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毕业与离别

六月的长南,空气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糖浆。

长南高中的操场上,红色的横幅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20xx届高三毕业典礼”的字样刺痛了周芷嫣的眼睛。

主席台下,人声鼎沸。

女生们抱着一摞摞的同学录,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蜂,在人群里穿梭。纸张翻飞,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笑声,汇成了一股名为“离别”的洪流。

“芷嫣!芷嫣!帮我填一下这个!”

“还有我,还有我!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快写快写!”

几个平日里要好的女生把周芷嫣团团围住,硬生生塞给她五六本花花绿绿的同学录。周芷嫣有些局促地接过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机械地填着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爱好、梦想、座右铭……”

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人群的边缘,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可惜他不在这里。

“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波纹迅速向四周扩散。

周芷嫣抬起头,心脏猛地揪紧。

只见操场中央的空地上,祁盛单膝跪地。

他没有拿话筒,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面前站着林溪,那个像向日葵一样明媚的女孩。此刻,林溪的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那是她去往国外的通行证。

“林溪,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次见到你就在喜欢你!”

祁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我知道你要走,我也知道我不够好。但我可以改,我可以去追你,无论你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平日里吊儿郎当、打架逃课的校霸祁盛,此刻却像是一只被剥开了胸膛的困兽,把那颗鲜红滚烫的心捧到了所有人面前。

林溪的眼眶红了,她看着祁盛,眼泪无声地滑落。

“祁盛,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少年所有的希冀。

林溪转身走开了,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人群慢慢散开,留下祁盛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原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然后慢慢地直起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切,早知道就不穿新裤子了。”

说完,他把手插进裤兜,吹着口哨,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一刻,周芷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知道祁盛放手了。

祁盛的释然,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缘分强求不来。他用一场轰轰烈烈的表白,给自己的青春画上了一个潦草却完整的句号。

既然如此……

周芷嫣低下头,手里还剩最后一本同学录。

那是许扬年的。深蓝色的封皮,没有任何花纹,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闷、内敛,却又深不可测。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回答得一丝不苟。可翻到最后一页,“最想说的话”那一栏,却是空的。

一个巨大的空格,像是一张沉默的嘴,吞噬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期许。

周芷嫣的心沉了下去。

她记得早上出门时,妈妈特意给她煮了两个红鸡蛋,笑着说:“嫣嫣,今天是个大日子,要红红火火。”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火红,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因为许扬年不仅仅是她的同学,更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许家和周家的关系还不错,许扬年还比她大一岁,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替她打架,替她挡酒,替她遮风挡雨。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兄妹,甚至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这个谎言。

可只有她知道,那种依赖,早就变了质。

“下面,请各班有序退场!领取毕业证书!”

广播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人群开始骚动,欢呼声、告别声、哭泣声混成一团。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互换联系方式,青春的散场总是喧嚣而混乱。

周芷嫣逆着人流,没有去拥挤的走廊,而是拐进了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楼梯间。

她要去找那个空格的答案。

木质楼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她心上。走到顶层时,窗外已经开始飘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谁伴奏。

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形掀翻。

天台上空荡荡的。

许扬年就站在护栏边,背对着她。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校服外套,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微卷的发梢滑落,打湿了宽阔的肩膀,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脊背。他低着头,似乎在看楼下那场慌乱的离别,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周芷嫣撑开伞,一步步走进这片风雨里。

雨水顺着伞骨流成一道水帘,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走到他身后,脚步声被风雨吞没,直到一阵更猛烈的风试图将她卷入他的方向时,许扬年才有所察觉。

他猛地回身,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水珠滚落。看见是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微蹙。

“怎么上来了?淋雨感冒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被雨水浸得有些哑,却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周芷嫣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俊朗的脸颊滑落,从下颌线滴落,像是一滴怎么也流不完的泪。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翻开手里的同学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留白得刺眼。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即将破土而出的渴望。

许扬年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本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同学录,又看了看她被风吹得发红的眼角。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白处,眼神暗了暗。

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忽然向前一步,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伞拉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呼啸的北风。

“傻不傻?大老远跑上来就为了填个同学录?”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责备,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颤抖。

周芷嫣愣住了,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雨水的泥土气息,她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别处。

下一秒,她余光瞥见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那张写着“哥哥”的同学录页面。

那是她填给他的,也是他填给她的。

“撕啦——”

一声轻响,在风雨声中微不可闻,却在周芷嫣心里炸开了惊雷。

他撕下了那张“哥哥”的伪装。

没有了兄妹的名义,没有了青梅竹马的遮羞布。

许扬年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虔诚地、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带着雨水凉意,却又无比滚烫的吻。

“以后,”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不再躲闪,而是坚定而认真地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里,“别叫我哥了。”

周芷嫣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疯狂的擂鼓声。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那个小小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楼下典礼的喧嚣、头顶的雷声、风的呼啸,全都退去。

只剩下雨声,和彼此如雷的心跳声。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但她却笑得无比灿烂,像是穿透了乌云的阳光。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异常清晰:

“好。”

青春散场,聚散有时。

祁盛在操场上释然地笑着,看着心爱的女孩远去;而许扬年在天台上撕碎了过往的伪装,看着心爱的女孩点头。

在这场不期而遇的暴雨里,在这方寸之间的天台上,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