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寅时三刻·丞相府的烛火
诸葛亮书房里的灯火,一夜未熄。
当黄皓被秘密引入时,已是寅时三刻,距离黎明还有一个时辰。这位老宦官走的是丞相府后花园的角门,领路的是诸葛亮的亲卫长,一路避开了所有岗哨和仆役。
书房里只有诸葛亮一人。他穿着常服,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油灯已将尽,但他似乎浑然不觉。案上摊着几张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小人黄皓,叩见丞相。”黄皓伏地行礼。
“起来吧。”诸葛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让你来的?”
“是。”黄皓起身,垂手而立,“陛下让小人传话:小心武库,小心王贵。李严欲行栽赃之计,请丞相早做防备。”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诸葛亮的手指停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栽赃...”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栽什么赃?如何栽?”
“小人不知详情。”黄皓小心答道,“陛下只说,李严的谋士吴明今夜去了赌坊,见了少府库吏王贵。王贵欠赌债五百金,吴明替他还了,还多给了二百金。”
“王贵...”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管武库的那个王贵?”
“正是。”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没有回头。
“陛下说...不是救丞相,是救季汉。丞相若倒,李严独大,朝局必乱。现在还不是乱的时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诸葛亮听后,反而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释然。
“陛下终于...不装了么?”
黄皓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诸葛亮转身,看着黄皓:“黄公公,陛下让你来传话,就不怕我知道他在暗中监视李严?不怕我知道他有一张自己的情报网?”
黄皓额头渗出细汗:“陛下说...知道就知道吧。也该让丞相知道,朕不是真的阿斗了。”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诸葛亮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陛下既然坦诚相告,亮岂能不承情?你回去禀报陛下,就说...亮明白了。武库之事,自有应对。请陛下放心。”
“是。”黄皓躬身,犹豫了一下,又问,“丞相,小人多嘴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应对?”
诸葛亮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在一张绢布上写了几个字:“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李严想栽赃,就让他栽。”诸葛亮眼中闪过冷光,“但栽什么,怎么栽,由不得他。”
黄皓似懂非懂,但也不敢多问,再次行礼后,悄然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诸葛亮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未动。他的脑海中,各种信息在快速串联:
李严私运铁甲——车队被费祎截住——黄皓持圣旨解围——陛下知道铁甲之事——陛下选择压下来——现在陛下又预警栽赃...
这一切,构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而这条链的中心,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
“陛下啊陛下,”诸葛亮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是白帝城托孤那夜?还是更早?
他想起刘禅小时候的样子。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着“相父相父”的孩子。那个读书时遇到难处会皱眉头,射箭时射不中靶心会赌气的孩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孩子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要伪装?
如果陛下真有才智,为什么不显露?为什么要装作平庸?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需要扶”?
除非...
除非陛下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机。
诸葛亮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这位陛下的心机,就深得可怕了。
“但至少,”他拿起那张写着“将计就计”的绢布,“至少陛下现在选择站在我这边。”
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但也可能...是个更大的陷阱。
乱世之中,人心最难测。
尤其是帝王之心。
第二幕卯时初·武库异动
成都皇城西侧,少府武库。
这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巨大院落,四周是高两丈的青砖围墙,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瞭望哨。院内有二十座库房,分别存放着刀剑、弓弩、甲胄、战车等军械。这里是季汉的军备心脏,平日有三百禁军把守,进出都要三道令牌、五道手续。
王贵是武库的库吏之一,专管甲胄库。这个职位油水很厚——每年都有大批旧甲需要修缮、报废,也有新甲入库。只要在账目上动动手脚,就能捞不少好处。
但王贵贪心不足。他不仅捞油水,还嗜赌。三个月前,他在城西赌坊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到了五百金。赌坊放话,三天内不还钱,就剁他双手。
就在他绝望之际,吴明出现了。
二百金还债,三百金封口,事成之后再给五百金。
一千金的买卖。代价是...做一件事。
一件掉脑袋的事。
此刻,王贵站在甲胄库三号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手心全是汗。他的心跳得像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天还没亮,库区里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巡夜的卫兵刚刚过去,下一班要一刻钟后才来。
就是现在。
王贵颤抖着打开库门。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他吓得连忙停手,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库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借着微光,能看到一排排木架,架上整齐地挂着皮甲、札甲、锁子甲...
