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施反击,定动身

暮春的拂晓,来得格外迟缓。

天地仍浸在一片浓淡交错的青灰之中,远峰近树都裹在朦胧的晨雾里,晓风夹着彻夜未干的露水,凉意刺骨,掠过望山别院的围墙,拂过院角抽芽的枇杷树,叶片轻颤,滴下一串细碎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内院的灯,三更刚过便已亮起。

昏黄的灯光从窗棂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出一方安静的矩形,驱散了一小片夜色。沈砚立在窗下,指尖轻轻捻着太子府那枚青玉佩的穗子,玉质温凉,隔着薄衣贴在胸口,是此刻最踏实、最真切的底气。

他目光平静,落在院外沉沉未醒的夜色里,面上无波无澜,可心底却如暗流涌动。

一夜未眠,却无半分倦意。

今日,便是他离开望山别院、踏入京城风云的日子。

也是他正式与二皇子李承渊,撕破最后一层伪装,正面相向的日子。

“公子。”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老墨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与袖口都扎得利落,肩头沾着点点晨露,一看便是在外奔波了大半夜。他推门而入,动作轻得几乎无声,躬身低声禀报,语气沉稳不含半分慌乱:

“都安排妥当了。”

沈砚缓缓转过身,眼底微光一闪:“说。”

“偏院那三个人,四更天刚过,便按捺不住了。”老墨压低声音,字字清晰,“那中年妇人借着起夜解手的由头,偷偷摸出别院,一路直奔清风茶寮传信——按公子的吩咐,咱们‘不小心’让他们‘探知’,公子今日辰时初刻,走官道进京,轻车简从,只带两名仆役,毫无防备,一心只想尽快回京见老爷。”

“属下的人一路远远跟着,亲眼看着茶寮的暗探接了消息,立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往京城方向狂奔报信,确定消息送出去了,才折返回来。”

沈砚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李承渊的心腹,得到这么一个“绝佳”的劫杀机会,不疯魔才怪。

“端茶寮的人手呢?”

“已全部就位。”老墨眼底掠过一丝肃杀,“都是属下亲手挑的暗卫,身手最利落,口风最紧,分作三路:一路堵前门,一路封后院,还有一路守死密道,只按公子吩咐,东侧故意留一个缺口,够那指定的活口,逃回京城给李承渊报信。”

“时机?”

“辰时初刻,准时动手。”老墨道,“一刻不早,一刻不晚。正好在他们以为您即将从官道出发、最松懈得意的时候,一锅端了。”

沈砚满意地点头,将青玉佩揣进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他转身走到桌旁,目光落在早已收拾妥当的两个青布包袱上。

一个普通寻常,里面只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叠零散银两、几本书册,扮作乡间书生赶路的寻常行头,就算被人搜去,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另一个包袱,则被层层油布裹得严实,藏在最底层——里面是周福贪墨账册的抄件、二皇子府往来密信的残页、几条关键证词,还有那枚最致命的、刻着“渊”字的玉佩。

这些,是他的保命符。

是他的投名状。

是制衡李承渊、立足朝堂的真正利器。

“记好。”沈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辰时初刻,茶寮动手。辰时二刻,我们从别院西侧角门出发,不走官道,专走后山隐蔽小路,直奔栖霞渡,不得有误。”

“是。”

“别院这边,留两个可靠暗卫镇守。”沈砚吩咐,“安抚好下人们,就说我回京养病,诸事安定后,还会回来。让他们守好院子,照常作息,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安稳度日即可,免得引起外人怀疑。”

“属下明白。”

老墨应声,从怀中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灰色粗布长衫,双手递上:“公子,路上不宜张扬,以免引人注目。换上这件,扮作寻常乡间书生,秦六与另一名暗卫扮作挑夫随从,沿途也好照应。”

沈砚接过长衫,指尖触感粗糙朴实。

他褪去身上往日的素色锦衫,换上这一身粗布衣裳。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清瘦文弱,往人群里一丢,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赶路书生,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沉静、锐利,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深沉谋算。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领口系得严实,掩住心口那枚青玉佩。

