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紫禁城,槐影层层叠叠,把宫墙内的暑气滤去几分,却滤不掉养心殿暖阁里那一丝柔婉入骨、步步攻心的气息。
檀香袅袅,绕着御案上的玉章,也绕着圣上前那道纤弱身影。荣贵妃一身浅粉宫装,鬓边只簪一支珍珠钗,素雅得恰到好处。她纤纤玉指轻轻按在圣上眉心,力道轻柔,声音软得像春水,却句句都往二皇子身上绕:
“陛下,您歇歇眼吧。这几日批阅奏折,连眉头都没松开过。”她微微垂眸,声线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怜惜,“渊儿那边,臣妾还是想替他说一句……他素来心直口快,脾气急了些,这次盐铁的事,定是被底下那些奸猾小人蒙蔽了。”
圣上闭着眼,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玉玺,面色沉淡,听而不语。
荣贵妃见状,声音又柔了几分,带着一丝轻颤:“他如今禁足在府里整整半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闭门思过,茶饭不思,府里人来回话,都说人都清瘦了一大圈。再这么熬下去,身子怕是要垮……他终究是您亲儿子啊。”
她顿了顿,见圣上眉峰微松,立刻顺势往下说:“陛下便松一松,允他府中谋士正常出入伺候,也好让他打理府里琐事,不至于一团乱麻,反倒让您更操心。禁足的旨意,臣妾绝不敢求陛下撤去,只求……给他一条喘气的路。”
一席话说得有情有理,有软有退,既表了顺从,又捞了实惠。
圣上沉默许久,终于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藏着几分父子情分割舍不下的无奈:“罢了……便依你。允二皇子府谋士照常出入理事,打理家务。但禁足令依旧,无朕亲笔旨意,半步不得出府。若再敢暗中生事,勾结外臣,扰乱国计,朕定不轻饶。”
“谢陛下隆恩——”荣贵妃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温顺,屈膝一礼,眉眼弯弯,“渊儿必定感念天恩,诚心悔改,绝不敢再让陛下失望。”
养心殿这道松口的旨意一出,二皇子府那层紧绷到极致的禁制,瞬间松了三分。
明面上,李承渊依旧不能踏出院门一步;可暗地里,谋士、心腹、密使、暗线,全都能正常出入联络。府中死气沉沉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在暗处、近乎疯狂的活络。
经盐铁一役惨败,李承渊比谁都清醒——明着与东宫硬碰硬,已是死路一条。
想要翻盘,唯有暗中布局,釜底抽薪。
而他第一步落子的地方,便是——江南。
江南,鱼米之乡,盐铁之源。
天下盐利,江南独占五成。
只要握住江南盐道,就算掌不了京城盐铁司,他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养兵、结党、翻盘。
二皇子府的首席谋士王怀,借着解禁的空隙,连夜在府中密堂布置,遣出最心腹的死士,乔装商人,携重金、密信,快马南下,直奔江南盐商之首——周万川。
周万川此人,执掌江南半数盐运,身家亿万,性子却最是见风使舵,唯利是图。
他明知李承渊盐铁谋败、被禁足府中,名声大跌,可看着眼前一箱箱明晃晃的金银,听着“事成之后,保盐运总督之位,世代承袭”的许诺,终究按捺不住贪心。
他咬咬牙,暗中应下合作。
但此人也狡猾至极,不敢明面与东宫撕破脸,只敢极小幅度改动盐运路线,悄悄分出一小部分私盐,转给二皇子府的人,截流一小部分利钱,一边捞钱,一边观望,随时准备抽身跑路。
可盐道一动,风声必动。
不过三五日,江南各府州县的盐价,便悄悄起了波澜。
富庶州府尚且平稳,偏远小县,盐价竟悄无声息涨了两成,百姓买盐难,怨言渐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消息由快马六百里加急,一路传回京城。
盐铁司林尚书第一时间入宫禀报,太子拿到江南盐价奏报,一看之下,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好一个李承渊——”东宫御书房内,太子将奏报重重放在案上,眉头紧锁,“禁足在府,居然还敢把手伸到江南!盐价一乱,民心就乱,民心一乱,朝堂便有风言风语,到时必定有人说,东宫执掌盐铁司,无能治盐!”