在库房最深处,有一个单独的隔间,门上挂着铜锁。那里存放的是铁甲——整个武库只有五十套,是将军级别才能穿戴的重甲。
王贵的目标就是那里。
他摸黑走到隔间前,掏出另一把钥匙——这是他偷偷配的。开锁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打开。
隔间里,十套铁甲整齐地摆在木架上,每一套都用油布包裹,防止生锈。
王贵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枚枚铜钱大小的铁片。这是吴明给他的——每片铁甲内侧,都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曹魏军械的标记。
栽赃,就要栽得彻底。不仅要让铁甲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要让铁甲“证明”它来自敌方。
王贵开始动手。他拆开一套铁甲的包裹,找到胸甲内侧,用特制的胶将铁片贴上去。胶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干透,干了之后就很难撕下,看起来就像铸造时一体成型的标记。
一套,两套,三套...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跳也渐渐平复。一千金,只要做完这件事,就有一千金。有了这笔钱,他可以还清所有债务,还可以离开成都,去江南买地置业,做个富家翁...
“砰!”
突然,库房外传来一声闷响。
王贵浑身一颤,手里的铁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连忙趴下,耳朵贴在地上。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快,进去看看!”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王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发现了吗?怎么可能?这个时辰不该有人来...
他连滚爬爬躲到木架后面,缩成一团。汗水浸湿了衣衫,冷得像冰。
库房门被推开,火把的光亮照了进来。
“都仔细搜!”那个粗犷的声音命令道,“每排架子都要查!”
是禁军?还是...
王贵从木架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七八个身穿黑衣、腰佩长刀的人走了进来。他们举着火把,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普通卫兵。
更让王贵心惊的是,领头的那个人,他认识——
费祎。
完了。王贵脑中一片空白。费祎来了,说明丞相府已经知道了。他死定了。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费祎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隔间,看了一眼打开的铜锁,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油布和铁甲。
“果然在这里。”费祎的声音很冷,“搬走。”
“是!”黑衣人们开始动手,将十套铁甲全部搬出,装在带来的木箱里。
王贵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费祎不是来抓他的?是来...搬走铁甲的?
他忽然想起吴明的话:“事情办成后,会有人来接应。你什么都不用管,躲好就行。”
难道费祎就是接应的人?
不对。费祎是丞相的人,怎么可能帮李严?
就在王贵混乱之际,费祎忽然开口:“王贵,出来吧。”
王贵浑身一僵。
“我知道你在这里。”费祎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出来,我不杀你。”
犹豫片刻,王贵颤抖着从木架后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小人...小人王贵,叩见大人...”
费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严让你做什么?”
“李...李将军让小人...在铁甲上贴标记...”王贵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标记呢?”
王贵连忙从地上捡起那片铁片,双手奉上。
费祎接过,对着火把仔细看了看,冷笑一声:“曹魏的鹰徽。李严这是要栽赃通敌啊。”
他将铁片收进袖中,又看向王贵:“除了贴标记,还让你做什么?”
“还...还让小人将五套铁甲藏在武库的废料堆里,等明日少府巡查时‘偶然’发现...”王贵声音越来越小,“然后让小人作证,说是...说是丞相府的人让藏的...”
“很好。”费祎点头,“那你现在,还打算这么做吗?”
王贵拼命磕头:“小人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饶命可以。”费祎蹲下身,盯着王贵的眼睛,“但你要按我说的做。”
“大人请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费祎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到王贵手里:“这是宫中御前侍卫的腰牌。等会儿会有人带你出城。出城后,直接去永安,找李严。”
王贵愣住了:“去...去永安?”
“对。”费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找李严,就说...事情办成了。铁甲已经藏在废料堆,标记也贴好了。明日少府巡查,必能发现。”
“可是...可是铁甲不是被大人搬走了吗?”
“这你不用管。”费祎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只管去报信。记住,要说得真切,要显得害怕但坚定。事成之后,李严会给你多少钱?”
“五...五百金。”
“好。”费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金票,“这是一千金票,成都任何钱庄都能兑。你拿去,算是丞相赏你的。”
王贵颤抖着接过金票,脑子完全转不过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费祎不是丞相的人吗?为什么要帮李严?又为什么要给自己钱?