“走吧。”沈砚抬眸,语气平静,“去看一看,李承渊安在京郊的这颗钉子,到底有多硬。”

老墨躬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消失在内院的晨雾之中。

———

辰时初刻。

天刚蒙蒙亮,东方翻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京郊官道旁的清风茶寮,还掩着半扇木门,只留一道小缝透进微光。

老掌柜一身灰布衣裳,蹲在门口慢悠悠地生炭火,火星噼啪轻响,炊烟袅袅升起,看上去就是一副寻常乡间早铺的模样。可那双昏花老眼,却一刻不停地往官道尽头瞟,眼神精明锐利,半点不像普通老人。

他在等。

等望山别院的最新消息。

等京城二皇子的指令。

等沈砚从官道上出现,好第一时间传信、布杀。

他在这里守了数年,经手密信无数,监视往来行人,自认滴水不漏,从未出过差错。在他眼里,望山别院那个体弱怯懦、一心求归的沈庶子,不过是只随手可捏死的蝼蚁,根本翻不起风浪。

可他不知道。

今日,便是这只“蝼蚁”,亲手来拔他这颗钉子。

“掌柜的,水烧——”

茶寮里的伙计刚掀帘出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眼前黑影一闪。

快如鬼魅。

不等他惊呼出声,一只大手猛然捂住他的嘴,冰凉的匕首瞬间抵住脖颈大动脉,力道狠厉,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伙计瞳孔骤缩,浑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直接被拖进旁边竹林,瞬间制住。

前门动静刚起。

后院立刻传来一声短促闷响。

守在密道入口、藏在柴房里的暗探,刚听见风声,便觉后颈一麻,连哨子都没来得及掏出口袋,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柴堆里,不省人事。

不过瞬息之间。

茶寮明面上的哨点,全被拔除。

“动手!”

老墨低沉一声令下,玄色身影率先闯入茶寮。

里面三四名正喝茶待命、等着消息的暗探,听见异响,瞬间警觉,猛地拍桌而起,手纷纷按在腰间短刀上,眼神阴鸷狠厉。可他们刚拔出刀,还没来得及转身,窗外、门后已同时扑进数道黑影。

暗卫 vs二皇子府寻常探子。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刀光一闪,快得只剩残影。

闷哼、碰撞、倒地声接连响起。

没有惨叫,没有多余动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茶寮内所有负隅顽抗的暗探,悉数被制服:要么被一掌劈晕在地,要么被绳索反手捆死,嘴巴塞得严实,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整个茶寮,彻底落入老墨手中。

混乱之中,一道身影故意“侥幸”挣脱,连滚带爬,从老墨刻意留出的东侧缺口疯跑出去,鞋都跑掉了一只,一边狂奔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声音凄厉,传遍清晨林间:

“不好了!沈砚反了!”

“望山别院的人反了!茶寮被端了!”

“快回府禀报二皇子——沈砚要进京!他要对殿下动手!”

老墨站在茶寮中央,冷眼看着那道身影狂奔远去,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没有半分阻拦。

留他一条命,不是仁慈。

是要让他亲口把“恐惧”与“愤怒”,带回二皇子府。

是要让李承渊知道:

他沈砚,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敢端茶寮,就敢进京,就敢与之一斗到底。

老墨抬脚,一脚狠狠踹翻靠墙那只看似普通的四方木桌。

桌面轰然倒地。

底下夹层豁然敞开,里面堆满一叠叠密信、纸条、暗号册子、人员名单、驿道路线图,全是这些年二皇子安插在京郊的眼线布置,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搜。”老墨冷声道,“凡是与二皇子府、与李承渊有关的所有纸张、信物、账册、密信,全部带走,一件不留。”

“茶寮不必烧,不必毁,原样留着。”

暗卫一愣:“掌柜,留着?”