他抬眼看向匆匆赶来的沈砚,语气急切:“沈砚,你来得正好,江南之事,你必有对策。”
沈砚一身国子监助教官服,步履从容而入,躬身行礼之后,才接过奏报,快速扫过几行关键文字——江南盐价异动、周万川暗中动作、偏远州县民怨、盐运副使荣康行踪诡异。
一目十行之后,他缓缓放下文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殿下不必焦躁。”沈砚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周万川敢与二皇子暗通,不过是见利忘义,又胆小怕事。他不敢明面反东宫,只敢小动作截流,说明他心里清楚,二皇子如今是失势之身,他不过想趁机捞一笔横财,随时准备缩头。”
太子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荣贵妃近日在养心殿频频吹枕边风,陛下对二皇子已有回护之意。”沈砚一语点破要害,“我们此刻若直接上奏,说二皇子勾结盐商、扰乱江南,陛下只会觉得东宫得理不饶人,赶尽杀绝,反倒同情李承渊。”
他抬眸,目光笃定:“所以,我们不直接打二皇子,而是借力打力,敲山震虎,断他臂膀,惊他靠山。”
“臂膀是谁?”
“江南盐商周万川。”
“靠山是谁?”
“荣贵妃,以及她在江南的爪牙——盐运副使,荣康。”
太子眼前一亮:“你连荣康都算进去了?”
“荣家本就在江南有根基,荣康是荣贵妃远房侄子,现任江南盐运副使。周万川一个商人,若无地方官员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改动盐运、哄抬盐价。”沈砚指尖轻轻点在“荣康”二字上,“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荣家在暗中分利,二皇子在后面收钱,周万川在前面跑腿。”
“那如何破局?”太子身子微微前倾。
沈砚语气沉稳,说出两步绝杀之计:
第一策——治盐商,稳江南。
令老墨率暗卫,持太子手谕,即刻南下,联络江南按察使。此人是东宫旧部,忠心可靠。直接在周万川与二皇子心腹交易私盐、交接贿银之时,抓个现行,人证物证一网打尽。
但不杀,不重罚,只敲山震虎。
周万川惜命、惜财、惜家业,只要拿住证据,他必定全盘招供,交出所有截流盐利,公开致歉,自压盐价,安抚百姓。如此,江南之乱,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平定。
第二策——查荣康,敲荣妃。
崔家掌吏部,正好借“核查地方官员政绩”的名义,光明正大查荣康在任三年的贪腐账目。荣康靠着荣贵妃撑腰,在江南贪墨盐利不计其数,证据一抓一大把。
拿到证据后,不上纲上线,不牵扯二皇子,不直指荣贵妃,只由林尚书上奏,单弹荣康一人贪腐乱盐。
如此一来,陛下不会觉得是东宫清算后宫,只会认为是正常肃贪。荣贵妃心中自然明白——这是东宫的警告。她再敢替二皇子说话,东宫便敢把荣家一整条贪腐链,全部掀到明面上。
荣贵妃惜宠、惜命、惜家族,必定收敛,不敢再轻易为二皇子吹枕边风。
一席话,不偏不倚,不上不下,既抚了民心,又稳了朝局,既断了二皇子的江南财路,又废了他最得力的后宫靠山。
太子听得连连点头,击案赞叹:“好!好一个一箭双雕,一举三得!就按你说的办!崔家我亲自去打招呼,江南按察使我即刻发手谕,老墨与暗卫,由你全权调遣!速去速回,绝不能让江南局势扩大!”
“臣,遵令。”沈砚躬身应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这一局,看似只是江南盐价小风波,实则是东宫与二皇子、后宫、地方势力的又一次总角力。
赢,则东宫声望再上一层,二皇子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输,则民心动摇,后宫生事,二皇子死灰复燃。
出东宫,沈砚没有回苏宅,而是直接驱车前往崔太傅府。
崔景曜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一见沈砚,便笑着迎上:“沈公子,不必多说,我已知你来意。”
沈砚亦笑:“崔公子通透。”
“荣家素来与崔家不和。”崔景曜直言不讳,引着他往内院走,“荣贵妃仗着圣宠,纵容娘家在江南胡作非为,吏部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人敢挑头。如今东宫发话,公子开口,崔家义不容辞。”
进入书房,崔景曜直接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档案,翻开,递到沈砚面前:
“你看,这就是荣康的底册。在江南盐运副使任上三年,贪腐盐利一万三千余两,强占民田,欺压盐商,桩桩件件,都有记录。只是以前碍于荣贵妃,没人敢动。”
沈砚接过档案,快速翻阅,心中暗叹。
崔家果然是京城第一等世家,老谋深算,不动则已,一动便握满把柄。
他们早已把荣康的罪证备得齐齐整整,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把掷出,既卖东宫人情,又除自家政敌,两全其美。
“有崔家相助,此事便稳了。”沈砚合上档案,郑重一揖,“这份情,东宫与沈砚,都记在心里。”
“公子客气。”崔景曜拱手回礼,语气带着一丝郑重,“崔家只求朝堂安稳,天下太平。太子仁厚,公子有谋,这便是大雍之幸。只是……二皇子经此一败,必定会更加疯狂,公子千万保重自身。”
沈砚颔首:“多谢提醒,沈砚省得。”
他明白,崔景曜这是在暗示:
我可以帮你布局,但最后刀光剑影,还要你自己扛。
离开崔府,沈砚即刻回府调遣。
当夜,老墨率十八名精锐暗卫,乔装商旅,携太子手谕、密令、信物,快马出京,星夜南下。
一路无话,三日之后,江南。
老墨与江南按察使汇合,按沈砚事先布下的计策,暗中布控,死死盯住周万川的私盐码头。
是夜,月黑风高。
周万川的货船悄悄靠岸,二皇子府的心腹手提木箱,正准备交接私盐与银两——
“动手!”