“记住,”费祎最后叮嘱,“到了永安,拿到钱后,立刻离开。去江南,去交州,去哪儿都行,永远别再回益州。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贵拼命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费祎站起身,对黑衣人们挥挥手:“带他出城。”
两个黑衣人上前,架起王贵,从后门离开了武库。
费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隔间里,看着地上散落的油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严啊李严,”他低声自语,“你想玩栽赃,丞相就陪你玩。只是这游戏怎么玩,由不得你了。”
他吹灭火把,走出库房。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渐渐褪去。
天,快亮了。
第三幕辰时·朝会上的暗流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
刘禅坐在龙椅上,透过十二旒冠冕的珠串观察着下面的文武百官。他能感觉到,某种暗流在涌动。
李严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二位,脸色看似平静,但袖中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握紧。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诸葛亮,又迅速移开。
诸葛亮站在首位,神态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费祎不在。这很不寻常。作为尚书郎,费祎几乎从不缺席朝会。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礼官唱道。
“臣有本奏。”少府丞王朗出列,脸色有些发白,“启禀陛下,今晨武库巡查,发现...发现异常。”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刘禅心中一动,来了。
“什么异常?”他平静地问。
“在甲胄库废料堆中,发现了五套铁甲。”王朗的声音在颤抖,“铁甲内侧...有曹魏军械的标记。”
哗——
殿内炸开了锅。
“曹魏铁甲?怎么会在武库?”
“是谁藏的?”
“通敌!这是通敌大罪!”
议论声此起彼伏。刘禅注意到,李严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肃静!”礼官高喝。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禅看向诸葛亮:“丞相以为如何?”
诸葛亮出列,神情凝重:“此事关系重大,需彻查。臣请陛下下旨,由尚书台、廷尉、少府三司会审,查明铁甲来源、何人藏匿、意欲何为。”
“准。”刘禅点头,“就依丞相所言。”
“陛下,”李严突然开口,“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武库乃军机重地,铁甲出现在此,必是朝中有人图谋不轨。若大张旗鼓地查,恐打草惊蛇,让真凶有机会销毁证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潜台词很清楚:要秘密查,要快查,不能给“真凶”反应时间。
刘禅心中冷笑。李严这是要趁热打铁,把脏水泼出去。
“李将军言之有理。”刘禅缓缓道,“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查?”
“臣建议,由陛下指定心腹大臣,秘密调查。”李严道,“调查期间,所有可疑人员,一律软禁,不得与外界接触。”
“可疑人员?”刘禅挑眉,“将军认为,谁可疑?”
李严环视殿内,目光扫过几个与诸葛亮关系密切的大臣,最后落在空着的费祎位置上:“费祎费大人,今日为何缺席?”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费祎是诸葛亮的心腹,他缺席,确实可疑。
诸葛亮神色不变:“费祎告病,臣已准假。”
“告病?”李严追问,“何时告的病?生的什么病?可有太医诊断?”
一连串问题,咄咄逼人。
诸葛亮正要回答,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尚书郎费祎求见——”
所有人转头望去。
只见费祎快步走入殿中,虽然穿着朝服,但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上还有细汗。他走到殿前,跪下行礼:
“臣费祎,叩见陛下。臣今晨突发腹痛,故来迟,请陛下恕罪。”
刘禅看着费祎,又看看李严,心中了然。这是一场戏。费祎“告病”,是诸葛亮的安排;现在“带病上朝”,也是安排。
目的是什么?试探李严的反应?还是...
“费卿抱病上朝,忠心可嘉,何罪之有。”刘禅温声道,“起来吧。既然来了,正好说说武库之事。你主管尚书台文书,可有线索?”
费祎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臣正要禀报。昨夜子时,少府库吏王贵曾秘密出城,前往永安方向。守城校尉见他手持宫中令牌,故未阻拦。但今日清晨,王贵并未返城。”
“王贵?”少府丞王朗脸色一变,“他是武库库吏,昨夜当值!”
“不错。”费祎继续道,“更巧的是,王贵出城时,曾与一人密谈。那人虽作平民打扮,但臣的眼线认出,他是...李严将军府上的谋士,吴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严身上。
李严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费祎会在这个时候抛出王贵这条线。更没想到,费祎连吴明都查出来了。
“费大人此言何意?”李严强作镇定,“吴明确是我的谋士,但他与王贵是否见面,我不知情。至于王贵为何出城,就更不知了。”
“不知?”费祎冷笑,“那王贵身上为何会有李将军的手令?手令上写着‘事成之后,重金酬谢’?”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确实是李严的笔迹和印章。
李严瞳孔骤缩。那手令是真的,是他写给王贵的。但怎么会落到费祎手里?王贵不是应该去永安报信吗?难道...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
“李将军,”诸葛亮缓缓开口,“此事,你需要解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李严,等待他的回答。
刘禅也看着李严。但他看的不是李严,而是李严身后的吴明——那个谋士此刻站在殿外等候区,脸色惨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还有诸葛亮。丞相的表情看似严肃,但眼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是一局棋。李严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棋子。
“陛下,”李严突然跪倒在地,“臣...臣冤枉!”
