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暖中带燥,一吹便卷着京城大街小巷的喧嚣,往人耳朵里钻。不过半日工夫,那些从柳太傅府里散出来的流言,便像沾了风的柳絮,轻飘飘落遍了整座京城。
最先起波澜的,是城南那些人流最杂的茶坊酒肆。
穿短打的脚夫放下扁担,抹着汗窃窃私语;穿儒衫的文人摇着扇子,故作高深地低声议论;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在收摊间隙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换着最新的闲话。
一切的中心,只有一个人——沈砚。
“听说了吗?那沈砚根本不是沈少傅的亲儿子,是京郊野寺的和尚,跟沈家一个仆妇私通生下的。”
“连生辰八字都是后来伪造的,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吓人的诗才?我看是旁门左道的路子。”
“何止啊,我还听说,他那两首诗根本不是自己写的,是花钱买通了三位老儒,故意在金明池给他抬轿子,就是为了攀附东宫,往上爬!”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条比一条歹毒。
剽窃之诬,尚且只是才学上的污点;可身世不洁、品行不端、私通乱伦、买通宿儒、献媚太子……这一连串的脏水泼下来,是要直接把沈砚从根上毁了。
一旦坐实,别说踏入朝堂、立足士林,就算走在大街上,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更狠的是,柳家早有安排。
不少被买通的闲汉,专门往国子监、文轩阁、书院这些士子扎堆的地方钻,扯着嗓子嚷嚷,故意把话往最难听里说。不少本就对沈砚一夜成名心存嫉妒的世家子弟,立刻跟着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短短一个时辰,沈砚的名声,便从“少年才子”变成了“欺世盗名的野种”。
苏宅院门外,老墨立在阴影里,冷眼盯着街角那几个唾沫横飞的闲汉。指节无意识地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指节泛白。
这些污言秽语,每一句,都在辱他的公子。
他强压下心头戾气,转身快步走入院中,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沈砚正坐在院中的石榴树下,低头翻着一叠寒门士子送来的文章。日光透过新叶,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平静得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风风雨雨。
“公子。”老墨压着声音,躬身行礼,“柳家这次是下死手了。派了不下几十人,在全城散播谣言,全是冲着您的身世和品行去的。国子监门口,柳家的子弟更是带头起哄,不少寒门士子,已经被搅得人心惶惶。”
沈砚指尖轻轻停在纸上一行字迹上,抬眸,眸色清淡,不见半分怒色,只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柳家也就这点出息了。”
“输诗输不起,斗才斗不过,便只能拿这些虚无缥缈的身世之说做文章。”
他放下手中文章,指尖轻轻一叩石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通透:
“柳太傅算得很精。剽窃只是小事,身世与品行,才是能真正断我前路的刀子。只要把我打成品行不端、欺世盗名之辈,清流与寒门便不敢再与我亲近,太子也会被我连累名声。”
老墨咬牙:“他们实在太卑鄙。”
“卑鄙?”沈砚轻笑一声,笑意微凉,“这才刚开始。柳太傅与二皇子,真正的后手,还在后面。”
老墨一怔:“公子的意思是?”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问道:“昨日让你安排的人,都到位了?”
“回公子,全都妥当了。”老墨立刻正色,“柳家派出去散播谣言的人,咱们的暗卫全程盯着,有两个带头闹得最凶的闲汉,已经被悄悄控制,人证物证,全都在咱们手里。苏伯也按您的吩咐,让府里人扮作百姓,在茶坊酒肆反向传扬,说柳明远诗会惨败,柳太傅护短恼羞,才故意构陷公子。”
“现在坊间,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怀疑柳家了。”
沈砚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不够。”
“只让百姓怀疑,远远不够。”
“我要让柳家自己泼出来的脏水,全部原路泼回他们自己脸上。”
他抬手,从石桌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封缄严密,字迹沉稳。
“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封信送给国子监李侍讲。里面是柳家买通闲汉的证据,还有那两人的供词。让他借着明日国子监文会,当众把这些东西,亮给所有清流官员与寒门士子看。”
老墨心头一震。
公子这是要把柳家的底,彻底掀在明面上。
“你放心,后方我已经安排好。”沈砚声音淡淡,却字字笃定,“父亲那边,已经去联络三位宿儒。周老、温老、秦老,会在文轩阁公开发声,斥责柳家借谣构陷,败坏文坛风气。”
“朝堂有清议,士林有声望,坊间有证据。”
“柳家这一局,必败。”
老墨看着眼前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只剩敬佩。
公子从一开始,就没把坊间谣言放在眼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洗白”,而是借局破局,借势聚势。
“属下这就去!”老墨接过书信,转身快步离去。
沈砚起身,立在石榴树下,望着院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议论声,那些污言碎语,飘到他耳边,却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
柳太傅,你以为谣言能毁我。
可惜,你不懂。
真正能立足的,从来不是出身,不是虚名,而是谋。
他抬手,轻唤一声:“苏伯。”
“老奴在。”
“备几坛京郊西山的老酒,再去我书房,挑几卷我亲手批注过的古籍善本。”沈砚语气平静,“备齐之后,随我去一趟国子监。”
苏伯一怔:“公子,此刻国子监外面全是谣言……”
“正是因为全是谣言,我才要去。”沈砚眸色微亮,带着一丝浅淡锋芒,“有些局面,躲是躲不开的,要亲自走一趟,才能彻底撕开。”
“是。”苏伯不再多问,立刻躬身下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
国子监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柳家子弟带头起哄,闲汉在旁煽风,路人驻足围观,士子议论纷纷。整个门口,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沈砚还敢不敢露面。
就在人群最喧闹的时候,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街道尽头缓缓走来。
一身素色儒衫,腰系浅绦,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身后只跟着老墨与苏伯两人,无仪仗,无声势,却偏偏自带一股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气场。
是沈砚。
人群瞬间一静。
柳家子弟眼中一亮,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围了上来。领头的是柳明远的堂弟柳明轩,平日里便仗着柳家势力横行惯了,此刻更是一脸尖酸刻薄。
“沈砚,你居然还有脸来国子监?”
