整,安顿妥当,便亲自前往太子府拜见。另外,替我谢过太子的悉心安排,这份情,沈砚铭记于心。”

青岚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属下这就即刻返回太子府复命,向太子禀报公子平安抵达的消息。公子若是日后有要事,或是遇到危急情况,可让苏伯前往城东桃李巷寻属下,那里是东宫的秘密联络点,随时有人待命。属下已留下两名精锐暗卫,隐在院外隐蔽之处,日夜守护,若有任何异动,他们会第一时间示警,绝不会让公子陷入险境。”

“有劳。”沈砚微微颔首。

青岚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院外很快传来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尾,不留半点声响。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沈砚走到正房的窗前,伸手轻轻推开木窗。清风拂面,带着院外藤萝的清新气息,窗户外,碧绿的藤萝枝叶垂落,随风轻摇,静谧安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老墨身上,语气沉定:“秦六。”

一直立在角落、沉默待命的秦六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属下在。”

“你即刻动身,前往太子少傅府,拜见父亲。”沈砚语气郑重,“告诉他,我已安全进京,暂居此处,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叮嘱他,万万不可声张,不可对外透露我的行踪,免得引来二皇子的猜忌与算计,连累府中众人。待我这边彻底安顿妥当,摸清京城局势,再寻稳妥机会,回府拜见。”

他顿了顿,特意叮嘱:“记住,千万不可走太子少傅府正门,府外定然布满二皇子的眼线。走西侧偏门,那里僻静,少有人关注,避开所有盯梢的人,速去速回,不可在外逗留。”

“属下明白!”秦六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没有丝毫耽搁,转身便从后院隐蔽的角门离去。脚步轻快如影,转瞬便消失不见,尽显顶尖护卫的身手。

院中,只剩下沈砚与老墨二人。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青石板地上碎成点点斑驳的金斑,随风轻轻晃动。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静谧而安宁。可这份安宁之下,却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沈砚转过身,看向老墨,沉声道:“老墨,你随我来。”

二人迈步进入正房,沈砚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院中的一切声响。屋内光线柔和,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安稳。他走到桌边,将肩上的包袱轻轻放下,解开系带,从里面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通体洁白,质地细腻,触手生凉,上面刻着一个力道苍劲的“渊”字——正是二皇子李承渊的信物。

这枚玉佩,是他在京郊别院,从欲加害自己的刺客手中夺得,是李承渊暗中动手、欲置他于死地的铁证。

沈砚指尖轻轻划过玉佩上深刻的纹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眼底缓缓闪过一丝冷锐的寒光,语气淡冷如冰:“李承渊定然万万想不到,我会这么快便离开京郊别院,毅然进京,且一进京便直接投入东宫麾下,成为太子的人。”

“他今日按兵不动,没有在码头动手,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在探我的底,想看我究竟有何依仗,想走哪条路。”沈砚眸色深沉,字字清晰,“接下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想方设法找我的麻烦。或是借京城世家的手打压刁难,或是暗中设下圈套陷阱,逼我出手,抓我把柄,将我彻底扼杀在立足之前。”

老墨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躬身问道:“公子,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若是直接回太子少傅府,固然有老爷护着,可也相当于把自己彻底放在明面上,成为二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必定麻烦不断,步步受制。可若是一直躲在这处院落里,闭门不出,又难以在京城立足,无法接触朝堂势力,更别说辅佐太子,与二皇子周旋抗衡。”

“躲,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沈砚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杯温热的清水,递了一杯给老墨,自己端起一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道:“父亲身为太子少傅,是太子的恩师,朝堂清流的领袖,本就早已被二皇子视为眼中钉,日夜盯着,府外暗哨无数。我若是此刻即刻回府,非但得不到庇护,反倒会连累父亲,让太子少傅府陷入险境,也会让东宫陷入被动,落人口实。”

“所以,太子少傅府,暂时不能回。”

“但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坐以待毙。”沈砚抬眸,目光锐利,“不如先在这处院落低调安顿下来,收敛锋芒,静观其变。一方面,暗中打探京城局势,摸清朝堂各方势力、各大世家的立场偏向,分清敌我;另一方面,耐心等待,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沈砚,虽是太子少傅府的庶子,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是碌碌无为之辈,有资格在这帝都棋局之中,占一席之地。”

老墨闻言,微微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沈砚喝了一口温水,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让思绪愈发清晰。他继续道:“太子少傅府那边,暂时不回,但也绝对不能断了联系。秦六回来之后,你安排他,时常前往府外打探消息,暗中传递书信,保持联络,让父亲知晓我的情况,也让我了解府中动静。”

“另外,”他语气微沉,“你立刻着手安排可靠人手,秘密查探两件事。第一,二皇子府的日常动向,李承渊的行踪、心腹、暗中部署,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第二,京城几大世家的底细,尤其是柳家——柳太傅是李承渊的老师,柳家在京城盘踞多年,势力庞大,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各州府,是二皇子最坚实的后盾,也是我们日后最大的阻碍之一。摸清柳家的人脉、势力、软肋,对我们日后与二皇子抗衡,至关重要。”

“属下遵命!”老墨躬身应道,神色郑重,立刻便要转身去安排。

“等等。”沈砚忽然开口,叫住他。

老墨驻足回身:“公子还有吩咐?”

