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京城,暑气刚爬上城墙,朝堂里的暗流,却比盛夏最烈的日头还要灼人。
盐铁司衙门外,几株老槐树冠如盖,浓荫底下,连日来总晃着些形迹可疑的身影。
有的扮作挑夫,歇脚时眼神却不住往衙门里瞟;有的装作小贩,叫卖有一声没一声,注意力全在进出官员的衣着、车马、随从之上。
不用问,都是二皇子府布下的眼线。
一场围绕盐铁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掌管盐铁专营的,是太子的岳丈——林尚书。此人为官清正,做事勤恳,执掌盐铁数年,从无大错,可偏偏,不善权谋,更不懂防人。
不过三五日功夫,盐铁司三名主事,便被二皇子府的人悄悄啃下。
重金贿赂,许以高官,画下大饼。
三人本就家底微薄,一见真金白银与日后富贵,当即心神失守,暗中投靠,一口答应配合截流盐铁商路的利钱,只等时机一到,便联名上奏,以“治理无方、账目混乱”为由,狠狠参林尚书一本,逼他下台,再由二皇子的人取而代之。
盐铁一失,东宫财路断一半,供养暗卫、拉拢官员、稳住根基,全都会变成空谈。
太子府,沁芳亭。
荷风送香,却吹不散亭中凝重的气息。
林尚书一身官服,面色沉重,对着太子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愧意:
“殿下,是臣治下不严,让二皇子钻了空子。臣愿引咎辞职,只求殿下保住盐铁司,不使朝廷命脉落入奸人之手!”
太子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眉头紧锁。
他比谁都清楚盐铁的分量。
那是朝廷的钱袋子,是东宫的底气,是与二皇子抗衡的根本。
林尚书忠心可鉴,却太过老实,被人暗算并不意外。
可一旦丢了盐铁司,东宫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往后步步艰难。
“林尚书不必自责。”太子声音沉定,“此事非你之过,是李承渊手段阴狠,利欲熏心。只是眼下那三人已被收买,骑虎难下,硬查容易打草惊蛇,不查又等于坐以待毙,实在棘手。”
正思忖间,青岚快步走近,躬身低声:
“殿下,沈公子到了。”
太子眼中瞬间一亮,如见微光:
“快请!”
话音未落,沈砚已从亭外缓步走入。
一身八品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刚从国子监讲学而来,额角尚带薄汗,眼神却清亮如秋水,不见半分浮躁。
见亭中气氛,又见林尚书神色,他心中已然了然七八分。
“臣沈砚,见过殿下,见过林尚书。”
“不必多礼。”太子抬手虚扶,直截了当,“盐铁司的事,你想必已有耳闻。眼下局面两难,你智计过人,定有破局之法,只管直言。”
沈砚抬眸,目光掠过亭外微动的荷叶,略一沉吟,语气平静而笃定:
“殿下,二皇子处心积虑染指盐铁,无非三件事——夺财路、养私兵、断东宫根基。他现在的算计,是让那三人暗中截流,再寻机扳倒林尚书,鸠占鹊巢。”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出核心方略:
“既然如此,我们便顺其意,引蛇出洞,再瓮中捉鳖。”
林尚书一怔,连忙追问:“引蛇出洞?可若是放任他们截流,朝廷损失惨重,百姓也会受盐价波动之苦啊!”
“林尚书放心,并非真的放任不管。”沈砚从容解释,
“我们可以表面不动声色,暗中调整商路——大宗官盐官铁,改由官船直运,重兵护送,一文一厘都不让他们碰;只把民间零售那一点小利,留给那三人去‘截流’。”
“这点小钱,不足以让二皇子养私兵,却足够让他放松警惕,以为我们毫无察觉。与此同时,我们暗中收集他们收受贿赂、私通皇子的铁证。等他们自以为得计、准备收网之时,便是我们一网打尽之日。”
太子听得眼神发亮,身子微微前倾:“好!细节如何布置?”
沈砚条理分明,一步一步道来:
“其一,查实据。
崔家掌吏部,正好借核查官员资历、家产的名义,暗中查那三名主事。他们近日突然买房置地,银钱来路一清二楚,银票票号、房契文书,都是铁证。”
“其二,抓现行。
让老墨率暗卫日夜盯梢,等他们与二皇子府的人交接贿银、密议阴谋之时,当场拿下,人证物证一并锁死。”
“其三,稳民生。
林尚书即刻下文,严令各地盐铁局稳住市价,敢借机哄抬、鱼肉百姓者,立斩不赦。既保百姓安稳,又显东宫治理之能。”
“其四,一击致命。
待证据齐全,由林尚书直接上朝,将二皇子勾结官员、窃夺国利的罪状,完整呈给陛下。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李承渊百口莫辩。”
一席话,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上顾朝廷法度,下安黎民百姓,中固东宫权柄,还能反手将二皇子一军。
林尚书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地,对着沈砚深深一揖:
“沈公子此计,神妙无双!臣心服口服,即刻照办!”