他开始辩解,说手令是伪造的,说吴明与王贵见面是私事,说铁甲出现在武库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但证据一件件被抛出来:王贵的供词(当然是费祎伪造的)、赌坊老板的证言(吴明替王贵还债)、甚至还有吴明与王贵在赌坊密谈时,隔壁房间客人的“无意中听到”...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李严的辩解越来越苍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刘禅静静听着,心中却在天人交战。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诸葛亮安排的。费祎昨夜搬走了真的铁甲,今天抛出假证据,反将李严一军。
这是高明的反击。但也危险。
因为李严不会坐以待毙。他还有最后一张牌——永安的三万兵马。
逼急了,他会反。
而季汉,经不起内乱。
“够了。”刘禅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
他站起身,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这个年轻的皇帝。
“铁甲之事,疑点重重。”刘禅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李将军乃先帝托孤之臣,镇守永安多年,功在社稷。朕不信他会通敌。”
李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诸葛亮也微微皱眉,看向刘禅。
“但证据确凿,也不能不查。”刘禅继续道,“这样吧——李将军暂时卸去所有职务,在府中闭门思过,配合调查。永安防务,暂由吴懿将军接管。”
这是折中之策。既给了李严台阶下(没有直接下狱),也夺了他的兵权。
“至于铁甲来源,”刘禅看向诸葛亮,“就由丞相全权调查。朕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诸葛亮深深看了刘禅一眼,躬身:“臣遵旨。”
“退朝。”
刘禅转身离开,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群臣。
他知道,今天的决定,会让诸葛亮不满——丞相本想一举扳倒李严。
也会让李严不满——虽然保住了性命和面子,但丢了兵权。
但这就是帝王之术:不能让任何一方太得意,也不能让任何一方太绝望。
平衡,才是生存之道。
第四幕午时·承乾殿的对峙
退朝后不到一个时辰,诸葛亮求见。
刘禅知道他会来。所以在承乾殿暖阁备了茶。
“丞相请坐。”刘禅亲自斟茶,“这是南中新贡的普洱茶,据说有安神之效。丞相操劳国事,该多喝些。”
诸葛亮谢恩后坐下,却没有碰茶盏。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的处置,”他开门见山,“臣不明白。”
“哦?丞相有何不明?”
“铁甲之事,证据确凿。李严私通曹魏,图谋不轨,按律当斩。”诸葛亮盯着刘禅,“陛下为何要保他?”
刘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丞相真的认为,李严通敌?”
“铁甲上的曹魏标记,王贵的供词,吴明的行踪...证据链完整。”
“太完整了。”刘禅放下茶盏,“完整得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诸葛亮眼神一凝。
“丞相昨夜让费祎搬走武库的铁甲,今日又抛出那些‘证据’,不就是为了设计李严吗?”刘禅平静地说,“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确实是高招。但...”
他顿了顿,直视诸葛亮的眼睛:“丞相有没有想过,李严若狗急跳墙,真的反了,该怎么办?永安三万精兵,顺江而下,三日可抵成都。东吴若趁火打劫,两线作战,季汉撑得住吗?”
诸葛亮沉默了。
“朕知道丞相想肃清朝局,想铲除隐患。”刘禅继续道,“但时机不对。曹真大军还在长安,东吴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内乱,是自取灭亡。”
“所以陛下选择...姑息养奸?”
“不是姑息,是缓兵。”刘禅纠正,“李严现在不能倒。但经此一事,他的兵权没了,威望受损,已经不足为虑。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有用。”
“用处何在?”
“用处在于...”刘禅笑了笑,“他还活着,那些与他勾结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他还活着,丞相就需要继续防着他,也就需要...朕这个皇帝来居中调和。”
这话说得赤裸裸。
诸葛亮瞳孔微缩。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保李严,是在保...平衡。
保朝中势力的平衡,保君臣之间的平衡。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刘禅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丞相还记得白帝城托孤那夜吗?先帝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臣记得。”
“那丞相觉得,朕是可辅,还是不可辅?”