沈砚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无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老墨,你记住。如今我们初入京城,势单力薄,步步惊心。凡事务必低调隐忍,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打草惊蛇。”

“京城的水,太深太浑。”他一字一顿,“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机。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一时的胜负意气,而是立足的资本,是让太子真正认可、让世家不敢小觑、让敌人不敢轻动的实力。隐忍,不是懦弱,是为了更好地出击。”

老墨心头一凛,躬身深深一揖:“属下谨记公子教诲!定当小心谨慎,绝不辜负公子信任。”

说罢,老墨不再多言,转身从后院角门悄然离去。

院中,终于只剩下沈砚一人。

四下安静,唯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轻柔悦耳。他孤身立在院中,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清瘦而孤挺的身影。

沈砚缓缓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枚刻着“渊”字的玉佩,冰凉的触感紧紧贴在掌心,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冷静。

李承渊毫不掩饰的杀机,京城世家冷眼旁观的势利,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的博弈,原主模糊不清的身世谜团,还有生母留下的、藏着秘密的青玉佩……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将他牢牢困在这座帝都牢笼之中。

换做寻常少年,早已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可沈砚不怕。

从他在京郊别院,识破那杯暗藏剧毒的茶水,死里逃生开始;从他清理别院眼线,彻底掌控局势开始;从他拿到二皇子罪证,凭借智谋获得太子认可开始——他便早已没有了退路。

生于乱世,置身棋局,要么迎难而上,步步为营,挣出一条生路,谋一片天地;要么俯首认命,任人宰割,沦为权谋斗争的牺牲品,尸骨无存。

他沈砚,从来都不是认命之人。

既来之,则安之;既入棋局,便要做执棋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要在这波谲云诡、暗流汹涌的帝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护住想护之人,报该报之仇,谋心中大道,挣一片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正凝神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分寸得当。

紧接着,苏伯恭谨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秦六公子回来了,神色匆匆,说有要事立刻向公子禀报。”

沈砚抬眸,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所有思绪瞬间收敛。他将手中的白玉佩揣回衣襟内,紧贴心口,语气沉定平静:“知道了,让他进来。”

“是。”

院门轻响,秦六推门而入。

他一路疾驰,脸上带着几分奔波的风尘,额角渗着细汗,气息微喘,却难掩眼底的喜色与郑重。他快步走到沈砚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急切:“公子!属下幸不辱命,见到老爷了!”

“老爷听闻属下带去的消息,得知公子安然无恙,平安进京,甚是欣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是府外果然如公子所料,守着不少二皇子的暗卫,老爷身份敏感,不便亲自前来与公子相见,也不敢大张旗鼓,只能让属下带话回来,还有一封亲笔书信,以及一些银两和信物。”

秦六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封缄严实的书信,还有一个小巧的檀木锦盒,双手递上:“老爷还特意叮嘱,三日后,是金明池一年一度的诗会。届时,京城所有文人雅士、世家子弟、青年才俊都会参加,太子殿下也会亲临主持,乃是京城年轻一辈崭露头角的头等大事。老爷说,这是公子在京城立足的第一个机会,万万不可错过,务必前往参加。”

沈砚接过书信与檀木盒,指尖微微一顿。

金明池诗会。

他心中微动,已然明白父亲的用意。

那不仅仅是一场诗会,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是太子与二皇子暗中拉拢青年才俊、扩张势力的舞台,也是京城各方势力观察风向、试探深浅的场合。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少傅府庶子,必然会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二皇子也定会借机让柳家子弟或是心腹发难,让他当众出丑,彻底抬不起头。

沈砚拆开书信,展开信纸。

纸上,是父亲沈敬之的字迹,力透纸背,笔锋沉稳,字里行间满是父亲的叮嘱与牵挂:

“吾儿砚台亲启:得知你安然进京,为父心定。京城局势诡谲,二皇子势大,虎视眈眈,你切不可急躁冒进。金明池诗会,乃京城青年才俊立足之关键,太子亲临,众臣瞩目,李承渊必令柳家子弟发难,试探于你。你需谨言慎行,拿捏分寸,既要展露才华,令太子与朝堂清流认可,又不可太过张扬锋芒,引二皇子刻骨忌惮。中庸守正,伺机而动,方为上策。为父在府中,静候吾儿佳音。”

短短数语,关切与深意尽显。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敛去。父亲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却依旧处处为他盘算,用心良苦。

他打开手边的檀木锦盒。

盒内整整齐齐放着五百两白银,码放稳妥,足够他在京城安顿一段时日,不必为银钱操心。旁边放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刻着一个清晰的“沈”字,是太子少傅府的身份信物,关键时刻,可保他出入不少场合,不受小人刁难。

而最下方,静静躺着一方精致的砚台。

砚台质地细腻,色泽温润,雕工简朴却不失大气,砚底刻着四个小字,字迹苍劲有力,正是父亲亲手所刻:

砚心守正

砚心守正。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着这四个字,眼底暖意渐浓。

父亲是在告诉他,无论身处何等波谲云诡的权谋漩涡,无论未来遇到何等诱惑与危机,都要守住本心,坚守正道,心有定力,行有分寸。

他抬眸,望向窗外。

石榴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片,落在砚台之上,“砚心守正”四个大字熠熠生辉,刺眼夺目。

三日后,金明池。

李承渊想让他出丑,想让他在京城彻底无立足之地,想将他扼杀在起步之时。

那他便偏要逆其道而行之。

偏要在金明池诗会上,崭露头角,一鸣惊人。

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太子少傅府的这位庶子沈砚,并非池中之物,更非庸碌之辈。

他有资格,站在这帝都的棋局之上。

沈砚缓缓握紧手中的砚台,指节微微泛白,眼底寒光渐起,战意升腾。

三日后,金明池。

这场关乎他在京城立足的第一场较量,他沈砚,接下了。

而这座庞大巍峨、暗流汹涌的帝都棋局,也从他踏入城门的这一刻,从他立下决心的这一瞬,正式落子。

风云将起,权谋交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