“留着。”老墨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让李承渊亲自来看一看——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据点,他以为固若金汤的眼线,在我家公子面前,说破就破,说端就端。”

“他的东西,我们想拿,便拿。”

“他的局,我们想破,便破。”

暗卫心中一凛,不再多问,立刻躬身动手,飞快清点、收拢、打包所有机密物件。

老墨则走到茶寮门口,迎着微凉晨风,望向栖霞渡的方向,抬手在胸前比出一个极隐秘的手势。

手势落定。

信号传出。

——茶寮已端,公子可动身。

———

望山别院西侧角门。

沈砚、秦六,连同两名扮作挑夫的暗卫,早已借着晨雾掩护,静静等候。

看到林间远处传来的约定暗号,沈砚眼底最后一丝沉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坚定。

“走。”

一声低令,四人不再停留,闪身进入后山小路。

这条路由老墨早年亲自勘察、秘密修整,崎岖狭窄,两旁皆是茂密的松林与杂树,藤蔓缠绕,乱石错落,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更别说通行。可越是难走,便越安全。

晨露厚重,不过片刻,便将裤脚鞋边全部打湿,冰凉黏腻。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清苦之气,扑面而来,让沈砚头脑愈发清醒。

他脚步不停,一路向上,偶尔回头,望一眼隐在晨雾中的望山别院。

飞檐翘角,庭院深深,枇杷树亭亭,海棠落英。

这里是他穿越而来后的第一个安身之所。

从最初一无所知、步步惊心,只能被动保命;

到后来清理周福、安插亲信、稳住局面;

再到设局诱敌、反探虚实、端掉茶寮、手握铁证。

这方小小的京郊别院,不是囚笼,而是他的起点。

是他踏入大雍朝堂这盘惊天棋局之前,磨刀砺剑的第一块基石。

此一去。

再回头,不知何年何月。

再回来,身份、地位、处境,必定截然不同。

沈砚收回目光,不再回望,脚步坚定,继续向前。

秦六跟在身侧,一路警惕观察四周,见沈砚气息微喘,额角沁出薄汗,低声劝道:“公子,前面便是半山腰,歇口气再走吧?喝口水,缓一缓体力。”

沈砚抬手,接过水囊,抿了两口清凉的山泉,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却摇了摇头:“不必歇,继续走。”

“公子?”

“李承渊为人阴鸷狠厉,睚眦必报。”沈砚声音平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清醒,“茶寮被端,据点被破,眼线被擒,消息传回京城,他必定暴跳如雷,当场发疯。”

“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立刻调动所有可用人手,兵分两路:一路堵死官道,一路搜山,哪怕把整座京郊翻过来,也要找到我,截杀在路上。”

他抬眸,望向半山腰外隐约可见的河谷:“我们必须在他的人马合围之前,赶到栖霞渡,与青岚汇合。晚一步,便多一分凶险。”

秦六心头一凛,不再多言:“属下明白!”

四人脚步更快,在崎岖小路上疾行,身形灵活如猿,纵跃腾挪之间,尽是训练有素的沉稳。晨雾渐渐被阳光驱散,枝叶缝隙间漏下点点金斑,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沿途偶尔遇上一两个上山砍柴的樵夫、采野菜的村妇。

见他们一行四人粗衣布鞋、行囊简单,只当是赶路的书生与仆役,并未多瞧一眼,各自低头做事,擦肩而过,互不打扰。

越是寻常,越是安全。

沈砚一路沉默,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心神紧绷,却丝毫不乱。

他很清楚。

此去京城,前路何等凶险。

太子与二皇子的夺嫡之争,早已到白热化,明争暗斗,血流成河;

朝堂之上,世家林立,派系盘根错节,清流、外戚、藩镇、勋贵,互相牵制,互相倾轧;

他一个无母族、无背景、无实权的庶子,孤身入局,想要站稳脚跟,难如登天。

可他,早已没有退路。

李承渊的杀心,从周福下毒那一日起,便已明晃晃摆在台前。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身死名裂,连父亲都会被牵连。

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向前,才能握筹码,掌命运,护亲人,布大局。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要在这个时代,活成自己的靠山。

约莫一个时辰后。

前方树林渐渐稀疏,视线豁然开朗。

山下河谷蜿蜒,波光粼粼,一处渡口静静卧在岸边,码头上停着寥寥几只渔船,其中一艘,挂着一面不起眼的青布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东宫接应的暗号。

“公子,到了。”秦六压低声音,难掩一丝欣喜,“栖霞渡!”