一声低喝,火把瞬间照亮江面。
官兵与暗卫一拥而上,当场将所有人拿下,从船舱搜出私盐,从木箱搜出银票,从随身行囊搜出二皇子府密信。
人证、物证、私盐、贿银、密信——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周万川吓得魂飞魄散,当场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痛哭流涕,把所有责任一股脑推给二皇子府,只求活命。
按察使依沈砚吩咐,不杀不押,只冷声道:“太子殿下仁慈,念你一时糊涂,未敢公然反叛,给你一条活路。”
周万川磕头如捣蒜:“但凭大人吩咐!”
“第一,交出此次截流全部盐利,一分不少;
第二,即刻张贴告示,将江南盐价全线调回原价;
第三,自掏银两,补贴偏远州县盐商,平息民怨;
第四,将你名下一成盐运份额,转给东宫举荐的忠良盐商。”
四件事,一件比一件戳心,却一件都没要他的命。
周万川哪里敢不答应,连夜一一照办。
第二日,江南各府街头告示一出,盐价应声回落,百姓欢呼雀跃,怨言尽散。
东宫在江南盐运的掌控力,不仅没弱,反而趁机再进一步。
而京城这边,崔家动作更快。
吏部尚书亲自将荣康贪腐案卷,完整呈到养心殿。
御案之上,贪腐数额、强占田产、欺压盐商、收受贿赂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圣上越看,脸色越青,到最后,猛地一拍御案:“大胆荣康!竟敢借贵妃之势,在江南如此胡作非为,乱我盐法,害我百姓!”
荣贵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浑身发抖:“陛下,臣妾不知情啊……臣妾万万没想到,荣康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求陛下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份上,饶他一命——”
正在此时,林尚书恰好入宫,禀报江南盐价已经全面稳定,民心安定。
见殿中情景,林尚书心中了然,依沈砚事先叮嘱的话术,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
“陛下,荣康贪腐属实,罪该万死。但念其是贵妃远亲,且并未公然与二皇子勾结谋反,臣请陛下从轻发落——削职为民,抄没家产,永不录用。如此,既正盐铁法度,又全陛下与贵妃情面,更能震慑江南盐商与官员,不敢再谋私乱法。”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给了陛下台阶,给了贵妃脸面,给了朝廷法度,也给了东宫立场。
圣上沉吟片刻,沉声下令:“准奏!荣康削职为民,抄没全部家产,发配边疆。传旨江南盐运司,即日起全面严查,再有敢贪赃枉法、扰乱盐价者,杀无赦!”
“臣遵旨!”
荣贵妃吓得大气不敢出,连连谢恩,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比谁都明白。
这不是从轻发落,这是东宫的警告。
今日饶的是荣康,明日若再敢替二皇子说话,下一个被查的,就是荣家本家。
从此,荣贵妃彻底噤声,再也不敢在圣上面前,为二皇子说一句好话。
二皇子在后宫唯一的靠山,就此折断。
消息传回二皇子府。
李承渊正在凉亭中独自下棋,黑白棋子落得满盘皆是。
听完心腹禀报——
周万川反水,私盐交易败露,江南盐利彻底断绝;
荣康被削职抄家,荣贵妃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崔家彻底倒向东宫,柳家自顾不暇;
东宫声望如日中天,江南民心尽归。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石桌棋盘上,红得刺目。
“沈砚——!”
李承渊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又是你!又是你毁我布局,断我臂膀!我与你,不共戴天!”
棋子被他狠狠扫落在地,碎裂满地。
身边谋士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躬身:“殿下……如今我们……江南财路断了,后宫没人帮了,崔家反了,柳家废了,我们……腹背受敌啊……”
“腹背受敌?”李承渊冷笑一声,笑声凄厉,带着疯狂,“那就破釜沉舟!”
他猛地擦去唇角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阴鸷:
“传我命令——
第一,府中所有死士,即刻秘密集训,随时待命;
第二,派人暗中联络边境宁远大将军!他与太子素有旧怨,我许他高官厚禄,裂土分疆,让他在边境制造事端,挑起战事,吸引东宫全部注意力;
第三,继续盯死沈砚,日夜不休,只要找到机会,不管是明杀、暗杀、毒杀、截杀,哪怕同归于尽,我也要让他死无全尸!”