问题很直接,很尖锐。
诸葛亮盯着刘禅,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他以为平庸无能的储君,这个此刻坐在他对面、眼神深不可测的皇帝。
许久,他缓缓起身,整衣冠,跪地叩首:
“陛下天纵英明,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是表态。也是臣服。
刘禅扶起诸葛亮:“相父请起。朕还需要相父辅佐,季汉还需要相父支撑。只是今后...有些事情,朕希望能知道。有些事情,朕希望能商量。”
“臣明白。”
两人重新坐下。气氛缓和了许多。
“铁甲之事,后续如何处理?”诸葛亮问。
“继续查。”刘禅道,“但查的方向要变。不要只盯着李严,要查铁甲真正的来源。”
“真正的来源?”
“曹魏的标记,不一定来自曹魏。”刘禅分析,“也可能是有人仿造,用来栽赃。丞相不妨查查,益州境内,谁能造出这么精细的铁甲?谁能弄到曹魏军械的模具?”
诸葛亮眼中闪过精光:“陛下是说...有人私造军械,贩卖牟利?”
“李严缺钱,这是肯定的。”刘禅点头,“他在永安多年,养私兵,贿赂朝臣,开销巨大。光靠朝廷俸禄和赏赐,远远不够。他需要财源。”
“私造军械,贩卖给南中蛮夷,或东吴商人...”诸葛亮接道,“这就能解释,为何会有这么多铁甲,又为何会有曹魏标记——卖给蛮夷时,说是缴获的曹魏军械,更能卖高价。”
“聪明。”刘禅赞许,“所以,铁甲之事,不要往通敌上查,要往贪腐上查。查李严的财路,查他的同党。这样查,阻力小,见效快。而且...”
他顿了顿:“贪腐之罪,不致死。削职罢官,抄没家产即可。这样既除掉了李严,又不会逼反他的旧部。”
诸葛亮深深看了刘禅一眼。
这位陛下的心思,太深了。深得让他这个久经官场的老臣,都感到心惊。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刘禅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朕拟的名单。上面的人,丞相可以重用。”
诸葛亮接过,展开。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文官有武将,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名不见经传的。
“这是...”
“这些都是可用之才。”刘禅道,“有些人被埋没了,有些人被排挤了。丞相若能提拔他们,他们必感恩戴德,忠心效命。”
诸葛亮仔细看了一遍名单,越看越心惊。名单上的人,有些确实有才,但出身低微;有些是益州本土士人,但被荆州集团压制;有些是年轻将领,但缺乏机会...
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又是怎么判断他们可用的?
“陛下,”他忍不住问,“这份名单...”
“朕自有消息来源。”刘禅打断他,“丞相不必多问,尽管用便是。记住,治国之道,在于用人。用对人,事半功倍;用错人,事倍功半。”
诸葛亮收起名单,郑重道:“臣明白了。”
谈话到此结束。诸葛亮告退时,脚步有些沉重。
他走出承乾殿,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却感到一阵寒意。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需要他“扶”的阿斗了。
而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一个心思深沉、手段老辣、眼光长远的帝王。
“先帝啊,”诸葛亮仰头望天,心中默念,“您若是看到今日的陛下,是会欣慰,还是会...担忧?”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无人回答。
第五幕酉时·李严府的绝境
李严被软禁在府中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成都。
昔日门庭若市的李府,如今门可罗雀。只有一队禁军守在门外,严禁任何人进出。
书房里,李严像困兽一样踱步。他的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
吴明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李严喃喃自语,“兵权没了,名声毁了...诸葛亮不会放过我的...”
“将军,还没到绝境。”吴明强打精神,“我们在永安还有三万兵马,吴懿刚接手,未必能掌控...”
“掌控不了又如何?”李严猛地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难道要我起兵造反?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可是...”
“没有可是!”李严一拳砸在书案上,“诸葛亮这是要温水煮青蛙。先削我兵权,再查我贪腐,最后抄家灭族...他做得出来!”
吴明沉默。他知道李严说得对。今日朝会上,陛下虽然保了李严一命,但那是暂时的。一旦诸葛亮查实贪腐证据,李严照样难逃一死。
“都是你!”李严突然揪住吴明的衣领,“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栽赃诸葛亮,现在倒好,被人反将一军!”
