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七点。
天空出奇地晴朗，没有一丝云彩，湛蓝得近乎透明。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明亮而灼热的光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似是一地碎金。
空气里弥漫着槐花浓郁而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柏油马路被晒热后散发出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无数考生身上散发出的、名为“未来”的紧张气息。
许扬年早早地等在楼下。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两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指节修长，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滑落，沁凉。
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周芷嫣走下楼，看到他的瞬间，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穿着学校统一的浅蓝色运动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早。”许扬年直起身，迎了上去，将其中一瓶水递给她。
周芷嫣接过水，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瞬间传遍全身，让她有些发烫和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她拧开瓶盖，小口地抿了一下，水珠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甜意。
“没睡好？”许扬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嗯……有点紧张，翻来覆去的。”周芷嫣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安。
“别想太多。”许扬年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自然又温柔，“就当是去学校做一套模拟题，题目做完了就回家，我在门口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周芷嫣看着他沉静如深潭的眸子，心里的慌乱似乎真的平复了一些。
两人并肩走向考点。
考点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校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的穿着大红色的旗袍，有的手里拿着向日葵，还有的家长甚至穿上了印有“高考必胜”字样的T恤，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待。
老师们穿着统一的红色送考服，举着“金榜题名”、“高考加油”的横幅，在人群中穿梭，给每一个学生加油打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硝烟，那是紧张、期待、焦虑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人好多……”周芷嫣下意识地抓紧了书包带子，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看。”许扬年低声道，他侧过身，宽大的肩膀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护在怀里，隔绝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和那些探究、焦虑的目光。
他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考点外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树荫浓密，正好能挡住炽热的阳光，带来一片难得的清凉。
“就在这儿等吧。”许扬年帮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她靠着树干站着，“深呼吸，别紧张。”
他仔细地帮她检查着书包，动作一丝不苟：“身份证、准考证都带齐了？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都带了吗？”
“嗯，都带了。”周芷嫣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记住，进考场后先深呼吸三次，平复心情。”许扬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遇到不会的题别慌，先跳过，做完后面的再回头想。时间不够就果断放弃，别在一道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我知道了，哥。”周芷嫣乖巧地点点头。
“还有，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林予安，什么排名，都别想。你只需要对自己负责。”许扬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更多的是关切。
周芷嫣心里一动，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微热。
……
上午九点，语文考试开始。
周芷嫣随着人流走进考场，回头望去，许扬年还站在那棵香樟树下，朝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一幅定格的画。
第一场考试是语文。
周芷嫣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暂时忘却了外界的喧嚣。只是在写作文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许扬年的脸，还有他早上说的那些话。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书写着对未来的期许。
……
上午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周芷嫣走出考场，脚步有些虚浮。语文考试总体还算顺利，只是作文的立意她有些拿捏不准，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棵熟悉的香樟树，还有树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许扬年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块巧克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辛苦了。”他递上水，拧开了瓶盖，“喝点水，补充一下水分。”
周芷嫣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驱散了身体的燥热。
“哥，作文的立意我有点……”她刚想开口询问。
许扬年却抬手制止了她：“别对答案，也别想考得怎么样。考完了就翻篇，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准备下午的数学。”
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周芷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是担心她会受影响。
“吃块巧克力，补充能量。”许扬年剥开巧克力的包装纸，递到她嘴边。
周芷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甜腻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苦涩，却又迅速转化为一股暖流，驱散了心里的不安。
“走，带你去吃饭。”许扬年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我们回家吃。”
……
下午的数学考试，是周芷嫣最头疼的科目。
走进考场前，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人群边缘的林予安。
林予安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像是一朵盛开的蓝莲花。她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许扬年和周芷嫣的方向。
她看着许扬年细心地为周芷嫣擦去额头的汗，看着他温柔地帮她整理书包，看着他眼神里只聚焦在一个人身上的专注。
那一刻，林予安眼里的光暗了暗。她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周芷嫣注意到了这一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林予安的心思，也知道许扬年对她的态度。只是这种“被注视”和“被比较”的感觉，让她倍感压力。
“别分心。”许扬年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低声提醒道，“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周芷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
数学试卷发下来，周芷嫣看着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和几何图形，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她很快想起了许扬年的话：“遇到不会的题别慌，先跳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往下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当遇到那道让她头疼的压轴题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先做后面的选做题。
铃声响起，她勉强写完了最后一道题，虽然过程有些仓促，但总算完成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她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许扬年依旧站在那棵香樟树下，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朦胧。看到她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手里依旧拿着水和巧克力。
“辛苦了。”他依旧是那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周芷嫣接过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她知道，他懂她的辛苦。
……
接下来的两天，流程如出一辙。
每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一响，周芷嫣从考场里出来，总能看到许扬年站在那棵熟悉的大树下。他从不问她考得怎么样，也从不让她对答案。他只是递上水和巧克力，说一句：“辛苦了，喝点水，休息一下。”
那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她在紧张的间隙里得到片刻的喘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
六月九日下午，最后一门考试。
周芷嫣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五味杂陈。这三年的高中生活，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奋笔疾书的清晨，那些欢笑和泪水，都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像是一声解放的号角，清脆而响亮。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广播里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周芷嫣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蝉鸣声依旧聒噪，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几乎是冲出考场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许扬年。
他站在那棵香樟树下，依旧是那件白衬衫，依旧是那个挺拔的身影。只是此刻，他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期待。
周芷嫣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哥！我考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如释重负的喜悦，是三年压抑后的释放，是终于抵达彼岸的激动。
许扬年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声音里带着笑意，温柔而宠溺：
“辛苦了，我的妹妹。”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蝉鸣声依旧在耳边回响，但此刻听来，却像是胜利的凯歌。
高考，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