谋士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倒:“殿下!这……这是谋逆啊!一旦败露,必死无疑!”
“谋逆?”李承渊仰天惨笑,眼中狠戾滔天,“我若不拼一把,迟早会被太子与沈砚活活逼死,废黜圈禁,生不如死!”
他盯着谋士,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要么,荣登大宝,执掌天下;
要么,身首异处,万劫不复。
我——选前者!”
谋士见他心意已决,疯魔已成,不敢再劝,只得颤声应下,躬身退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二皇子疯了。
这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东宫这边,却是一片安稳清朗。
江南盐价稳定,百姓归心,东宫执掌盐铁司的威望,更胜从前;
荣贵妃被敲打,后宫再无助力,二皇子成了聋子、瞎子、瘸子;
崔家因查荣康一事,与东宫越走越近,虽未明说投靠,却已是东宫最稳固的隐形助力;
就连国子监,也成了东宫声望的策源地。
沈砚在讲学堂讲学,谈及江南盐运与民生疾苦,结合吏治、法度、民心,讲得透彻明白,字字切中要害。
台下寒门士子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提笔撰写策论,称颂东宫治盐有方,体恤百姓。
一篇篇策论传出国子监,传遍京城,流入士林,流入民间。
东宫仁德、太子宽厚、沈砚多谋的名声,彻底深入人心。
苏宅庭院,石榴树已结出青涩小果,在夏风中轻轻摇晃。
沈砚独坐石桌旁,老墨躬身立于一侧,将江南密报、二皇子府动向、宁远大将军联络密使的线索,一一呈上。
“公子,二皇子这是真要狗急跳墙了。”老墨声音凝重,“他居然敢勾结边境大将,制造事端,这已经是谋逆大罪!要不要即刻禀报太子,提前布防?”
沈砚缓缓放下密报,抬眸望向京城方向。
夏日晚霞漫天,染红半边天空,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掩不住繁华之下,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血腥暗流。
“自然要禀报。”沈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风雨欲来的沉定,“宁远大将军此人,有勇无谋,性格刚烈,又与太子素有嫌隙。二皇子许他高官厚禄,他必定动心。”
“边境一旦生乱,朝廷必定派兵。太子身为储君,必须主持大局,调兵、筹粮、稳后方,精力必定被彻底牵制。”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石桌,一语点破二皇子的毒计:
“李承渊要的,就是东宫分身乏术。
等我们把目光都放在边境,他便在京城内部,伺机发难,一举翻盘。”
老墨脸色一变:“好毒的计!”
“越是疯狂,破绽越多。”沈砚眸色清冷,“他已经走到孤注一掷的绝路,越是急着出手,越容易露出马脚。”
“那我们如何应对?”
沈砚缓缓开口,定下下一步全局方略:
“先稳边境,再查谋逆。
一、即刻禀报太子,请奏陛下,派东宫亲信大将,火速前往边境,以安抚为名,行监视之实,稳住宁远,不使战事轻易爆发;
二、加派暗卫,死死盯住二皇子府与宁远大将军在京的联络人,把他们往来密信、使者、口供、证据,全部收集齐全;
三、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二皇子现在,已经是自己往网里撞。
我们只需要沉住气,收网即可。”
老墨重重颔首:“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转身离去之际,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旁那道清瘦身影。
夕阳之下,少年独坐,身形单薄,眼神却稳如泰山,胸藏百万兵。
从京郊别院一介无人问津的庶子,走到今日京城清流核心、东宫第一谋臣。
他靠的从不是运气,不是出身,不是侥幸。
是一步一算的缜密,
是临危不乱的定力,
是藏在“砚心守正”四个字里,那份不动摇的正道。
沈砚抬手,轻轻摩挲袖中那方小巧砚台。
砚心二字,清晰如刻。
荣妃吹耳,已被敲打;
江南制局,已被平定;
二皇子的财路、后路、活路,一一被断。
这一局,他依旧胜得稳稳当当。
可他比谁都清醒——
盐铁、江南、后宫、边境……
朝堂这盘棋,已经从权斗,变成了国本。
从暗斗,变成了谋逆。
二皇子勾结边将,图谋叛乱,
意味着京城这层虚假的平静,
终于要被彻底撕碎。
沈砚抬眸,望向沉沉压下的夜色,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
大雍江山,不能乱。
太子储位,不能摇。
寒门士子、天下百姓,不能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他既然已经入局,落子,便绝不会退,更不会输。
这场棋,已经走到中盘最凶险、最关键的一步。
而他已经看见——
二皇子自以为藏得极深的那手“边将兵变”,
早已落入他布下的最后一张网中。
只待时机一到,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