太子长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笑意真切:
“沈砚,有你在,本殿何愁大事不成。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崔家我去打招呼,盐铁忠良官员由林尚书挑选,暗卫与布控,交由你与老墨全权调度。”
“臣遵令。”沈砚躬身应下。
他眼底平静,心中却十分清楚。
这一局,早已不只是盐铁之争。
这是东宫与二皇子的经济战、人心战、权柄战。
赢,则稳住大局,步步占优;
输,则根基动摇,后患无穷。
出了太子府,沈砚径直前往崔府。
崔景曜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一见沈砚,便含笑迎上:
“沈公子来得正好,我知道,你是为盐铁司那三人而来。”
沈砚也不绕弯:“崔公子通透,正是为此。想借吏部之力,查其家产来路,坐实证据。”
“公子开口,崔某自当效力。”崔景曜微微一笑,侧身引他入内,
“不瞒公子,家父早已吩咐,东宫之事,能帮则帮。那三人的底细,昨日便已查清——新置宅院、新买妾室,所用银两,全是从二皇子府常用票号兑出。物证,我已经替你备好了。”
他转身取来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
银票抄件、房契副本、买卖记录、中间人证词。
一桩一件,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沈砚接过锦盒,心中暗叹。
崔家果然老谋深算,早早把证据捏在手里,既卖东宫一个天大人情,又不亲自出面得罪二皇子,两头周全,滴水不漏。
“多谢崔公子,这份情,东宫记下了。”沈砚郑重一谢。
“公子客气。”崔景曜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郑重提醒,
“二皇子心高气傲,此次若栽在盐铁上,必定记恨入骨,不会善罢甘休。公子往后行事,千万多加小心。”
沈砚颔首:“多谢提醒,沈砚省得。”
他明白,崔家这是在暗示——
我可以帮你,但不会为你拼命,真正的刀光剑影,还要你自己扛。
离开崔府,盐铁暗流,正式进入沈砚的节奏。
林尚书依计而行,连夜调整盐铁商路,大宗官运不动如山,小宗零售稍稍放开。
那三名主事果然以为无人察觉,胆子越来越大,往来越发频繁,收钱收得心安理得,密谋密得忘乎所以。
老墨率暗卫如影随形,日夜盯梢,一举一动全部记录在案。
甚至在三人居所暗藏听音铜铃,将他们与二皇子府谋士商议如何构陷林尚书、如何瓜分利益的对话,一字不漏,全部记下。
五日光阴,一晃而过。
这一夜,是双方约定的最后一次交接。
二皇子府承诺:交接完毕,三日后早朝,便由御史出面,狠狠参林尚书一本,扶三人上位,执掌盐铁。
月黑风高,城西废弃粮仓。
烛火昏黄,映着几双贪婪的眼睛。
三名主事抬着两大箱沉甸甸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二皇子府的王谋士站在一旁,语气冷硬,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三位放心,殿下一切安排妥当。三日后,林尚书倒台,你们便是盐铁司新贵,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多谢王谋士!多谢二皇子殿下!”三人连连躬身,谄媚不已。
就在这一刻——
“轰——!”
粮仓大门被一脚踹开!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黑夜。
太子府暗卫与盐铁司兵丁如猛虎下山,一拥而入,将仓内众人团团围死。
老墨手持长剑,立在门口,声如寒冰:
“奉太子令,查盐铁官员贪腐、私通皇子一案!所有人,拿下!”
三名主事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王谋士惊怒交加,拔剑欲反抗,老墨手腕一振,长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兵刃当场被挑飞,人被反手按在地上,口中被塞得严严实实。
贿银、密信、暗号、账册……
所有罪证,一件不落,全部起获。
天一亮,便是早朝。
金銮殿上,林尚书手持完整证据链,神色凛然,一字一句,将二皇子李承渊勾结盐铁官员、截流国利、意图窃夺盐铁司的罪状,完整上奏。
那三名主事被押上大殿,魂飞魄散之下,不敢有半句隐瞒,从头到尾,全部招供。
王谋士的供词,更是字字句句,直指二皇子。
证据确凿,人证俱全。
皇帝龙颜大怒,一拍御案,声震大殿:
“李承渊!你身为皇子,不思报国,反而私结官员,窃夺国利,你眼里还有朕,还有大雍江山吗!”
李承渊跪在殿中,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叩首,声音发颤:
“父皇息怒!儿臣冤枉!是他们构陷!是他们栽赃!儿臣从未做过此事!”
“冤枉?”林尚书上前一步,将密信、银票、供词高高举起,
“陛下,这些物证俱在,人证当庭,铁证如山,二皇子还要狡辩吗?”
太子适时出列,躬身朗声道:
“父皇,二皇子许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念及父子情分,从轻发落即可。但盐铁司乃国之重器,不可再乱。儿臣请旨,将二皇子禁足三月,闭门思过;盐铁司彻底清查,由林尚书继续执掌,加派东宫官员协理,以绝后患。”
这一步,进退有度。
既给皇帝台阶,又彻底坐稳盐铁,还不落“赶尽杀绝”的骂名。
皇帝沉吟片刻,沉声下令:
“准奏!李承渊削去部分仪仗,禁足府中三月,无朕旨意,不得外出一步!盐铁司即刻彻查,贪腐官员一律严惩!林尚书仍掌盐铁,东宫派员协理,牢牢稳住国之命脉!”