吴明呼吸困难,但还是挣扎着说:“将军...此事蹊跷...王贵怎么会落到费祎手里?那些证据怎么会那么快就被准备好?除非...除非诸葛亮早就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李严松开手,跌坐在椅子上:“你是说...我们身边有内鬼?”
“一定有。”吴明喘着气,“而且这个内鬼,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如果身边有诸葛亮的眼线,那他们的一举一动,岂不是都在监视之下?
“找出来。”李严咬牙,“把内鬼找出来,千刀万剐!”
“怎么找?”吴明苦笑,“府中上下三百多人,从哪查起?”
李严沉默了。是啊,怎么查?他现在是待罪之身,连府门都出不去,怎么查内鬼?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谁?”李严警惕地问。
“将军,是我,张武。”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张武?他不是应该在城外吗?
李严示意吴明开门。张武闪身进来,又迅速关上门。他风尘仆仆,脸上还有伤痕。
“你怎么进来的?”李严惊讶。
“翻墙。”张武低声道,“禁军守得不严,后院有个缺口。将军,出大事了。”
“什么事?”
“王贵...王贵死了。”
李严和吴明同时一震。
“怎么死的?”
“在去永安的路上,被山贼劫杀。”张武道,“但小人去看了现场,不像是山贼干的。王贵身上有刀伤,但财物都没少。而且...现场有马蹄印,是军马。”
军马?那就是...有人灭口。
“是谁?”李严问。
张武摇头:“不知道。但小人打听到,王贵死前,曾在一处驿站停留,见过一个人。”
“谁?”
“黄皓。”
李严瞳孔骤缩。黄皓?陛下的那个宦官?
“你确定?”
“驿站伙计描述的样貌,就是黄皓。”张武肯定道,“而且黄皓给了王贵一袋金子,让他离开益州,永远别回来。”
吴明突然开口:“将军,还记得黄皓在东市口救我们车队的事吗?”
李严当然记得。那天若不是黄皓持圣旨调走费祎,铁甲早就被查获了。
当时他以为,黄皓是奉陛下之命来救他。但现在想来...
“黄皓是陛下的人。”吴明缓缓道,“但陛下为什么要救我们?又为什么要让王贵离开?除非...”
“除非陛下什么都知道。”李严接道,“知道铁甲之事,知道栽赃之计,知道...一切。”
这个结论太惊人,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陛下什么都知道,那今日朝会上的处置,就不是偶然,而是精心设计。
既保了李严一命,又削了他的兵权。
既给了诸葛亮面子,又没让丞相得逞。
一石三鸟。
“好手段...”李严苦笑,“真是好手段。我们所有人都被陛下算计了。”
“那我们现在...”吴明问。
李严沉思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但也有一丝释然。
“既然陛下想让我活着,那我就活着。”他缓缓道,“兵权没了,就没了。名声毁了,就毁了。至少命还在。”
“将军的意思是...”
“认罪。”李严道,“贪腐之罪,我认。该罚的罚,该抄的抄。但我不会承认通敌,那是死罪。陛下既然想保我,就会给我留条生路。”
吴明看着李严,忽然觉得这位将军老了十岁。那股子争权夺利的锐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的颓唐。
但也许,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陛下和丞相的夹缝中求生,就要懂得...低头。
“张武,”李严吩咐,“你立刻离开成都,回永安去。告诉旧部,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吴懿将军指挥。我李严...对不起他们。”
“将军...”张武眼眶红了。
“去吧。”李严挥挥手,“再晚,就出不去了。”
张武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李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吴先生,”他忽然问,“你说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明想了想,缓缓道:“深不可测。”
“是啊,深不可测。”李严喃喃,“我们所有人都看错他了。先帝看错了,诸葛亮看错了,我也看错了...”
“但至少,”吴明安慰,“陛下不是暴君。他给了将军生路。”
“生路...”李严苦笑,“也许吧。但这生路,要用一辈子的软禁来换。”
他想起刘备临终前的话:“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现在想来,先帝也许早就知道,阿斗不简单。所以才用那句话,既约束诸葛亮,也提醒刘禅——你的皇位,并不稳固。
好深的心机。
好深的父子。
“先帝啊,”李严对着窗外,低声自语,“您到底培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无人回答。
只有晚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某种回应。
又像是某种...叹息。
第六章终