“坊间都传疯了,你根本不是沈少傅的儿子,就是个野种!也敢冒充才子,攀附太子,真真是厚颜无耻!”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同情,齐刷刷落在沈砚身上。
柳明轩见沈砚不说话,以为他是怕了,气焰更加嚣张,上前一步,就要伸手去推搡。
老墨眼神一厉,上前半步,便要挡在沈砚身前。
沈砚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他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柳明轩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全场的喧闹:
“柳公子口口声声说我身世有假。”
“敢问——可有实证?”
柳明轩一噎。
实证?
他哪来的实证。全是柳太傅让他们随口编的脏水。
沈砚不等他反应,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围观的士子与路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句句如刀:
“金明池诗会,柳明远公子与我比诗,输了。”
“柳太傅便在朝堂参我剽窃,无凭无据。”
“如今剽窃之说被三位宿儒一口否定,柳家又造我身世谣言,依旧无凭无据。”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力道更重:
“我想问问在场诸位——柳家身为名门望族,太傅身为当朝重臣,就是这般对待一个少年?输了便构陷,输不起便泼脏水,当着天下士子的面,混淆视听,败坏风气?”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变了风向。
不少寒门士子本就平日里被世家子弟欺压轻视,此刻一听,顿时感同身受,立刻站出来高声附和:
“沈公子说得对!柳家拿不出证据,就是故意栽赃!”
“太过分了!输了诗就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柳家这是仗势欺人!”
柳明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沉稳喝声。
“都住手!”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国子监李侍讲,带着十几位博士、助教,以及数十名寒门士子,快步走了出来。人人神色严肃,气势凛然。
柳明轩心头一慌。
李侍讲走到场中,目光冷厉地扫过柳明轩,抬手高高举起一叠纸,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柳明轩,你柳家买通闲汉,在京城散播谣言,构陷沈公子。如今,人证物证、供词银票,全部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他当众将证据一一展开。
柳家仆役的字迹、收买闲汉的银票、画押的供词……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除此之外,周循博士、温景然编修、秦砚秋侍郎三位老先生,已在文轩阁公开发声,斥责柳家借谣构陷,辱没文人风骨!”
证据确凿,清流齐声。
全场轰然炸开。
“原来是柳家在造谣!”
“太不要脸了!自己输不起,还污蔑别人!”
“柳太傅一世名声,这下全毁了!”
柳明轩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在一片鄙夷与唾骂声中,带着柳家子弟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灰溜溜逃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沈砚对着周围士子与路人微微拱手,神色谦和,不骄不躁:
“今日之事,劳烦各位看了一场笑话。我的身世,自有沈家族谱与宗人府佐证,绝非谣言所言。往后若再有无凭无据的闲话,还望诸位明辨是非,莫要被人利用。”
他的坦荡、从容、沉稳,彻底打消了所有人最后一丝疑虑。
寒门士子们更是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敬佩与亲近。
沈砚顺势让人将带来的老酒与批注古籍捧上,对李侍讲笑道:
“这些薄酒与旧卷,是我一点心意。留在国子监,供诸位同道品鉴。也算我,为寒门士子尽一份绵薄之力。”
那些善本古籍,是寒门学子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珍品;而沈砚亲手批注,更是字字珠玑,切中治学要害。
众人瞬间欢呼出声。
这一刻,沈砚在他们心中,早已不是一个需要依附太子、依靠沈家的庶子。
而是真正能为他们说话、为他们撑腰、与他们同道的自己人。
清流聚心,寒门归服。
沈砚在京城的根基,在这一天,彻底扎稳。
消息如风,半日传遍京城。
柳家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脚。
太傅声望一落千丈,朝堂之上,同僚侧目,士林之中,人人不齿。
太子府中。
李承乾听完青岚的禀报,翻看着手中关于国子监的记录,唇角缓缓露出一抹真心的赞许笑意。
“沈砚这小子,比我预想的,还要稳。”
“谣起坊间,不乱不惊;以谋破局,反聚人心。小小年纪,有静气,有手段,有格局。”
青岚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暗中再推一把,让柳家更难堪?”