沈砚停下脚步,站在山坡高处,远远望向那艘青布帆小船,眼底微微一松。

终于,到了。

老墨立刻上前几步,走到渡口开阔处,双唇抿起,吹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哨声。

哨声落。

船头立刻有了动静。

一名身着青色短打、身形挺拔利落的汉子,从船舱内走出,立在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埋伏后,抬手在胸前,轻轻比出一个青玉佩的形状。

老墨亦抬手,回以相同手势。

暗号对上。

汉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了然,不再迟疑,立刻对船家低喝一声:“撑船,靠岸!”

木船缓缓荡开水波,稳稳停在岸边。

汉子纵身跳上岸,快步走到沈砚面前,单膝跪地,行礼沉稳,声音压得极低:“可是沈公子?属下青岚,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公子多时,接应公子入京!”

沈砚微微颔首:“有劳。”

“公子,来不及多礼,快上船!”青岚脸色微变,语气急促,“二皇子的人,已经离此不远,属下的人刚传来消息,一队黑衣快马,正往栖霞渡狂奔而来,**最多一刻钟,便到渡口!”

沈砚心中一凛。

好快的速度。

李承渊果然疯了。

他不再多言,不再犹豫:“上船。”

四人依次迅速跳上船,身形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青岚最后一个登船,回身低喝:“开船!立刻!全速!往京城方向!”

船家早已备好竹篙,用力一点岸边,木船瞬间荡开,离开渡口,驶入河心,顺着水流,飞快向京城方向驶去。

船行至河中央。

沈砚站在船头,迎着风,回身望向渡口。

只见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一队黑衣人马疾驰而至,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锦袍玉带,面容阴鸷,正是二皇子李承渊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孙先生。

孙先生勒马停在渡口,眼睁睁看着河心那艘挂着青布帆的小船渐行渐远,船头上那道清瘦身影虽远,却依旧清晰可辨。

是沈砚。

是那个他以为手到擒来、随手可灭的庶子。

孙先生气得脸色铁青,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对着河面疯狂劈砍,水花四溅,嘶吼之声响彻渡口:“沈砚——!!”

“你跑不掉!!”

“京城之内,殿下定要你碎尸万段!!”

河面空旷,回声激荡。

沈砚立在船头,静静看着对岸那道气急败坏、疯狂失态的身影。

没有怒,没有恨,没有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李承渊。

望山别院这一局。

茶寮这一局。

截杀这一局。

我沈砚,赢了。

你派来的人,我破了。

你安的眼线,我端了。

你布的杀局,我逃了。

你欠我的,毒茶的恨,刺杀的仇,构陷的怨,别院的辱。

我今日,悉数记下。

不急。

京城之内,朝堂之上。

我们,慢慢算。

一笔一笔,一丝一毫。

我会连本带利,全部奉还。

小船顺流而下,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将渡口那道暴怒身影,远远抛在身后,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晨雾散尽,旭日东升。

万丈金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风拂起沈砚的衣袂,粗布长衫在风中猎猎轻扬,他迎着朝阳,抬眸远望。

远处天地相接之处,青山隐隐,云雾缭绕。

那座巍峨庞大的都城,那座藏着天下权谋、众生荣辱的京城,终于在他眼前,露出了隐约轮廓。

如同一盘早已布好的惊天大局,静静敞开,等他入局。

老墨走到他身侧,躬身低声:“公子,京城,快到了。”

沈砚微微颔首,眼底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下沉凝如铁的坚定。

是。

京城快到了。

从今日起。

那个困守京郊别院、步步隐忍求生的沈砚,已经成为过往。

从今日起。

他是沈砚。

背靠东宫,有父为盾,手握罪证,腹有千策。

大雍朝堂,夺嫡风云,世家纷争,暗流汹涌。

这盘棋。

我沈砚,接下了。

船行如水,一往无前。

第一卷·京郊别院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