“儿臣遵旨!”
“臣遵旨!”
李承渊瘫在殿上,浑身冰凉,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太子身上,钉在沈敬之身后那个沉静挺拔的身影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局,不是败在林尚书手里,不是败在太子手里。
是败在沈砚手里。
是沈砚,一步步引他入局,一点点收死证据,最后一网打尽,断他财路,毁他布局,让他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沈砚——!”
李承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早朝散去,消息如狂风般席卷京城。
清流、寒门官员,人人拍手称快;
市井百姓听说盐价稳定,无不安心;
东宫声望,一时如日中天。
盐铁司彻底肃清,内鬼一网打尽,东宫官员进驻,从此牢牢握在太子手中。
二皇子被禁足,形同笼中虎,柳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妄动分毫。
大局,赫然偏向东宫。
国子监讲学堂。
沈砚依旧一袭官服,立于台上,从容讲学。
策论、吏治、民生、格局,讲得深入浅出,字字珠玑。
台下学子,听得聚精会神,如沐春风。
只是今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他们都已听说——
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破盐铁之谋,困二皇子于府中,一手定大局的人,正是他们眼前这位年轻助教。
讲学结束,李侍讲走上前来,笑容满面,语气敬佩:
“沈公子,你这一手引蛇出洞,实在漂亮!二皇子被禁,柳家失声,盐铁尽在东宫掌握,我们清流寒门,总算扬眉吐气了!”
沈砚淡淡一笑,语气依旧谦和沉稳:
“不过是顺势而为,侥幸得胜罢了。路还很长,二皇子此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们唯有步步为营,才能稳坐钓鱼台。”
李侍讲重重颔首,心中叹服。
这般年纪,这般才略,这般心境,不骄不躁,不矜不伐,日后必成擎天玉柱。
而此刻的二皇子府,却是一片狼藉。
瓷器碎片满地,杯盘碎裂狼藉。
李承渊双目赤红,喘着粗气,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沈砚!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谋士战战兢兢,躬身低声:
“殿下,如今我们被禁足,盐铁大败,柳家靠不住,崔家又偏东宫……眼下,该如何是好?”
李承渊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如刀,望向皇宫方向,一字一句:
“禁足,不过三月。
他想断我财路,没那么容易!
你去——
第一,暗中联络荣贵妃,让她在父皇身边日夜美言,早日解除禁足;
第二,派人火速南下,联络江南盐商,就算掌不了盐铁司,我也要把江南盐利,死死攥在手里!
第三,继续盯死沈砚,哪怕我在禁足,也要让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属下明白!”谋士躬身退去。
李承渊独自坐在空旷阴冷的大殿里,周身杀气弥漫。
他不会输。
更不会认。
沈砚,太子,清流,寒门……
所有让他跌倒的人,他都会一个一个,连本带利,加倍奉还。
夜色渐深,苏宅庭院。
石榴树影婆娑,月光淡淡洒落。
沈砚坐在石桌旁,看着老墨刚送来的密报,神色平静。
密报上写得清楚:
二皇子虽被禁足,却已暗中联络荣贵妃,同时遣人南下,接触江南盐商。
老墨低声道:“公子,要不要我们立刻派人南下,截断他的路?”
沈砚轻轻摇头,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不必。江南盐商精明透顶,二皇子如今失势、名声扫地,他们未必肯冒死依附。我们只需让江南暗卫盯紧,记下往来脉络,收集证据即可。”
“至于荣贵妃……”沈砚眸色微淡,“她是李承渊生母,为子奔走,是人之常情,也是意料之中。”
老墨皱眉:“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不是看着,是等。”沈砚抬眸,望向被乌云半遮的月色,
“等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等他们把阵势摆足,我们再一刀下去,一刀两断,一了百了。”
风轻轻吹过,石榴叶沙沙作响。
盐铁暗流,已平。
二皇子被禁,已胜。
东宫掌盐铁,已稳。
这一章,他赢得干净利落。
但沈砚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结局。
这只是盐铁博弈的上半场。
荣贵妃在宫中的枕边风,
江南盐商手里的滚滚白银,
二皇子藏在暗处、从未动用过的死士与底牌……
所有这些,都将是下一场风暴的引子。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袖中那方“砚心守正”的小砚台,眼底一片沉静笃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承渊,
你尽管把你所有的后手、所有的阴招、所有的底牌,全都亮出来。
我沈砚,
全都接下来。
全都奉陪到底。
只是你永远不会知道——
你在布局江南的时候,
我为你准备的那一张天罗地网,
已经悄悄铺开了。
夜色更深,乌云渐浓,将月色彻底吞没。
京城看似平静,
可下一场腥风血雨,
已在无声之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