“不必。”太子轻轻摆手,眸中清明,“沈砚做得已经足够好。东宫再插手,反倒显得刻意。让他自己站稳,他在清流与寒门心中的分量越重,对我,便越有利。”
他看得很透。
沈砚越强,东宫越强。
而此时此刻的柳太傅府,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柳太傅听完全部经过,气得浑身发抖,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猛地一口鲜血呕出,溅在身前衣襟上,触目惊心。
“沈砚——!”
他瘫坐在椅上,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声音嘶哑怨毒,“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柳明远慌忙上前搀扶,脸色惨白,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父亲,如今全京城都在笑话我们,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不如让暗卫……”
“住口!”柳太傅厉声喝止,眼神之中,竟带着一丝忌惮,“现在动他,等于自寻死路!太子盯着我们,沈砚身边高手环伺,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柳家!”
他比谁都清楚。
经此一役,沈砚在清流与寒门之中,根基已如磐石。
再想靠文坛、靠坊间、靠清议扳倒他,已经难如登天。
二皇子又迟迟不肯真正出手,柳家,已然陷入进退两难的死局。
而二皇子府深处书房。
李承渊听完手下禀报,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枚羊脂玉扳指,指节微微用力。
他原以为,柳家的谣言至少能让沈砚焦头烂额一阵子。
却没想到,沈砚反手一巴掌,把柳家拍得半死,还顺便把整个寒门士子的心,全收拢了。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这份定力……
绝非一个普通少年所能拥有。
“沈砚……”李承渊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深处,一丝极冷的杀意,一闪而逝,“此人留不得,再留下去,必成大患。”
身侧谋士连忙低声劝道:“殿下,现在还不是时候。沈砚风头正盛,东宫护得极紧,不如先弃柳家,转而拉拢崔、荣两大世家,制衡东宫,才是上策。”
李承渊沉默许久,终究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念头。
他是皇子,是政客,最懂权衡利弊。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硬,“传我命令,柳家之事,从此不再过问。另外,备厚礼,随我亲自登门,拜访崔太傅。”
弃车保帅,拉拢世家,布局下一步。
这便是二皇子的选择。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苏宅庭院。
石桌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一坛老酒,几个普通酒杯。
没有奢华排场,没有丝竹歌舞,只有沈砚与李侍讲、陈御史等几位清流核心官员,围坐饮酒,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李侍讲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沈砚郑重一敬。
“沈公子,今日一局,您以一己之力,破柳家阴谋,稳清流人心,还为寒门士子争了体面。我等敬你!”
“从今往后,公子便是我清流与寒门的核心。公子指哪,我等便打哪,绝无二话!”
其余官员也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愿随公子,共守清流!”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不是客套,不是逢迎,而是真正的臣服与追随。
沈砚亦起身,举杯,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谦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抬爱,沈砚愧不敢当。”
“但我在此立誓:往后,我沈砚在一日,便与诸位同道一日。为寒门开路,为清流立心,为朝堂正风,不负诸位信任,不负太子厚望,不负天下苍生!”
“干!”
酒杯相撞,清响清脆。
满院皆是同道相得之欢。
待众人告辞离去,沈砚独自立在院门口,看着夜色中渐渐远去的身影,眼底最后一点温和散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敛。
老墨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
“公子,二皇子府外的暗卫,已经全部撤走。属下刚刚得到消息,二皇子今夜备了重礼,亲自去了崔太傅府。”
“意料之中。”沈砚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李承渊本就是趋利避害之人。柳家没用了,自然会弃。拉拢崔、荣两家,制衡东宫,是他唯一的路。”
老墨皱眉:“那我们要不要抢先一步,拉拢崔家?”
“不必。”沈砚轻轻摇头,“崔太傅老谋深算,一辈子骑墙观望,二皇子现在去拉拢,他只会虚与委蛇,不会真正站队。”
他转身,缓步走回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世家,而是固根基。”
“把清流攥紧,把寒门稳住,让太子在朝堂的话语权越来越重。等到大势已成,不用我们争,世家自然会倒向势大的一方。”
老墨豁然开朗。
公子的眼光,从来都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
而是在整盘棋局上。
沈砚抬眸,望向夜空那一轮明月。
月色清明,却也清冷。
谣起坊间,以谋破局。
清流聚心,寒门归服。
这一局,他赢了。
但他很清楚——
这不是结束。
柳家虽败,却未亡;
二皇子退一步,是为了下一步更狠的出手;
崔、荣两大世家入局,意味着京城这盘棋,将真正进入世家、东宫、皇子、清流、寒门多方混战的最凶险阶段。
沈砚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锐的弧度。
李承渊。
崔太傅。
所有在暗处窥伺的对手。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沈砚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你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为这盘棋,准备的真正杀招,
根本还没有亮出来。
夜风一紧,卷起院中石榴树叶,沙沙作响。
京城的夜色,更深,更冷,也更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